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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平都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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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平都乱
清晨的风还带着寒意,但是少年的怀抱却温暖如春,段琰感受着少年的体温,先前被恐惧压下去的疲惫如潮水一般袭来,他双手无力地攀着三不言的肩膀,一阵阵刺痛从他的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他再也没有开口的力气。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三不言,然后便陷入了沉睡。
耳边少年带着焦急的声音也逐渐模糊不清,最后趋于平静。
段琰做了一个梦。
与其说是一个梦,不如说他又回忆了一遍往事。
梦里的他是十一二岁的模样,被一个小太监领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此时正在去书院的路上,而负责教授他的老师,是柳太傅,也是柳至勍的父亲。
他和柳至勍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书院里。
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他被小太监领到了书院门口,然后看见了站在桃花树底下的柳至勍。
少年一身鸦青色长袍,粉白的花瓣落在他的发梢、衣角,明明是一副美到不可方物的场景,但是段琰却莫名觉得那样的柳至勍带着凌厉的气息,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挺拔耀眼。
他还记得,他当时看着柳至勍笑了,然后问他:“你可以做我的伴读吗?”
当然,他也记得柳至勍是怎么回答他的,少年的声音如泉水般清冽,却也带着寒意:“臣已是二殿下的伴读,还望三殿下恕罪。”
在柳至勍出声的那一刻,段琰心中失望极了,他很想要柳至勍做他的伴读,可是他却选择了他二哥。
后来画面一转,是他偷偷去了柳太傅家,然后看见了那个一向待人温和的柳太傅举着一把两指宽的竹条狠狠抽在跪着的那人身上。
那人着鸦青色长袍,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打裂,颜色也比别处要深一些,想来是出血了。
“你为何擅自改了主意?”柳太傅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温和,听上去十分严厉。
“是二殿下先请我做他的伴读,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不是吗?”柳至勍的声音很虚弱,但是却十分坚定。
“逆子!”柳太傅怒喝道,当即就举起了竹条想要狠狠向柳至勍抽去,段琰被吓了一跳,急忙出声阻止:“先生且慢!”
“三殿下?”柳太傅高举着竹条怔愣地看着还趴在院墙上的他,一时之间连行礼都忘记了。
“是我不要他做伴读的,先生莫要怪罪于他。”段琰手忙脚乱地从院墙上跳下去,余光悄悄瞄了一眼跪着的人,赌气般说道:“既然他已经答应了皇兄,那我便不要他了。”
说完他向太傅行了一礼便艰难地爬上了院墙,他怎么来的,便又怎回去了。
离开之前,他只听到柳太傅深深叹了口气。
后来,他怕柳至勍会被罚跪,便又偷偷回柳府去看了一眼。谁知他刚攀上院墙,就撞上了少年那双黑色的,带着深沉情绪的眸子。
“啊!”段琰一下惊醒,睁开眼便看到了那双雾蓝色的双眸,他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分不清他现在是在做梦还是什么,他看着那双眼睛,愣了片刻才道:“阿三。”
“殿下,你可算是醒了。”三不言伸手在段琰额头上摸了摸,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我睡了很久吗?”段琰坐直了身子,仔细看着三不言,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少年好像又瘦了,那件白袍披在他身上,愈发空荡了。
“三天,殿下睡了整整三天。”三不言伸出三根指头在段琰面前晃了晃,然后伸了个懒腰:“这三天我可是一步不离地守着殿下。”
“辛苦了。”看着三不言这副模样,段琰不由得失笑,然后他环顾四周,不确定地问道:“阿三,这是何处,我总觉得这里似曾相识。”
“这里是平都,皇宫,殿下的寝宫。”三不言趴在床边,双手托腮地看着段琰,脸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们这么快就到了?!”段琰又看了一眼四周,果然是他的寝宫,他瞪着三不言:“既然你这么快就能到平都,为何我们前面要耽搁那么久?”
“……”三不言无声地看着段琰,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当初是殿下要去安平郡的吧?而且,我们能平安回来是他派人接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他为何不早点来接我们?”
