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兮来兮归也》一老二少

1、第一章 初遇 我只道眼前

　　我本是沫芳斋里的一名歌伶，从有记忆开始，我便生在长在了这沫芳斋里，也不知是从何起的，我竟成了京城里所谓的天下第一歌伶。
　　实在是想不透。
　　我听完丫鬟说起这不知从何听来的小道消息时，呆愣了好半晌才回了神，“嗯”了一声，便转身又睡了去。
　　这什么天下第一歌伶，我只道是谁胡诌的，当不得真。
　　那时也就没有在意。
　　可哪想，就是这不知哪个混蛋胡诌出来的名头，可把我给害苦了。
　　自这名头在整个京城传开了后，那些劳什子文人雅士，从那四面八方全涌来了沫芳斋，这昔日冷冷清清，雀鸟都不愿关顾的破落生意场，竟被这些所谓的慕名者给踏破了门槛。
　　我就在想，沫芳斋也是时候该好好翻修翻修了，这可才第一天，往后呀，可不定这门都被挤掉了。
　　我从高台琴架上，微抬眼瞥了下楼里四围，密密麻麻全站满了人，攒头接肩，挤得脸都红了，却又都装着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
　　我心里是无比的鄙夷跟不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他们怎么就听懂了？无非是附庸风雅，不愿承认自己粗鄙罢了。
　　我收回了目光，却无意瞥见了倚在二楼拐角处栏杆的妈妈，笑得是何等的开心，嘴角都咧到了眼睛上。我还未曾见过妈妈这么开心过。
　　我轻轻挑拨了最后一个音符，忍不住又抬眼望了一眼妈妈的所在，心里生怕她笑得太开太久了，会合不拢嘴。
　　哪成想，至了晨曦，客人都差不多散了去时，妈妈的嘴就合上了，但眼角哟，笑意依旧藏不住。
　　她亲切地拉着我的手，边轻轻拍着边谄笑道，“来兮，今日可辛苦了。往后呀，需要什么，只管说，一应的只管吩咐丫鬟们，要是哪个敢怠慢了，你就跟妈妈说，看我不教训她们。”
　　我很是想要抽回手，可奈何她抓得甚紧，只得草草敷衍着过去，“来兮多谢妈妈。”
　　我随着往日一般，欲要屈膝行礼，然妈妈仿佛受了惊一般，一把拉着我的手，甚是大惊小怪。
　　“哎呀，我的姑娘，你心里记得我是你妈妈就好。往后这些礼呀，都不用了，如今你身价可不同往日了。这沫芳斋，可全靠你了。”
　　我心下诧异，这沫芳斋何时竟落到要全靠我这胸无大志，只知混过一天便是一天的小女子了？
　　但我今日弹唱了将近三个时辰，甚是疲惫不堪，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尴尬的谈话，便没有去细究沫芳斋何时落魄到这般地步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妈妈，却又被其他姊妹拦了住。
　　“来兮，恭喜呀，你可算是熬出了头了。”
　　“是呀，往后荣华富贵了，可别把我们这些姊妹给忘了。”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来兮的为人，她如何会是那种攀上高枝就忘了贫交之人。”
　　说话的是着黄衣裙，梳着美人髻的沫芳斋花魁，人称勾魂三娘，能勾人魂的便是她那双如狐狸般媚而妖娆的眼，单就被她看一眼，那魂儿便会不自觉掉落进去。
　　她说着，便丢了个白眼与着浅绿衣裙的婉儿，嘴角也扯起了一丝不屑的冷笑，然转头面对我，却瞬时换上了一脸柔柔的甜笑。
　　我看得是心惊，这女人如何变脸如此迅速？
　　在脸上的笑将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妈妈的再次出现解救了我。
　　只见妈妈双手叉着腰，擦脂抹粉的脸似笑非笑，甚是骇人，只听她怪里怪气冷笑道，“各位姑娘，天可早着么？”
　　话音一落，脸就迅速一横，瞪大着眼仿似要吃人，“还不都歇了去。来兮可是接待了一晚上的客了，你们要是累着她了，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这沫芳斋的姊妹没有一个不怕妈妈的，一见妈妈这要吃人的模样，一个个的只得唯唯诺诺回了各自的房间去。
　　对于我来说，妈妈这一番做派才是正常的，正抬脚要往自己房间去，却见得妈妈突展开了一个与她那张已经年老色衰的脸不甚符合的柔媚谄笑。
　　惊得我心跳停了停。
　　“来兮呀，今夜好生歇着，宁王爷已派了人来吩咐，明日宁王府家宴，叫你好生准备一番。”
　　“是，妈妈。”
　　我微屈膝，恭恭敬敬行礼应了声。
　　回到了房间，我早已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丫鬟褪去身上的装饰，只管闭眼假寐。
　　在混混沌沌中，这才想起妈妈口中的宁王爷是何人。
　　关于这宁王爷，我也是从丫鬟小厮以及堂上客人的议论声中拼凑出来的，只这些年来，听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人却一面也未曾见过。
