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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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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洪水持续了一个星期才完全退下去,空气里充满了腥臭的味道,垃圾塞满了大街小巷,幸好供电恢复了正常,躲在家里会感觉到一切没变。
人人都精疲力尽,只有一个人例外,何平参加了一个救援小队,每天东奔西跑,到处救援,忙的不亦乐乎,不知疲惫。通过她每天发给我的相片,看的出她情绪高涨,我也替她开心。同时看着她拍的这些相片,我也了解到这场洪水给这个城市带来了多大的创伤。我拜托何平帮忙顺便打探一下苏阳的消息。
有十几个人在这场洪水中遇难,其中最具有传奇性和话题性的就是苏阳和蔡沁,他俩的尸体是在洪水退去四五天后才被发现,由于在水中浸泡时间太长,两人的尸体已经肿胀腐烂,被发现时是面目全非,只能通过随身的物件以及校门口的摄像来确认了两人的身份。死了这么长时间,两个人还是紧紧搂在一起,大家用了很多方法都无法分开,所有人都认为两个人是殉情,观者无不落泪。经过两家的合议,就把他俩的尸体连在一起送到火葬场焚烧,骨灰装在一个盒子,然后埋葬在一个墓地里。
苏明辉哭着跟我说:“你说这个傻孩子,我们也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啊,感情还这么深,他从来都没跟我们说过,只要他喜欢的我们怎么会不同意,这不明不白的两个人就自杀了,还留下我天天被人唾骂,我冤不冤啊。”
我问:“他妈知道了吗?”
苏明辉说:“我还没敢告诉她,就她那身体,哪能承受住这个,我就骗他孩子上学去了,她现在天天念叨着不是说带她一起去的吗,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接她?”
苏明辉又说:“打死我也不相信这个孩子会自杀。”
我问:“那还有其它的说法吗?”
苏明辉摇摇头。
老妈也不相信苏阳是自杀,她一提起他心里就难过,说这么一个好孩子说没就没了。
我说:“其实我也不相信苏阳是自杀,稍微了解的都明白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可他确实是死了,还以那样一种方式暴露在大众面前,所以我们宁愿相信他是为爱而死的,听说有不少的少男少女偷偷的去他们的墓地献花,很崇拜他俩对爱情的忠贞不二。”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里我打开了店门,一股浓烈的霉味从店里窜出来,我站在店门口等到霉味消散的差不多才走进去,我在店里把物品查看一遍,凡是含有木质的商品都已经发霉、朽了,含有金属的都是锈迹斑斑,我看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基本是全部化为乌有,心里倒也算是平淡,这是我已经预想到的结果。
我把那些还能凑合使用的物品都搬到店门口,放在阳光下晾晒,我搬张椅子坐在阴凉处,也懒得去清理那些废品。
“哎呦,老板这开始摆地摊了吗?”一个老顾客打趣我。
我“哼”了一声,“还不是你们天天电话催我,要不我才懒得开门。”
“你可不知道,这洪水下去了,鱼却留下来了,那淮河大坝上都挤满了人,大家都拿个抄网随便捞。”
“鱼再多也没东西卖了,全部赔光了,就剩下这点,你看看可有用得着的,全部六折出售,等这些卖完,也就彻底关门了。”
“别啊老板,这么多年我们都是在你这里买东西,已经养成了习惯,你这里就是我们这些钓鱼人的家,要是你的店不开了,那我们不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了吗?”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一只惨白的手在我面前张开,掌心有只蚂蚁在艰难的爬行,快爬到边缘的时候,有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然后碾死,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这样的害虫,它又有什么资格活着。”
我一下从梦中惊醒,看到太阳已经落下,我想着刚才的梦,那不是梦,只是个回忆,谁是害虫?苏阳吗?不可能,蔡沁她那么喜欢苏阳,怎么可能会杀了他,而且她自己也死了,难道他俩真的是殉情?
“你醒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回头看见温语在我身后坐着。
现在的温语比她失去孩子那时候还要憔悴,瘦弱,她的胳膊上,脸上一根根青筋暴露在外,我当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一股风吹来,吹散了温语的头发,她的头发也是干黄、杂乱。温柔抬起鸡爪似得手把散落的头发从她脸上拨开,再塞到耳朵后,“我每天都会从这条路走过,看着你的店门始终是关闭的,今天路过看到门开了,就过来看看,看你睡的很香就没叫醒你,我还帮你卖了一些东西,我也不知道价格,就叫他们看着给,肯定是亏本了。”说完,温语拿出一些零钱递给我。
我接过钱,“谢谢,没事,本来就是亏本大甩卖的。。。。。。人死不能复生,你经历过了那么多次死亡,这次依然能挺过去吧?”
