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iry Tale (德哈)》Catherine_汀泠

28、烟火夜

　　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哈利站在透明的船窗前，呆望着海面泛起的白浪。他伸出手指触碰窗玻璃，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性。玻璃表面是凉的，稍渗着点舱外阳光照射的温度。是梦……又真实。
　　“嘿。”
　　哈利触电一般收回手指，转过身去，只见德拉科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
　　“不敢相信你居然叫我去做这种事，”德拉科一脸不爽地把玻璃杯递给哈利，“‘我正在思考’？思考？听起来像是这能得出什么结果一样。”
　　哈利十分意外地接过杯子，怔怔说：“我没有让你去......我只是说......”
　　他抬起头，对上德拉科浅灰色的眼睛。杯子里明明装的是凉水，这下忽然有些烫手了起来。他当然没有让德拉科去给他倒水。他只不过是在后者说“我想我们需要一些水”的时候，魂不守舍地念了一句“我正在思考”。确切地来说，他当时并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他们在美人鱼故事里的那艘船上。
　　辽阔的海洋一望无际，在某处的浪尖上，必定还有其他在航行的船。怎么好巧不巧，偏偏遇上这一艘……哈利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劲。穿越到安徒生童话里，本身就不对劲。有个“马尔福”在里面，更不对劲。现在还正巧遇上了《海的女儿》……接下来又该是什么？
　　“看上去你是耗竭了你的脑部精力。”德拉科带着嘲讽意味地说。哈利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你现在看上去很傻”的意思。
　　他一阵尴尬，急匆匆道了一声“谢谢”，喝下一口水。凉意滑过喉咙，落到胸膛时给心脏打了一剂镇定剂。哈利于是理清思绪，问：“你觉得这样没有问题？我的意思是，我们在一艘皇室的船上，和船上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还有......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德拉科挑眉，举了举杯，“但我们还是一起走。”
　　哈利感到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故作镇定地继续喝水，没有再看对方。
　　“我说，至少衣服这事上是值了。”德拉科轻笑着，提了提自己的领口。他现在和哈利一样，穿着一件丝质的白色上衣，是船上的侍者拿给他们的，或许是觉得他们的样子太寒酸。德拉科最初收下时，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没过一会儿却又高兴了不少。“至于接下来......”德拉科喝了一口水，又说：“与我并没有太大影响。”
　　噢，对，只不过是个女孩死掉而已。哈利心里一沉，念头一闪而过想问他是否知道这故事，想想又作罢。他也问不出口，他知道这一点。

　　夜晚降临后，船上亮起了各色的灯笼。音乐绕着桅杆攀上高处，流入星河，所有的人都来到了甲板上。王子换了一件淡蓝色的燕尾服，手里牵着的公主长发挽起、拖着白裙，腼腆一笑，足以让人浮想出婚礼时的模样。哈利和德拉科并不是船上唯一的客人，因为从新娘的国度里也来了不少人，有皇宫外的鞋匠、木工和学者，也有卖鲜花的少妇带着她幼小的儿女上船来。王子确实是个善良的人，这会儿他正微笑着和水手们握手，感谢他们的辛劳。
　　甲板尽头的栏杆边，迪莉亚正静静望着王子，柔顺的红发被灯笼照出温暖的光泽。哈利手里捧着几粒蜜饯，却没有心思品尝。乐团演奏的音乐和涛声逐渐磨合出和谐的节奏，每个人脸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笑容，就连流汗的水手也在祝福的氛围中稍加放松。德拉科慢慢走了过来，顺着哈利目光的方向看去，没有说话。
　　“愿上帝祝福我们，在快乐中团聚！”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用浑厚的声音唱道。这是一首流行一时的海上歌曲。男人是这艘船的船长，他用不同的音调重复着这一句旋律，边唱边拍拍每个经过水手的肩膀。他看上去温和又有力量，不一会儿便走到了两个男孩这边来——他注意到了面生的朋友。
　　“阿穆尔和许门的拱门下常有惊喜，我亲爱的朋友，是什么使你们来到这里？”船长微笑着问，浓密的眉毛和胡须随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提。哈利将目光从小美人鱼那里收回来，踌躇着说：“这个......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船长意味深长地重复他的话。他又转向德拉科，问道：“那你呢？”
　　“他......”哈利顿住，看了一眼德拉科，“......他是我的朋友。”
　　船长“啊”了一声，举着啤酒杯表示欢迎，再朝甲板上其他的生人走去。乐曲渡过中段的欢快，逐渐变得平缓悠扬。捧着花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将桃金娘花圈挂在每个人的手上和脖子上。德拉科面露嫌弃地掂量几下那紫粉色的圆圈，转手递给了一旁的人。
　　哈利没料到这一茬。他慢吞吞伸手触碰花圈上的叶子，再看一眼德拉科，就知道他只不过是不想拿着这东西而已。
　　大船朝着黑夜的尽头前进，灯火通明的甲板让它变成一个移动的光点，颠簸着在浪尖流动。天空缀满点点繁星，欢笑渐渐没去了海洋深处的回音……那里也曾唱响过最优美的歌曲。

