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山河流浪

53、一见摇心

　　兴善寺外有一棵姻缘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绸条，今日不是七夕，又有慧知大师在寺内，这棵树难免受到冷落。
　　但是树下还是有一个女子，郑重其事的在树枝上绑上了一条红色绸缎，光秃秃的枝丫上，残雪犹在，她费力的系好后，有雪落在她肩上，瞬间化为水滴，融进了厚重的斗篷。
　　她站在树下，望着这棵树时，如火一般的骄矜眉目都化为了潋滟的期冀水光，她唇角微微上扬了起来，双手合十，站在树下虔诚许愿。
　　枯树红绸，赤色斗篷，也算相得益彰。
　　正是段知礼。
　　每年正月十五和七夕，她都会来系上一段属于自己的红色绸条。
　　正月十五，初见之日，七夕，祈愿之时。
　　即使十三岁那年回府途中，她路遇刺客，险些丧命，也没有中断，只是增加了随行的侍卫。
　　即使她所求的良人已经有这世间最负盛名的女子相伴一生，她也还是想来。
　　这已经成了一种刻骨的习惯，习惯，是不容易改掉的。
　　尤其是自己的心并不想抛弃这个习惯的时候。
　　其实，她早已忘了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而迷恋姜见隐，这个似乎无欲无求，游离于权力之外，却一直处于漩涡中心的人。
　　她只知道，自己幼时一面，惊艳数年，沉吟至今，或许是他出众的容貌，显赫的家族，嫡长子的身份，又或者是他永远面带微笑的模样，但却心狠手辣，绝不为谁容情的手。
　　段知礼曾想过，自己会不会成为他的例外。
　　只是一想，她就情难自已。
　　这很难，她知道，但她愿意一试，她有这个资格。
　　她开口了。
　　她失败了。
　　她看着姜见隐离开，归来，藏锋，夺位。
　　父亲忠直，自己的家书和姜见隐夺位的消息一同传到了边境。
　　她以性命相求，不要起兵，他初初登基，国中不可内乱。
　　她以为总有一天，凭她的家族，她的痴心，她终会成为站在他身边的人。
　　直到她看着姜见隐带来了一个真正与他势均力敌的女子。
　　姜见隐有了例外，这个人不是她。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先认识他的人……
　　段知礼闭着眼睛，站在树下默默出神。
　　没关系，有了皇后又如何，还有贵妃，美人……她还是可以走到他身边。
　　“小姐，老爷和夫人不让您久留。”婢女温声劝道。
　　“走吧。”段知礼睁开眼，又是一副傲然面目。
　　她还未走出姻缘树下红绸阴影，无意一瞥，登时愣住。
　　是眼花了吗？
　　她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一对璧人牵着手走出了兴善寺的大门。
　　陇州公主的容颜她记得并不清楚，但是姜见隐，她绝不会认错。
　　可这是姜见隐吗？
　　段知礼呼吸都停了一停。
　　他已经是齐国的君王，却像一个平凡男子一样，陪妻子出来过上元节。
　　他没了在至尊之位上的冰冷神情，而是笑着同身边的人说话。
　　只因谢倾眉宇间似有不耐，姜见隐就一直滔滔不绝。
　　走过姻缘树时，姜见隐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知道说了什么，谢倾抿唇一笑，挽着姜见隐的胳膊离开，留下一双俪影。
　　他们已经走远，段知礼还失神的站在姻缘树下。
　　树上红绸飞舞，真是讽刺。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嫉妒过谁，因为她从没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她也曾细细想过，但还是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她嫉妒的人，或是事。
　　此时此刻，她发觉，嫉妒的烈火已经烧遍了整颗心。

　　凉州城中。朱寻在一家衣裳铺子里扒拉着算盘。
　　这家铺子在宫城外的正大街上，是个实打实的繁华地段，而且又离宫城不远，消息颇为灵通。
　　比如，今天正月十五，三皇子谢载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只消不到半个时辰，她就知道了。
　　今夜皇室登城楼放灯祈福，这个消息便会传知天下。
　　朱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算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朝着城楼拥去。
　　按理来说，她也应该过去，毕竟，姜宁托付给她的事，就是刺杀谢载，姜宁只要谢载的命，来祭奠陆渊的孤魂。
　　今天，谢载会露面，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但是朱寻初至凉州城，谢载今日被封太子，必是众星捧月的时候，她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试探。
　　她们是效忠于齐国皇帝的暗线，但是朱寻却转来为姜宁谋划。
　　也许是因为姜宁亦是皇室，这算不得背叛，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明了其中因由，明白姜宁从此残生，唯此一愿，实在可叹。
　　她愿意成全姜宁。
　　姜见隐平日不会主动联系凉州的人，即使联系，也是由她负责接洽，其他人是不会看玉澜城的密信的。
　　何况，有人看了又无妨，姜宁和姜见隐一同长大，若是传来信笺，也会用与姜见隐一般无二的字迹。
　　换言之，凉州城中的齐国人，已经全都在不知情间成了姜宁的棋子。
　　朱寻已至凉州，姜宁已经落下一子，如今只等一个机会，等另一个下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