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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江南倦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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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绿色,一行队伍在缓缓前进。
前方旗帜飘扬,卫队高头大马,护卫们身穿盔甲,手持兵戈,一副气派景象。队伍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软轿——正是南越的仪仗。
“姐姐,我们这就回家了,你把这些事情都忘了吧。”景执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
她听说了那天谢倾城门泣血,既恨姜见隐薄情心狠,累谢倾至如此地步,又恨自己失策疏忽,竟被姜见隐发现。
“执契,你不必劝我,我没事。”谢倾说的很是轻飘飘。
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一天,她都告诉了姜见隐。
当日,队伍还在齐国境内,她听到有郎官飞马传报,一路高声——
齐国再无皇后。
姜见隐没有废后,只是给了天下人这样一个答复。
没有羞辱,没有讽刺,只是平淡的宣布了这个消息,任由世人揣测,这昔日羡煞旁人的帝后如今是否真成了一对怨偶,不发一言。
谢倾一只手指挑开帘幕,一双眼睛死井无波,沉尽爱恨:下次再临故地,便是你死我活了。
“江南很好,你会喜欢的。”景执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这样笨拙而认真的告诉她。
谢倾又看了看热闹的尘世烟火,放下了帘幕,微笑道:“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
这次到南越,还是当年一样的夜色,还是当年一般无二的白衣飘舞。
“成说!”永昌帝与她多年未见,一重逢,但见她消瘦不已,不由红了眼眶。
“舅舅,舅舅!”谢倾见到亲人,泪水就不由自主的漫了出来,她踉跄着跑了进去,却被门槛绊住,直愣愣的摔得跪在了地上,素色的衣裙上,膝盖渗出了血,开出了一朵血色的花。
她像是没有感觉到,于她而言,什么都不重要,唯有——
她跪在了永昌帝面前,声泪齐下:“成说求您,求您出兵!”
长磕而下。
永昌帝微微一怔,随后面含不忍:“成说,只要你愿意,你也是我南越最尊贵的女子。”
她眼睛猝然睁的很大,难以置信。
眼泪还在落,她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攥紧了永昌帝的衣角。
南越是她最后的依靠,她不能放弃。
“舅舅,那是我的故国啊,我不能,我不能……”
永昌帝弯下腰将她扶起,摇头道:“成说,即便我想帮你,可国中满朝文武,不会允准的。”
“我去求他们,我愿意一个一个的去求他们,只要您出兵,只求您出兵……”
昔日恣意尊贵的陇州公主,抛弃了骄傲,碾碎了尊严,卑微至此。
若是姐姐和他还在,看到唯一的女儿受了这样的苦楚,是否会悔恨当初的选择。
永昌帝长叹了一口气:“明日上朝,成说。你来吧。”
“成说谢舅舅——”
她含着泪跪着行了大礼。
次日,昭德宫。
“如今西凉失了半壁江山,陇州公主望我朝出兵相救,诸卿以为如何?”永昌帝高居上座,沉声问道。
朝堂一瞬间炸开了锅。
“齐国大军连战连胜,我朝出兵岂不是引火烧身?”
“丞相所言甚是啊。”
“我朝安于江南,何必自讨苦吃?”
“陇州公主毕竟是我越国亲眷……”
“难道你让我朝军士白白送死吗?!”
“……”
“诸位大人所言未免狂妄——”一道清亮的女子音色打破了朝堂上的喧哗。
“陇州公主到——”内侍尖锐刺耳的宣告了来人的身份。
众人失色。
丞相率先反应过来,上奏道:“启禀陛下,陇州公主不是越国儿女,岂能立于我朝大殿之上,何况她一介女流,实在有损威仪!”
“臣附议——”几个尚书也纷纷跟上。
谢倾瞥了一眼,面不改色道:“本公主昔日掌凉朝政事,又为越国亲眷,有何不能来?女流?诸位孝子若有魄力,怎不原话讥讽自家母亲姐妹?!”她尾声加重,眼神凌厉,越发咄咄逼人。
“你简直胡言乱语,颠倒黑白!”
谢倾笑了一声道:“本公主此来,不是和大人辩这个的。”
随后她沉声道:“方才各位大人慷慨激昂,以为越国偏安于南,不必忧心,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丞相白胡子一动,就要反驳。
永昌帝出言道:“让陇州公主说完。”
谢倾朝永昌帝行了一礼,转身面对朝臣道:“诸位难道以为江南之地就必然江山永固吗?自古至今,历朝历代,这里多少次被大军围城,多少次战火纷飞?!本公主有生之年,竟能听到各位居庙堂之高的忠臣出此狂妄之言,当真是大开眼界。”
她目光扫过那些臣子道:“恐怕各位终日饮酒高歌,玉树后·庭,早忘了什么是沙场铁血,家国天下!果然,东南妩媚,雌了男儿。”
丞相忍无可忍,驳斥道:“你是凉朝的公主,自然是为你自家江山着想,怎会顾及我越国儿郎的性命?!”
“陇州公主的封地都已沦入齐国手中,难怪如此情急。”
“她既不是齐国皇后,又失了陇州故土,唯有我朝勉强庇护她的性命,此女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谢倾像是没有听到这些冷言冷语,她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看着丞相道:“今日凉朝岌岌可危,退至西州,天下三大国的均衡之势被破,以齐国虎狼之师,越国能得以保全吗?周边小国一破,下一个便是明曲城,明曲城丧,越国危矣。”
她见众臣脸上仍有犹疑之色,咬牙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诸位不会不明白。如今半数天下已入齐国之手,难道真是要让齐国来一统天下吗?”
此时他们才明白,陇州公主即使曾出嫁,曾幽居深宫,也依然是那个能在政事上权衡利弊,目光犀利的女子。
但见她长跪而下:“求陛下,出兵救凉,一旦与凉朝军士汇合,我必让他们为先锋之师,力保越国儿郎性命!”
丞相皱眉道:“陇州公主的确言之有理,只是若是救了一匹虎,日后撕咬越国,如今岂不是养虎为患?”
谢倾立时道:“本公主愿立血誓!”
“不必了。”永昌帝即刻制止道。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女,他也不愿让姐姐九泉之下寒心。
“陛下顾念亲情,老臣却不得不说,便是联姻也会瞬间瓦解,何况她是凉朝人!”丞相也跪了下来。
谢倾一瞬沉思后,眸中神色翻涌,宽袖之下,她握拳,不待永昌帝出言,她便一字一句道:“本公主以父母在天之灵起誓,终我一生,绝不与越国起兵戈,若背此誓,父母魂魄不安,凉朝亡于我手,万世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