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怜哀

1、一 我第一

　　我第一次见到沈默，是在校庆结尾部分的优秀学生颁奖典礼上。安静的后台齐刷刷站着一排男女学生，衣服整洁，半数以上都带着黑框眼镜。他们专心致志地低着头，手里是各种各样的复习资料。
　　大厅里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明明只隔着一道帘子，对比安静的后台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帘子内是麻木的只知道活着和学习的机器，帘子外的或是痛苦绝望，深陷泥潭的人；或是一群一群喧闹着快乐地在泥潭里打滚的猪；或是随时准备一哄而上把人生吞活剥的……人。
　　无论是什么，帘子外那个正常的我生活了十七年的世界，总让我感到恐慌。我总莫名觉得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可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颁奖的时间就快到了，我再次清点了人数，急的团团转。沈默就在这时顶着一头酸奶踉踉跄跄地撞进来。
　　我把满口的抱怨咽了下去，有些犹疑地问这个异教徒：“你……就这么上台吗？”
　　她垂着眼睑，嗯了一声。
　　等在一旁的校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赶紧拉着她站到了队尾，然后挂上那对着镜子练习了千百次的微笑上台，右脚稍退半步站好，用最自信的甜美声音说：“现在，有请我们敬爱的校长为本届优秀学生颁发奖状！”
　　接着我退到台边，接过后勤同学手里那个放着奖状的托盘，亦步亦趋地跟在满面笑容的校长身后。沈默在队尾，是第一个拿到奖状的。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头升起一丝诡异，端着托盘的手不由抖了一下。校长只是笑着看了我一眼。那一瞬冷意在心口迅速蔓延，把我整个人都冻住了。我赶紧低下头，微微弯腰，把托盘递到他手边。
　　沈默满身狼狈，却站得清正笔直，如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好像无论这世界如何磋磨她，也不能折断她一身傲骨。
　　我感觉沈默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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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见沈默是在政教处。我把整理好的资料交到主任手里，他正轻声细语地和沈默说着什么，一见到我，话就戛然而止了。
　　当下却有另一件事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次我看清了沈默的脸。那是一张清秀的脸，明明不算是出挑的长相，可是我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脑子里就冒出来了两个字：“好看”。
　　再仔细看去，那又是一张只算清秀的脸了。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不含任何感情地看了我一眼。我定下心神，朝着主任走过去，也朝着她走过去。短短的几步路里，我眼前的色彩越来越模糊，世界越来越扭曲，那种熟悉的莫名的诡异感越来越浓重——直到站到她面前，脑子里混乱的思绪终于冒出了一个线头：
　　这个学校里的所有人都看不到她满头酸奶的狼狈。
　　这个被霸凌的人是沈默。
　　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只是这样，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是哪里不对呢？
　　……我好像生病了，居然想怀疑这个世界。
　　直到站在她面前，我才发现沈默的裙子湿透了。
　　我轻轻开口：“我在学生会放着一套备用的裙子，需要吗？”
　　主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等沈默说话，他哑着嗓子开口：
　　“沈默，你跟她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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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任告诉了我一些关于沈默的事。
　　她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父亲是家庭里唯一的收入来源。他是个工人，安分守己做着工作，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母亲是个肥胖的女人，据说她生孩子伤到了身体，不能再做活。沈默还有一个在上初中的妹妹。
　　沈默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她每天都要早起做好全家的饭，放学后的第一件事也是回家做饭。若是路上耽搁了，就免不了一顿毒打。打人的通常是母亲，每当这时候，妹妹就乖巧地坐在一旁递上衣架或棍子。
　　她父亲是个懦弱的男人，不敢反抗妻子的做法。
　　所以没有人能帮她。沈默就是这样练了一身抗打的筋骨活到现在的。
　　一切只因为她是异教徒，她没有信仰光明的资格。
　　我在学校过着不起波澜的日复一日，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沈默了。莫名地，那一天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去见她。我走到她的班级门口，撞上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清瘦的少女双颊肿成了馒头，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身上的校服早已变成衣不蔽体的布条，裙摆也被撕裂了。一只手拽着她的头发，许多只手拽着她的四肢把她往厕所里拖。她被校服的领带缠住了脖子，流着泪，不停地咳嗽着，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她通红的双眼溢满了浓黑的悲凉，只是看到我的时候骤然亮起了一点希望的光。她哀求地看着我，我被这样的悲凉冲击地退了两步，而后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被冲断了：
　　躺在地上的那是个异教徒，但也是个人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是我的同学！不论如何，身为一个人，我必须要去救她……哪怕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想要把她生吞活剥拆吃入腹，在当下我也必须冲上去，只因为我是一个人。
　　可是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张了张嘴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另一只手同时探入了我的裙/底，恐惧随着那冰凉的指尖从尾椎骨一点点爬上神经中枢。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想活命就闭嘴。”
　　那些聚焦在我身上的火热目光无趣地消失了，但这样还远远不够。
　　沈默眼里的希冀渐渐被绝望蚕食，直到最后的一点光亮也湮灭了，只留下一片麻木的空洞。她像一只被撕坏的破布娃娃，任由人把她拖走。
　　我被巨大的恐惧钉在原地，迈不动一步……那是一个清醒的人面对整个狂乱世界的恐惧。另一方面，我不愿意承认的是，我已经明白了冲上去之后自己会遭遇什么。身后人的牙齿咬上了我的耳垂，像是温柔地情人一般轻轻厮磨着：
　　“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我浑身颤抖着看她被拖进了厕所，看那些手和目光的主人鱼贯而入。身后人这才把手从我的上衣里抽出来，改用两只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和嘴，把我紧紧按在他怀里。
　　我听着她发出阵阵惨叫，我听着光明的教徒们发出兴奋的叫声……直到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狂欢后的世界安静了。
　　那双手一下子撤掉了，我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头顶上传来一个温柔磁性的声音：
　　“一个新鲜的觉醒者吗……你该感谢我救了你一命，乖女孩。”
　　“还真是不够成熟，猎物想活下去，就得学会伪装自己。”
　　我没力气去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反正这世界从一开始都是不正常的。狂欢后的人们早就三三两两离开了这里。我拖着过于恐惧而没有知觉的双腿，双手并用爬到了几乎没有呼吸的沈默旁边，颤抖着把她抱在怀里。

　　我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哽咽着，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双手沾满了她的血，随着擦眼泪的动作流进眼睛。我已经看不清这血色的世界了，我宁愿她现在爬起来，然后恨我一辈子也好。
　　可是她没有再睁开眼睛回应我了，哪怕是一个怨恨的眼神也没有。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脑子里一团浆糊。我得救她，我要打急救电话……120……

　　颤抖的手指按下一个一个数字，突然，一只手抽走了我手中的手机。我下意识向上抓去，那人轻松地抬手，让我抓了个空。我愤怒地看着他，却看不清他的脸。我分不清眼里的血色到底是她的血还是我的幻觉，抑或是世界真相的投影。他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发顶：“别担心，‘异教徒’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而且……”
　　莫名地，我相信了他的话，渐渐安静下来。
　　“120早就不是急救电话了，真是个小傻瓜。”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