温语沉默了一会说:“每经历一次死亡,我都像是重生了一次,以前我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支撑着,自从遇到了他,我本是抱着怜悯之心照顾他的,可没想到,他却比我成熟的多,他照顾我,安慰我,鼓励我,他安排着我的一切,渐渐他就成了我的支柱。”
“温存的死也是他在背后安排的吧?”我问。
温语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问:“你说他俩真的是那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为爱。。。殉情。”
我说:“这样不好吗?现在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些,如果把你换作那个女孩,可就没有这么凄美的传言了,那个女孩我见过几次,她应该是真心爱着苏阳的。”
温语双手捂着脸低下了头,我知道她在哭,可我不想安慰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哭了一会温语说:“马上就开学了,学生们该去上课了。”
我说:“是啊,又有一批人要离开这里,不过该回来的迟早还会回来的。”
温语说:“我也要走了,本来我俩说好一起走的,我们会在他学校旁边租一间房子,我会找一份工作,每天他去上课,我去工作,晚上就会回到属于我俩的家里。。。。。。现在他不在了,我依然会去。”
我问:“你还会回来吗?”
温语反问我:“我该回来吗?”
我说:“你的家人、朋友和所爱的人都在这里,他们是走不掉了。”
温语说:“他们曾经是,曾经,我不会回来。”她咬着嘴唇站起来就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一直想见见她的,可惜是见不着了,她好吗?”
“她很好。”
“既然很好,那你可要果断的抓住,不要再犹豫不决又被别人抢走了。。。再见。”说完,她甩了一下头发走了,走的很潇洒,也很坚定。
“再见。”我在心里默默的说。
晚上我回到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人正往车上搬东西,是些桌椅,柜子之类的家具,苏明辉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台灯,他小心翼翼的把台灯放到车厢里的一个角落里。
“苏大哥,你这是搬家吗?”我问。
苏明辉看了一下周围,他把我拉到一边说:“是啊,我们要搬走了,你要有条件也搬走吧,这栋楼是座孤楼,凶楼,前天我突然感到这楼晃动了几下,吓得我以为地震了,拔腿就跑,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我说:“是啊,这楼又老又旧,还经过这场洪水浸泡,是不安全,这两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搬走也对,你这是准备搬到哪里去?”
苏明辉说:“我自己还有个旧房子,我们暂时先搬到那去住。”
我说:“离这里远不远,以后要是想你们了,我也可以去探望一下,你可要好好照顾苏阳妈,这次你应该不会把她遗弃吧?”
苏明辉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家真是个好邻居,可惜啊咱们的缘分这么短,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也认命了,这以后还是她跟着我相依为命。再说了,苏阳还在那边看着呢,他最不放心就是他妈,我不能让他在那边还在操心,过的不安生。”
我说:“这样就好,欢迎你常回来看看。”
苏明辉向我靠近压低声音说:“兄弟,这栋楼闹鬼,不是我吓你。”
“真的吗?”
“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天天夜里睡不着,想抽烟,她又闻不得烟味,我就出来站在楼道口抽,有几个夜里,我都看到一个黑影在楼下飘来飘去,有时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用手指向夏老师家的大门,“起初我一度以为是不是苏阳的灵魂回来了,可看那黑影的轮廓也不像是苏阳,我害怕,也不敢下来看看。那个黑影跟你倒是有点像。”
我讪讪笑了一下,“我可没那么无聊,半夜不睡觉,出来瞎溜达。”
苏明辉又用手指了一下夏老师家,“听说这家两口子死的很惨,会不会是他们。。。。。。”
我没接他的话,找了个借口跟他道个别就上楼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问老妈这几天有没有感到楼的晃动。
老妈说:“没注意,怎么了?”
我就把苏明辉以为发生地震的事告诉了她,“这楼这么破,现在又被大水一泡,我也觉得不安全,要不你把你和我爸攒的小金库捐献出来,咱们凑凑,买套新房子吧。”
老妈白了我一眼说:“美死你,我这辛辛苦苦攒点钱,是留着我娶媳妇用的,你就别想了。”
我说:“买房子跟娶媳妇一点都不矛盾,买了新房子才好娶媳妇啊。”
老妈说:“买了房子你们去住,我和你爸就住这里,哪也不去。”
我搂着老妈撒娇说:“那可不行,这楼上楼下都没人了,就你俩孤零零的住在这里,我可不放心,再说了,你俩不跟我们住一起,到时你媳妇欺负我,也没个给我撑腰的,你就忍心让我受委屈。”
老妈扬起手轻轻在我脸上打了一下,“就你贫嘴,谁敢欺负你,你不欺负人家就好了。。。。。。你说这以前苏阳在,苏明辉看在他儿子的情面,不得不对他媳妇好,现在苏阳不在了,他会不会,我还真不放心。”
我说:“那怎么办?总得有人照顾她,苏明辉刚才已经跟我表示过他一定会好好照顾的,我看他的态度也很诚恳,不像是说空话,浪子回头金不换,咱们总得信他一次。”
老妈微微叹口气说:“只能这样,都是孽啊!”
我想了想问:“老妈,这段时间你们晚上有没有锁我的房门?”
老妈说:“没有吧?都是这洪水闹的,没有心情再顾虑别的事,怎么,你又犯魔怔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老妈指着我说:“你可不许给我作妖,不然要被你爸知道了,他一定会拿棍把你的腿打断。”
“我知道了。”
“造孽啊!”
