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怜哀

2、二 这个世

　　这个世界明面上是个由法律统治的现代社会，可光明神殿总是一个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势力。我们从小就被法律和学校教导要尊重各种教义和信仰，却被父母和社会教导信仰光明。当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光明教徒时，异教徒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因此人人都明白学校教育“人人平等”的理念不过是空话，引导向善的法律也几乎毫无力度。可人类总是虚伪的，他们需要一些东西遮掩自己的丑陋。
　　大光明时代到来了，它席卷了一切。光明教义就像是一种新型的病毒，它在人们的血液里疯狂繁殖传播……甚至污染了人类的基因，世世代代寄生在新生儿身上。
　　学校是最后的伊甸园。在这里，异教徒虽然偶尔被排挤，但也还能过上比较正常的生活。除非光明教徒们骨子里的疯狂因子突然活跃起来——就像这一次。
　　这个世界得了很严重的名为遗忘的病。人们心安理得地忘记了曾经的一切，欢天喜地地投入到光明的怀抱中。
　　而120早就是被遗忘的来自旧时代的记忆了。
　　“你知道上一个打120的人怎么样了吗？”
　　我握紧了拳又松开。眼前的血色渐渐散去，我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
　　“怎么样？”我紧紧地盯着这张脸。
　　上次见到这张脸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的字还是“学习机器”。这一次，却是红色加粗的两个大字“危险”。
　　这个男人是个伪装的高手，他完美地骗过了我的引以为傲的直觉。
　　“真相要你自己去寻找了。”温野取下了眼镜，从领口拿出了一块细腻的布缓缓擦拭着，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关心。
　　真相……
　　“藏好自己的身份，觉醒者。”温野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不然……你就是下一个沈默。”
　　“我……要怎么做？”
　　他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没办法想太多了，先从混乱的脑子里找到正确的急救号码拨打了出去。而后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冷静对现场进行了拍照取证。
　　急救人员很快就来了，我握着沈默的手，沉默地进了救护车。
　　手术费是匆匆赶来的主任垫付的，他是个好人。
　　一天后沈默脱离了生命危险，两天后她清醒了。这中间她的家人没来过一次。
　　沈默清醒后，只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我不敢打扰她，在病床前坐了一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作为一个医学常识少的可怜的普通人，我也清楚她这样的恢复速度是不寻常的，称作神迹也不为过。但没有一个医护人员表现出意外的神色，一个也没有。
　　我不由心里一阵发紧，沈默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扶我去警局。”
　　她睁着没有焦距的双眼，直愣愣看着天花板。
　　没有用的，你已经陷入楚门的世界了。
　　这句话出现在我脑海里。
　　沈默握上了我的手腕，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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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陪沈默去了警局。
　　温野的警告太过模糊，他没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也没有聪明到能完美解读他的暗示的程度。
　　我很幸运，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我并没有被光明的教诲彻彻底底洗脑。同样的，这也是我最不幸的地方。
　　我再也没办法正视这个狂乱的世界。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这样的痛苦几乎要把我的精神压垮。
　　更让人崩溃的是，巨大的恐惧日日夜夜如影随形附在我的脊骨上。我害怕那些熟悉的温和面孔撕开了画皮，变成冰冷的毒蛇把我生吞活剥。我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沈默。
　　只要不管她就可以了……我这样想着。
　　可是她握上我手腕的那一刻，温野捂住我眼睛，不让我看到的那些画面瞬间全部涌入我的脑海中……以沈默的视角。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看到无数只手朝我伸了过来，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我拼命呼救却没有一个人能来救我，我跪着求他们放过我，我哭喊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感同身受了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浓重绝望，那样的绝望足以把一个坚强的生命压垮。我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是我的漠视亲手毁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我突然发现苟活于世一点都不快乐。
　　就当做是原来的那个学生会书记任性的同情心好了。如果是她，也会这样顺手搀扶一把沈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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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教授曾说过：“世界的真相以亲历失望和痛楚为条件向人们敞开。”
　　我和沈默被带到审讯室录口供。基本都是我在说，侦查员在记录。等我大概叙述完过程后，他问沈默：“她说的属实吗？”
　　沈默轻轻点头。
　　他把头转过来，问我：“在犯案过程中你报警了吗？”
　　我一愣，有些手足无措：“没……没有。”
　　“为什么不报警？”他的眼神严厉了起来。
　　我避开了他的眼神，手指绞着裙摆：“因为……因为当时我身后也有个男人抓住了我，我才没能……”
　　“这样啊……”他嘴角的笑容让我反胃，“他也对你做了那种事，但没成功？”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这小姑娘！一个异教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不想报警直说就好了。”
　　我好像被看破了心事，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如蚊呐：“可真的是这样……”
　　我必须藏住自己异教徒的身份，否则我和沈默两个人都要进入地狱模式，寸步难行了。
　　再面对这种渣滓，我眼里的火焰就压不住了。
　　沈默没说话，她看着这位警官，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们可以走了。”
　　“什么？”我震惊地抬头看着他。
　　他露出了嫌恶的眼神：“还要怎么样？”
　　“这算是立案完成了吗？”我拔高了声音。
　　“立什么案？去去去。”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老子待会还得打牌呢，别耽误事！”
　　我的心冷了下来。沈默异教徒的身份是没有写在身份证上的。这个男人只是单纯地歧视女性。
　　沈默一言不发，蹭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跑到办公室里。她咬着牙，抓着警察的袖子，一个一个地求过去。今天值班的全部都是男性，他们对于这个支离破碎的小姑娘的哀求不理不睬。
　　我几乎看不下去了。
　　我想象中的真正的沈默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她被打击得太狠，越来越像所有人想要的那个沈默了。
　　沈默抓住了最后一个人的袖子，那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他摸了两把沈默的手，问我：“你看到侵犯你的那个男人的长相了吗？”
　　我没有迟疑，摇了摇头。
　　“你反抗了吗？”
　　我点了点头，心底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他受伤了吗？”
　　一个女生的全力反抗当然不可能不留下一点伤痕。我点点头。
　　他露出了一个恶心的笑容，对沈默说：“你年轻水嫩，不好好保护自己就只会事后报警？你有想过那些男人看着你有多难受吗？”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你其实是自愿的吧。”
　　“这个案件就以自愿结案。至于证人你，过失伤人，罚款一千，拘留三天。”
　　自愿？？？？
　　这个派出所一个女警都没有，全是能够和罪犯共情的男人。
　　这个世界崩坏的速度加快了。
　　我沉默着被拷上了手铐。
　　沈默踉跄了一步，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题外话：现实往往才是最魔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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