　　……

　　是时十一月五日，德拉科早起后在衣柜镜子前整理自己的领带。镜旁的玻璃窗上漫起了雾，他伸出手指涂开一个圈，随即皱了皱眉。
　　楼下的停车场地面结上白霜，清晨的校园看上去像是罩了一层冷色的滤镜。高年级的塞德里克·迪戈里从赫奇帕奇宿舍的方向走来，用手拉拢自己的大衣，小步跑向礼堂旁一棵正落叶的樱树。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波特的前女友，秋·张。
　　德拉科不禁冷笑一声，转身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围巾。再瞅一眼，窗户圆圈里的两个人正手牵着手，说话的功夫往餐厅去。德拉科围好围巾，对于八卦这对不知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情侣没有丝毫兴趣。

　　天气确实变冷了。起雾的时候，圣戈萨赫罗古老的红砖建筑都变得轮廓模糊。帕金森小姐在生物课上没留意将植物细胞样本摔了个碎，作为实验搭档的德拉科只好跟着等在一旁，借其他同学的结果来写报告。这本身是件不愉快的事，但他也没太在意。潘西通常算是个还过得去的搭档。唯一可以比较的，或许只有从前的西奥多·诺特。只可惜那位过去的同院搭档早已转学离开。
　　午休的时候，一群斯莱特林坐在公共休息室里闲聊。德拉科倒了杯咖啡取暖，跷腿坐在沙发上，旁听着在他看来无聊至极的对话——
　　“去年我吃了两个热狗，今天晚上，我要吃三个！”高尔得意洋洋地说，仿佛这是个非常值得炫耀的荣誉。
　　“还有帕金蛋糕，”克拉布笑咧开了嘴，口水就要流下来一样，“他们有最好吃的帕金蛋糕！”
　　“哦是的，你永远不可能吃够——”
　　高尔的声音突然嗫嚅了起来，再然后闭了嘴，因为德拉科刚以非常不爽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潘西冷哼一声，拨弄起自己的头发。

　　德拉科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无所事事。他已经写完了几个科目的论文，其他作业倒也还有，只不过此时完全不想管。休息室隔半分钟进来几个人，开门时冷风嗖嗖吹进，他于是把双手放进外衣口袋里，望着排满木片的天花板。
　　“德拉科？你在想什么？”潘西问。
　　“没什么。”
　　金发男孩闭上双眼，想养精神。没过一会儿，却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开锁屏。
　　他想了想，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几个词——
　　「小美人鱼故事的结局？」