“殿下不改改这娇生惯养的性子以后该如何是好?”寝宫的门被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慢慢走进来,像是一柄藏锋于鞘中的利剑,锋芒虽不外露,但是任谁也无法忽略他周身的光芒。
“丞相大人……”段琰看着来人,一时之间有点无话可说。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梦,更是因为安平郡的几十万冤魂。
虽然他知道这件事情跟丞相大人没有丝毫关系,可是他下意识还是会有点无法面对他。
当初,是他提议让段琰去支援安平郡的,想来那个时候他还是对他抱有一定期待的,可是他却……
就在这时,三不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段琰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他看向柳至勍,露出了一个带了愧疚的笑容:“柳大人,安平郡……”
“殿下不必自责,是微臣考虑不周,让殿下受苦了。”柳至勍行至段琰床前,他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脊背忽然一僵,然后一撩衣袍便跪了下去:“恭迎殿下回宫。”
“柳大人,快快请起。”段琰手忙脚乱地下床,然后扶起了柳至勍。
“这三月,一切都可还好?”段琰坐在床边,欲言又止:“段……皇兄现在在何处?”
柳至勍摇了摇头:“二殿下三日前便离开了平都,不知去了何处。”
段琰心里却是有了决断,若是说段珏是去找他的,那也不太可能,毕竟他想要的都在平都,可是他又为何会在三日前离开平都?
“父皇,母后可还好?”段琰来不及思虑更多,一直以来他不曾问过的问题,在此刻他方才敢问出口。
“祺贵妃很好,可是陛下……”柳至勍深深叹了一口气:“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段琰愣在原地,明明他出征前,父皇的身子骨都还十分硬朗,这才过去了三月,怎么有熬不过这个秋天的说法?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失去了力气,若不是三不言搀着他,此刻他怕是早已摔倒在地了。
“怎么回事?”他颤抖着问道。
“自从殿下殒身后,陛下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月前还感染了风寒,若不是因为念着殿下,陛下……”柳至勍一边说,一边斟酌着段琰的表情,半晌才又接着说道:“朝中事务本来大部分已经移交二殿下,但是三日前,二殿下却下落不明,陛下气急攻心,卧床不起。”
“我要去看看父皇!”段琰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他赤脚踩在地上,当即就要出门,还是被三不言拦着了。
“殿下莫要着急,先穿鞋,不然陛下见了这样的殿下只会更心疼。”三不言声音温柔,他蹲在段琰身前,给段琰穿好了鞋子,又仔细给他穿好了衣服,才扶着他向门外走去。
“劳烦柳大人带路了。”三不言一改往日的淡漠,笑意盈盈地对柳至勍说道。
柳至勍看着二人亲密的动作,垂下的眼皮遮住了眼里翻涌着的情绪,他默不作声地走在二人前面,高大的身影看上去竟有几分寥落。
“这明明是我家,为何要他带路?”段琰小心地扯住三不言的袖子,有点不明所以。
“殿下都三月未曾回家了,万一忘了,再说,柳大人也许顺路。”三不言笑的一脸真诚,真诚到段琰看不出一点伪装。
“真的?”但是他还是觉得现在的气氛有点奇异,却又不知哪里奇异。
“真的,殿下信我。”
难得见三不言这般模样,段琰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便也没再多想。
站在门外的时候,段琰心中生出了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感觉,他明明很想念他的父皇和母后,可现在快要见到他们了,他却有点想要退缩,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用现在这幅模样去面对他的父母。
“阿三,我……”他下意识地握住了三不言的手。
“殿下别怕,我在。”三不言紧紧握住他的手,试图把体温传递给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放在了门上,下一秒门便开了,露出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殿下!”开门的宫女叫桃柒,以前是他的贴身宫女。
桃柒一下子跪在段琰面前,喜极而泣:“殿下,您回来了!奴婢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然后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冲屋里喊:“快去禀告陛下和娘娘,殿下回来了!”
“这怎么还哭了?”段琰伸手扶起桃柒,无奈地看着她:“你何时调到这里了?”
