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只》小么

5、第5章 单

　　等到了中午日头高照，阳光变得更热更暖了，大多数都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穿着短袖在树荫底下吃饭，爱美的少男少女们几乎没一个穿校服的，都穿着自己漂亮的衣服，看起来靓丽又好看。
　　姜远显得尤为突兀，里外都穿着校服，树荫下的位置都被占着，没有姜远的地儿，姜远一个人被挤到大太阳底下坐着，脸被晒得通红，没人注意，也没人理他，更没人愿意跟他说话，关心他。
　　单耀和王立达几个找了棵大树在底下乘凉，玩了一上午都显得蔫不拉几的，围在一起横七竖八地或躺或坐的在草坪上，中间堆着一大堆零食饮料，还奢侈的摆着几瓶国外带过来红红绿绿的鸡尾酒。
　　单耀躺在草地上，从单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眼角的余光正好能见扫见草地上侧坐着的姜远，看姜远姿势应该是在吃饭，膝盖上放着一个方形的塑料盒，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菜。
　　姜远的头埋得很低，脸离得饭盒很近，除了能看见一个瘦弱的让人怀疑对方是小学生的背影外，根本看不清姜远的神情，只能看见埋头苦吃的样子。
　　单耀一只胳膊支着脑袋微微眯着眼，另一只手往姜远的背上扔过去一颗小石子。
　　姜远正在吃饭，突然觉得背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姜远扭身朝着石头扔过来的方向看过去，看见是单耀后皱了皱眉头。
　　姜远在太阳底下暴晒，脸被晒得像个红彤彤的小苹果，姜远抹了抹嘴把自己的饭盒盖盖上，怀里抱着自己的红色袋子背过身去，坐着往前挪了几步跟单耀拉开距离。
　　姜远离单耀有些远了，单耀躺着不好扔，干脆盘腿坐起来，朝着姜远又扔了一颗过去，没扔中，但是是朝着姜远的耳朵擦过去的，姜远惊弓之鸟般捂着脑袋站了起来。
　　单耀看着姜远抱着自己的红色袋子捂着脑袋站起来，惊疑的看着自己，心里充满了得意。
　　单耀就是为了让姜远注意自己，一看姜远盯着自己直接来了劲，得意地挑了挑眉，朝着姜远粲然一笑，手里攥着一把石子，一颗一颗逗弄般地朝姜远身上扔，看着姜远上蹿下跳拽着包捂着脑袋左闪右躲，单耀咯咯大笑。
　　突然，一块拇指大的石头子砸到了姜远的脖子那块，锋利的棱角割破了姜远的皮肤，姜远疼的闷哼一声，下蹲身体捂住了脖子流血的地方。
　　单耀看着姜远捂着脖子痛苦的表情，一脸震惊，这根本不是他扔的，单耀根本没使这么大劲。单耀转头，王立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自己一样盘腿坐了起来，学自己往姜远身上扔石子。
　　单耀皱着眉头看着王立达道：“我靠，大力你不会给他打出什么毛病了吧？”
　　王立达似乎也发现了姜远的状况，不过他只看到姜远捂着脖子的手上都是血，不知道伤口深浅。王立达伸着脖子使劲往姜远那看，喃喃自语道：“卧槽，流那么多血，不会打到血管了吧！？”
　　最后俩人干脆直接站起身朝着姜远走了过去，看着蹲着身体的姜远，单耀拍了拍姜远的头，示意他抬头，“喂，你没事吧，你把头抬起来，我看看你脖子。”
　　姜远的眼圈红彤彤的，单耀拉开姜远捂着脖子的手，伤口在锁骨那，很明显是皮外伤，但口子划了很长一道，单耀看着都疼。单耀把姜远拉到他刚才呆的阴凉地，自己跑出去找校医要点碘伏来。
　　姜远站的地方被单耀的四五个哥们围着，姜远乌黑的长睫毛还微微湿润沾着些许泪珠，怀里抱着袋子，坐着的一圈人除了王立达，姜远个个都不认识。
　　众人打量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声音让姜远如芒在背，越来越难受羞怯。平时只会往人堆里躲的姜远有点不敢直视众人，就那么低着头愣愣地盯着自己洗的发白的校服裤子和鞋跟都已经烂了的球鞋傻看。
　　“他怎么还穿着外套啊？”围着的几个人中不知道谁好奇地说了一句。这句话一出口，一圈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朝着姜远看。