　　网页中间的圆圈缓慢地转了几秒。缓冲完成后，德拉科坐正身体，眯着眼睛看起了答案。
　　「姐姐们用长发为她换来了得救的匕首，她却无法忍心杀死她最爱的王子……」
　　「她将匕首抛向大海，最终化作海上的泡沫，留在了炼狱之中......」
　　「真情和善良最终打动了天使，使她拥有了灵魂和救赎......」
　　德拉科歪歪嘴角，放下手机。
　　果然，这和模糊记忆中的结局一样。《海的女儿》，没有几个故事能比这一个更家喻户晓了。他并不能肯定梦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会是原版书里的结局，然而如果真是这样……
　　德拉科喝完最后的咖啡，抱着手臂进行思考。风又刮进来一阵，又被门挡在了外面。

　　烟火节的夜来得有些晚，像是越期盼什么东西，它就越是姗姗来迟一样。但德拉科并没有什么理由去期盼它的到来，这不过是众多无聊节日中的一个，满足的是像高尔和克拉布一样爱吃烤肉的肥猪，还有没见过世面的人。
　　“小心点——小孩！”
　　球场大草坪上，德拉科狠狠瞪了一眼撞上他的科林·克里维。围着红围巾的科林丝毫不在意地白了他一眼，抱着相机又向人群中去。
　　“愚蠢的格兰芬多……没有一个脑子是正常的。”德拉科骂骂咧咧道。高尔和克拉布嘴里塞满了帕金蛋糕，只得鼓着腮帮子傻笑点头。
　　深蓝色天幕下聚集起了许多人，海格和斯拉格霍恩在大草坪中央架起了烧烤架，斯普劳特和戏剧老师特里劳尼正忙着在四周的银杏树上挂满彩灯。不一会儿，碳火烧亮了，轻快的民谣从地上的移动音响里流淌出来。每一年的烟火节都是这么过的，没有一点新意。
　　德拉科和斯莱特林们坐在草地上，喝着树莓汁，看人们嬉笑。他并不能理解这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地方……当然，有些小插曲是令他高兴的，比如九年级的时候，残余的烟花碎片落到了某个格兰芬多的黑发上，差点把那堆乱毛烧着。
　　五颜六色的光斑交错在草坪上，德拉科注视着它们，眯眯眼，想起甲板上的彩色灯笼……还有站在他身边，望着船头的那个哈利。
　　“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他们在梦里竟然还能是朋友。
　　德拉科觉得好笑至极。他揪起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两圈，又把它扔掉，拍拍屁股站起来。裤子被还未完全干透的小草沾湿了一点，要是在以前，他会相当不喜欢这感受。但自从有那个梦开始，好像倒也适应了……

　　……

　　“咻——”
　　点燃的烟火飞速上升，“嘭”一声在空中炸开，洒出银白色的光辉，又像黑夜里的炽热雪花一样落下。欢呼和喧闹声中，乔治和弗雷德走到草坪上来，手里各抱着一个纸箱。
　　“这会是一个惊喜。”弗雷德笑着说。
　　“非常大的惊喜。”乔治摇头晃脑。
　　哈利走在一旁低着头，任由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他的脸。眼镜的镜片不时闪烁，绿眼睛里刷上浅浅的阴霾，像是森林上方飘来一片未曾见过的乌云。
　　“你们两个到底还想被扣多少分？”刚刚跟着罗恩走过来的赫敏插着腰，表情十分严肃，“教授们随时都可能看过来！”
　　乔治做了一个鬼脸，弗雷德哧哧笑着。为了安全起见，学校的烟火夜活动都是由老师来准备和点火，学生绝不能擅作主张。哈利恍惚中抬起头，空中灿烂的星火驱散走了几分忧郁。他按下手机侧边的锁屏按钮，变黑之前，屏幕上还显示着一些搜索内容——
　　「…她将匕首抛向大海，最终化作海上的泡沫，留在了炼狱之中......」