“就在殿下走后不久,娘娘思虑过重,便唤了奴婢来跟前伺候。”桃柒一边拭泪,一边带着段琰他们向里走:“殿下,您都不知道陛下和娘娘多想您。”
段琰看着眼睛通红的小姑娘,心里淌过一股暖流,他忽然间也没有那么害怕面对他们了。
“咳咳,琰儿,你回来了。”夏德帝靠在床边上,一身明黄色的里衣也没能使他的脸色好转起来,他床边还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妇人,看见段琰的那一刻,凤眸里便有泪水滚滚而下。
美妇人快步走到段琰身边,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最后还是段琰主动把脸贴在她的手心:“母后,我回来了。”
“琰儿,我的孩子。”祺贵妃越哭越厉害,她抱着自己的儿子,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当时她得知段琰连尸首都未曾留下的时候,心如死灰,恨不得跟着他一起走了,可是她还有丈夫,她不能。
上天也是可怜她的,让她再一次见到了她的儿子。
她止住了眼泪,拍了拍段琰的背:“回来就好,瞧我这,本该高兴的,却哭了。”
夏德帝招了招手,把段琰和祺贵妃都招到了他床边,然后握住了他们的手:“琰儿回来便好,朕原想……咳咳,既然琰儿回来了,那朝中的事物你便一一接手吧。”
“父皇,我……”段琰刚想拒绝,却被夏德帝挥手打断了。
“朕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但你是朕的儿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只要朕愿意,你便是夏名正言顺的皇帝。”夏德帝叹了口气:“朕的儿子里,只有你和珏儿深得我心,但是珏儿他,他心思太重,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段琰默然,握着他的手干枯瘦弱,一点也没有健康的色泽,但是就是这双手可以抱起他,可以支撑起整个夏国。
说完,夏德帝叮嘱了柳至勍几句便睡下了,段琰又呆了一会儿看着夏德帝睡熟了才出来。
他一出门便看见三不言和柳至勍站在殿前,明明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却说不出来的诡异。
“你们在说什么?”段琰站在三不言身后,笑了笑。
“没什么。”柳至勍摇了摇头。
段琰便去看三不言,少年也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神态和动作,段琰愈发觉得诡异了。
“殿下,朝中的事务积压已久,还请殿下随微臣去养心殿。”柳至勍拱了拱手,道。
段琰去了养心殿才知道柳至勍口中的积压已久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摞成山高的奏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段珏以前不办公的吗?”
“当然办啊,只是最近战事吃紧,要处理的事务实在是太多了。”柳至勍笑了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段琰身边:“殿下放心,微臣会陪着殿下一起,而且有些简单的,微臣已经看过了,殿下便不用再看了。”
“那我也陪殿下一起看。”三不言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段琰另一侧。
“阿三也会看奏折?”段琰看着三不言拿起一本奏折,惊讶道。
“当然,我可是万能的。”说着他还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柳至勍,丞相大人却是连个余光也未曾给他。段琰失笑,果然是丞相大人,一旦沉浸在正事中,什么也无法扰乱他。
一旦开始忙碌起来时间便过的十分快,转眼就日落西沉了,段琰看着还沉浸在奏折里的柳至勍和三不言,刚要出声打断他们,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柳至勍眼神一凛,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一个黑衣人浑身是血地倒在门口,手里还抓着一封已经被鲜血染透了的信。
“大……大人,平都……平都……”黑衣人话都未曾说完便咽了气,柳至勍伸手替他合上眼睛才拆开信。
段琰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是柳至勍在看清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他抬头看向段琰:“殿下,平都要乱了。”
“什么?”
“梁军带兵包围了平都。”
三不言手中的奏折一下便掉到了桌面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柳至勍:“这不可能!”
“是真的,你看。”
柳至勍站起身,走到三不言身边把信递给他。三不言伸手接过,上面写着:“梁军十万,今已屯于平都外,伺便攻城。”
“这信可靠谱?”
“送信之人乃是我养着的暗探,万万不会出错的。”柳至勍摇头,看了一眼段琰:“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