　　一个大胆的男生看着姜远的外套湿不拉几，还沾着黏糊糊的血，想给姜远‘帮忙’，道：“兄弟，天这么热，来来来，我帮你把外套脱了。”说着就上来扒姜远的外套。
　　姜远正盯着自己的脚面发呆，刚才在太阳底下呆的时间有点长，姜远无精打采又有点头晕目眩。根本没注意有人上前来和自己说话，外套被人往下扒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外套直接就被脱了下来。
　　正常人天一热穿短袖再平常不过了，姜远却是多年来从来没在人前露过。
　　猛地被脱去外套的姜远，活脱脱像小姑娘被扒光了衣服似的，惊呼一声，两手环抱着臂，蹲着身子，用前胸和双腿把自己的双臂捂得严严实实。
　　那人手里还拿着姜远的外套，同样也是尴尬不已，眼睛直溜圆地看着姜远，跟看见了个神经病似的。
　　单耀把碘伏拿回来，没注意到姜远的变化，看见姜远自个蹲着一动不动，只当姜远是疼的受不了了，往手上倒了点碘伏，让姜远直起身体，他好涂药。
　　但单耀叫了半天，姜远磨磨蹭蹭的始终不肯动。惹得单耀大少爷脾气也上来了，心道，好心给你上药，你还给老子摆谱？惹怒了我，老子就再揍你一顿。
　　单耀这样想着，直接就上了手，粗暴地去掰直姜远的身体。
　　但没想到姜远的态度竟然出奇地硬气，任凭单耀怎么拉，姜远也不肯打开身体。
　　单耀居高临下的看着蹲着的姜远，用手钳起姜远的下巴看着姜远的脸道：“喂，你到底识不识好歹啊，你以为一直这么捂着伤口就他妈的不疼不流血了啊，再跟老子摆谱耍脾气，信不信老子揍你一顿。”
　　许是单耀恶狠狠的表情真的起了作用，单耀看姜远神情有所松动，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姜远前面，扭身在零食堆里挑了一个卖相极好，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大橙子递给姜远，并忿忿道：“这口子你再捂着它也照样疼,还不如让我早点给你上药呢”。
　　单耀看姜远跟个木鱼似的呆看着自己，恨铁不成钢地一片一片把橙子的半边皮都扒了下来，把姜远的胳膊从怀里拽了出来，把橙子放到他手里，“哝，吃吧，皮都给你扒好了，别再给我摆谱了听见没？不然我真的揍你了。”
　　姜远看着手心里递过来的橙子，被扒开皮的部分露出饱满圆润的果肉，空气中还弥漫着橙子酸酸甜甜的维C味，看起来格外诱人。姜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灿灿的果肉，眼睛明亮的跟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仓鼠似的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甜的汁味在姜远的口中散开。
　　姜远这下安分了，那专注着只顾着吃的样子，都让人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单耀让姜远把脖子伸过来，然后用棉签跟酒精处理了下血渍，一点点地给他上药。
　　姜远的胳膊其实跟平常人差别不大，至少给姜远上药的单耀除了觉得姜远的胳膊特别白以外，一点没看出来哪不一样，是姜远的自卑，让姜远从来不敢在人前穿短袖。
　　倒是单耀，离近后才发现姜远身上有许多细小的紫红色的新伤，尤其嘴角那块还鼓出老大一个包，一看就知道是被刚才的小石子给砸出来的。
　　单耀瞄了一眼姜远红肿的哭的跟核桃似的眼，给姜远上药的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脖子上的伤口处理好，又自觉地抬着姜远的胳膊涂药。
　　说实在，这次确实不算姜远招惹的他，欺负姜远这种一动不动，任由你揍的怂货，软绵绵的，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单耀有种欺负了小学生的错觉。
　　单耀给姜远上完药，屁股也没挪地方，就在姜远旁边坐着，随手用两根手指捏起姜远红色袋子里的塑料饭盒，单耀眨了眨他修长浓密的睫毛，好奇地盯着姜远的饭盒看，随后打开了手里的塑料饭盒。