　　只知他是当今皇上的三子，未满十五，便少年征战沙场，破敌攻城，立下了赫赫战功，深得恩宠，一时风光无限。许是天妒英才，就在前年秋猎，这宁王爷不慎从马背摔落，给摔断了腿，寻遍了天下神医，也未能全医好，落了个病根，再不能骑马上战场了。
　　京城里，无人不为这宁王爷感到惋惜。
　　如今听说，这宁王爷召集了一般文人雅士，终日在府里吟诗作对、填词作曲，以此消磨时日。
　　正在我想得入迷时，耳畔响起了丫鬟的话音。
　　“姑娘，是要先沐浴更衣，还是先吃些吃食消饥？”
　　“沐浴更衣。”
　　我嘴唇动了动，但眼皮依旧牢牢地黏在眼睑处。
　　待听得关门声，我这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就近躺在了矮榻上，支着手假寐，却不知不觉沉睡了去。
　　还是丫鬟摇醒了我。
　　“姑娘，姑娘，醒醒，我扶您到床上歇息，可别在这着了凉了。”
　　被这一摇，我睡意已去了一半，便摇了摇手，斜斜坐了起来，“热水可备好了？”
　　“备好了，姑娘您要是困，可先歇息了，明日再沐浴也可。”
　　丫鬟边说着边扶着我慢慢起来，未脱稚气的脸上带着心疼跟担忧。
　　我是看不懂，只觉得暖心，便轻轻笑了笑，“这一身的臭汗不去，可不得熏臭了你刚弄好的锦被香巾。”
　　丫鬟突涨红了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叫人看着着急，最后她轻叹了声气，说着与她年岁不相符的沧桑话语，“也就姑娘心宽，对万事都不曾上过心，就是自己的身体也未曾当一回事。”
　　说着说着，眼眶还红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有些怅惋，我连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世上都不知，又如何去上心？
　　既想不透，便不去想。
　　我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润在氤氲的雾气里，闭上眼，放空了脑袋。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脚步声渐近，我听得出这并不是丫鬟知翠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最后停在了自己身旁，许久不见再有其他声响，由是奇怪，可我累极了，实在不愿再费多力气。
　　只愿这不知谁，能知趣离开。
　　最后没听得那人知趣离开的脚步声，倒是听到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听声音是一名年轻男子。
　　我迟钝的感官这才感受到了一丝独数男子特有的气息。我心下叹了声气，甚是为自己做不成眠而惋惜，不得不缓缓睁开眼，望向眼前人。
　　墨发薄唇、面如刀削、眉如墨画，一双丹凤眼带着恼人的戏谑，浅浅的，却叫人挪不开眼。可奈何我是一情感迟钝的人，只淡淡望了一眼眼前的男子，便重新闭上了眼。
　　实在不是我不懂得欣赏，只是就像这沐芳斋的人对我的评价一般，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冷心人，任何人任何事万是不能上我的心一点。
　　我也不知为何我对万事万物提不起一点点的兴趣，无魂无灵，如一架没有生命的琴，悲欢喜怒由他人。
　　“有趣，有趣·······”男子突然哈哈笑了两声，连着说了两声有趣，而后突然附在自己耳后，“你就不怕我把你怎么样？”
　　听得出他话里有故意压抑的笑意，显然心情非常的好。
　　这叫我有些不明白，难道就因为自己没有理他，所以让他心情这般好？
　　这时，有一丝凉气从水中侵入心头，我不由抖了下，心道，水凉了。
　　于是睁开了眼，缓缓站了起来，那男子却突然涨红了脸，支吾了一声，迅速转过身去，而后愤愤道，“岂不知男女有别，怎可这般与一陌生男子坦然相对？”
　　我回望了一眼他背影，有些疑惑，既知男女有别，那为何独闯他人闺房？
　　说是闺房似乎也有不妥当，沐芳斋是烟花柳巷生意场，也就没有所谓的闺房了。
　　我穿好了衣服，见男子还背着身不敢面对自己，不觉好笑，由是轻笑出了声。
　　男子闻声，这才转身看向自己，只是两颊酡红一片，眼神与自己对上时，便慌忙移开，佯装镇定地走到了桌旁坐下。
　　我也只能随着坐在了一旁，望了望门口，有些疑然，知翠去哪了？
　　那男子似看出了自己的疑惑，好心替自己解了疑，“你别看了，你那丫鬟被我打晕了，正躺在旁的隔间里。”
　　“公子可是找奴家有事？”我想不出眼前这男子寻自己何事，又是闯卧房，又是打晕自己的丫鬟，但又到现在都没有对自己做什么不轨之事，这叫人实在看不出他的意图来。
　　“你不认识我？”
　　男子似乎对自己没有认出他是谁感到惊奇，见我摇了摇头，突的轻轻笑了笑，似自言自语，“也对。”
　　我看男子的举止，只觉得眼前这人有些不正常，许是梦游了也不定，便打算不再理会他，抬手轻轻打了呵欠，起身向自己的床走了去。
　　一钻进被窝，便沉沉睡了去，至于男子后来做了何事，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