　　显然，这是最原版的故事，也是哈利在碗柜里读到的那个故事——浮出海面的善良女孩，以死亡换取短暂的、孤独的爱。小时候的他很不喜欢这个结局，现在也一样讨厌。
　　但是，他应该去更改结局吗？
　　“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唯一烙印生命的地方。”
　　他想起梦神的话。那老人给他的任务是改变整个梦境世界的结局......可如果小美人鱼和其他所有的人都是独立的生命而不是“角色”，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改变某个人的结局？
　　“砰——！”
　　这次是绿色的烟花，点点璀璨的光映入哈利眼底。弗雷德和乔治将两个箱子放在草坪上，偷偷瞥了一眼烧烤架和彩灯树旁的老师们，从里面搬出一个正方体的大号烟花筒，还有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
　　“电脑？”罗恩瞪大眼睛，“你们为什么要带电脑过来？”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弗雷德俏皮地眨眨眼。
　　双胞胎兄弟从箱子里抽出几根连接线，在几个朋友疑惑的注视下把烟花筒和电脑连在一起。弗雷德盘腿坐在地上，打开电脑操作着什么。
　　“准备好了？”乔治兴奋地问。
　　“没问题。”弗雷德听上去胸有成竹。
　　抱起沉甸甸的烟花筒，乔治悄悄走到了一群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的前面，对面是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的学生。暗红色的烟花筒放在地上像块正正方方的石头，和不远处的电脑连着长线。哈利看见乔治对弗雷德比了个“OK”的手势。

　　烟火筒被点燃了。
　　上百柱烟花刹那间同时蹿起，成伞状发射。最近和最远的光点比草坪的树高不了多少，哈利正思索着这会不会把树烧着，只听“砰砰砰”连续几声爆响，所有的烟花在同一时刻炸开，于夜空中交织在一起，铺成七色的弧形立体图案——
　　这是一道烟火彩虹。

　　哈利听见身后操作电脑的弗雷德喊了一句“YES”，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草坪上的其他学生惊叫着起了骚动，低年级大声叫喊着，高年级则不约而同欢呼着鼓起了掌。
　　七色的彩虹短暂照亮了草坪，每双仰望它的眼睛里都盛满了五彩斑斓的星星。弧形的烟火噼里啪啦燃放、闪烁着，从这头拱起到那头，像是十一月五日夜幕中凭空出现的一座桥梁。
　　哈利的目光顺着这座桥的弧度移动，移动到对岸另一端时，看见桥下站着的一个人。

　　马尔福。又是马尔福。

　　哈利别过头，不去看他。然而就在那刻，甲板上的场景没来由地浮现眼前——梦里德拉科靠在甲板的栏杆上，轮廓清晰的侧脸被暖橘色的灯笼照亮、勾勒。那之后是海。平和的，却又音声如钟的大海。
　　而迪莉亚正穿着温柔的长裙，凝视她的王子。
　　再转过头来，烟花已经落尽。零散的星火如同瓦片一般从虹桥上剥落，又化作细细的雨丝，坠入名为夜的湖水。隔着这彩色的雨幕，哈利望见德拉科和其他斯莱特林转过了身。
　　“Wow……”赫敏不由出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太简单，”乔治笑着说，弯腰和坐在地上的弗雷德“啪”一声击了个响亮的掌，开始将烟花筒装回纸箱，“算准每束烟花发射的角度和高度，再用电脑进行发射时间的信息控制。这是最简单的版本了，我们用了最便宜的方式。”
　　“也没办法做太大，”弗雷德合上电脑，去帮乔治装箱，“不然——”
　　“韦斯莱！！！”
　　双胞胎兄弟直起身，只见麦格女士气急败坏地走过来。
　　“啊哦。”乔治夸张地挑眉，和弗雷德对视一眼，抱起箱子就跑——
　　“你们应该谢谢我们！！”他们边跑边喊。
　　“回来！韦斯莱！回来！！！”麦格大声叫喊着。一旁的罗恩扯扯哈利和赫敏的袖子。他们心神领会地悄悄抬起脚，跟着往回溜。
　　明天早上有得好收拾的。哈利想。整个球场现在都应该散落着烟花燃放后的塑料碎片。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滑开屏幕，又见到刚才停留在的浏览界面——「她将匕首抛向大海，最终化作海上的泡沫......」
　　深秋月光下，男孩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能怎么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