　　饭盒里还剩下大半盒子米饭，跟一小撮炒熟的萝卜丝和白菜，连点油光都见不着。单耀看了一眼就没兴趣再看了，又扔还给了姜远，嫌弃道“这什么鬼东西？能吃的下去啊？”
　　姜远闻言微怔，随即脸色泛红，不好意思地接回饭盒，这里面看着是挺寒碜的，最近萝卜和白菜都降价，姜远买了不少，但还是没舍得多放，他和他爸这几天吃的都是萝卜白菜配米饭。
　　单耀看着姜远，拿出自己的钱包，拿出来厚厚一沓红色钞票递给姜远，“这些钱给你。”说完又把钱往前递了递。
　　姜远疑惑的看着单耀道：“为...为什么给我钱啊？”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那么多为什么，就算给你治伤口的钱。”以前单耀欺负保姆家的孩子，都是用的这招，塞点钱基本都能摆平，他爸妈一点都不知道这事。
　　“不，不用”姜远连连摆手。
　　“拿着啊”单耀抖了抖手上的钱。
　　姜远摇摇头，不肯收钱。
　　单耀烦躁的皱了皱眉头，口气也变冲了起来“我都说了这是你的补偿，跟个娘们似的，你到底拿不拿？”在单耀看来，这个姜远太烦人了，他都说的这么明白了，还这么婆婆妈妈的有意思吗？
　　姜远对单耀突如其来的发火吓了一跳，看着单耀道：“如...如果你...你要补偿我，得...得先向我道歉吧。”姜远摇着头，把单耀的手往外推，“这...这钱我就不要了。”
　　“？你说什么？让老子给你道歉，妈的，有本事你给老子再说一遍”单耀恶狠狠的指着姜远，靠，这怂蛋脑子抽了吧，从小长到这么大，谁敢让他道歉，欺负他又怎么了，这傻.逼竟然还敢蹬鼻子上脸了。
　　单耀拽起姜远的手，非要往姜远手里塞钱，而姜远的手攥成拳头，怎么也不松开。
　　姜远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就拿他上学这件事来说，他在学校受尽歧视，甚至经常有人打他，戏弄他，欺负他，但校方却不敢轻易招惹，因为学校里的同学大都出身名流甚至政府高官，几乎全是这个社会甚至国家的中流砥柱，姜远挨了欺负也没地方说理去。
　　但本该去三流高中的他，来到这所金碧辉煌，师资雄厚的高中免费上学，不用花一分钱就能享受宽敞明亮的教室，崭新精装的课本。这些都是社会，学校的无偿赠予，给了姜远向前奋斗，实现自我的平台，有得有失，所以姜远对学校对老师从没产生过怨恨和嫉妒，一直都充满了敬意和感激。
　　就连姜远自己其实也知道，自己在学校的表现就是个孬种，怂瓜。姜远很清楚单耀刚才往自己身上扔石子绝对是故意戏弄，但姜远除了忍受什么都没做。
　　姜远不敢跟人起冲突，事实上，姜远的确是个胆小又怯弱的人。在学校挨打的时候，姜远没有一次是不哭的，但他不敢还手，同学们凶神恶煞的表情，硬邦邦的拳头再加上高大健壮的体形，让姜远怕的连腰都直不起来，每次都是缩在墙角边哭边挨打。
　　姜远想，单耀给自己塞一沓钱而不道歉，如此的理所当然，是不是在单耀的心里，欺负别人或者自己其实都不必感到抱歉?即使打伤了只要给的钱足够多就可以了？钱可以解决一切，而单耀并不缺钱。
　　从现实层面上姜远应该收下钱，毕竟穷的一日三餐都快成问题的人有什么资格谈高风亮节呢。活下去，走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但姜远思索片刻拳头却攥的更紧了，收了钱其实就默认了自己的底线可以用钱来换，那他就对不起自己多年这么努力地学习，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更对不起他爸对他的教育，即使他穷的叮当响，他也想要对方真诚的道歉而不是轻蔑的赏赐。
　　单耀的手劲非常大，姜远感觉骨头似乎都快要被捏碎了，忍不住地痛呼一声。
　　单耀被姜远的声音拉回神来，姜远被捏的哭了出来，白皙清秀的脸被涨的通红，那双明亮的，清澈的，还带有一丝倔强的眼睛看着自己死死攥着的手，牙齿咬着下唇的表情可以看出有多不情愿收这钱。
　　单耀看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干脆双手一放，他又没有上杆子给人送钱的癖好，爱要不要，转身就找王立达躺着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