“没想到你的店还在开着。”黄警官笑呵呵的说。
我看他,现在变的又黑又瘦,脸上也沧桑了许多,我搬张椅子请他坐下,“本来是准备关闭的,可是架不住那些老客户的恳求,再加上我自己安逸惯了,一时还真跳不出这个舒适圈。”
黄警官说:“已经不错了,经过这场洪水,本市百分之六十的店铺都关门了,这经济一下倒退了十年啊,对了,市里出台了一条政策,对这次灾难受损的店铺会有相应的补贴。”
“这是真的吗?”
“真的,快去申请吧,去那填写一张单子就可以了。”
“那可太好了,我正在为进货款发愁呢,这真是及时雨,感谢政府。”
“哈哈哈。”
“你们这段时间一定也忙的累坏了吧?”
“还好,我走到你这前面的十字路口,不由自主就拐到你这里,你可不能关门,不然这以后我累了,连一个歇息的地方都没有了。”
“还是在为那事忙乎吗?”
“什么事?”
“就我家楼下的那个案子。”
“哦。。。那个案子已经破了,结案了。”
“破了?”
“嗯,罪犯已经投案自首。”
“是谁啊?”
“这个不能说,是机密。”
“市民是拥有知情权的。”
“这个说出来会影响到一些人,所以暂时还不能说,你也不要再问。”
“破了就好,破了就好。”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结案了,可还是有很多的疑点。”
“是什么?”
“案子发生时,当时在现场侦查到除了主人,还有三个陌生人的脚印,一个女的和两个男的,现在有一个投案了,那另外两个男的是谁呢?”
“罪犯竟然是个女人。。。。。。”
黄警官瞪了我一眼,我连忙把想要继续追问的嘴闭上。
“三个脚印同时存在,”黄警官继续说:“就说明有三个人出现在犯案现场,是一个主犯和两个从犯,还是三个都是主犯?”
“这些你们没有审问这个投案的犯人吗?”
黄警官摇摇头,“没有办法审。”
我说:“案发那天,我爸说他和苏阳进去过,会不会是他俩的?”
“不是,那些脚印都已经被排除后剩下两个男的脚印,其中还有一个是光脚进去的。”
“这些以前都没听蔡警官说过。”
“当然不能说,如果当时罪犯听到了消息逃跑怎么办?我也是案子结了后才说这个。”
“难道那个女人投案时就没招供这些吗?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吗?”
“她是写信投案的。”
“写信?她本人没去吗?”
“唉。。。。。。。”黄警官长长叹口气,他站起来连着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他也没听我的挽留,径自走了。
黄警官肯定对我隐瞒了些什么,他为什么不愿说?我的心里疑惑重重。
温语走之前又来和我告别一次,她拜托我替她经常去温存的墓前看看,我告诉她不用拜托我也会经常去的,却不是替她去的。我很想挽留她留下了不要走,却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来挽留,所以也只是客套的祝她一路平安,同时心里默默的祈祷她会得到属于她的幸福。
今天是我和何平约好再次相见的日子,我早早就来到奶茶店,我买了一杯奶茶,坐在上次我俩坐过的桌子旁等着。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何平那依旧爽朗的笑容出现在我面前,我这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何平说。
“没事,我也刚到,这杯奶茶凉了,我去给你重新买一杯。”我说。
“不用,走路走的热,正好喝点凉的。”
何平拿起奶茶就直接喝了起来,我看她瘦了,就说:“参加救援一定累坏了吧?”
何平点点头说:“很累,但是很充实。”
“真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说。
“是啊,世事难料,所以刚才来的时候我很紧张,我害怕。。。”何平说。
我问:“害怕什么?”
何平说:“我害怕你不来,也消失了。”
我说:“怎么会,虽然这几个月没见,但是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知道的。”
“嗯,”何平点点头,“但是就怕突然,突然什么都来了,突然又什么都没了。”
“不会的,”我伸出手把何平的手握在手里,“其实见到你之前,我也害怕,我当时就想,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何平低头羞涩一笑,“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么等人的。”
我问:“奶茶好喝吗?”
何平说:“好喝,你还是不喜欢甜的吗?”
我说:“今天我让他们少加了一点糖,我想尝尝甜的滋味。”
“咦,今天有人结婚。”何平透过窗户看向对面。
对面是一家酒店,酒店门口猩红的喜字耀眼夺目,一对新人站在门口迎接宾客,来来往往的人稀稀拉拉,全不是其他婚宴那般热闹。
“我俩去祝贺一下吧,顺便也沾沾喜气。”我说。
“还有呢?”
“我还想学习一下怎么做个称职的新郎。”
“那我也得跟新娘学习一下了。”
何平的脸一下红了起来。我拉着她的手,我俩向对面走去。
走到这对新人面前,我看清了他俩的脸,这让我当场就呆住了,这对新人竟然是贾慧和吴力,我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却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何平拍了我一下,把我从惊愕中拍醒,我定睛一看,贾慧站在我面前,她也看到了我,没等我说话,贾慧先开口:“刘强,对不起啊,我们也没通知你,但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尴尬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贾慧说:“我去找到他后我俩就回来了,这场洪水中,我俩差点死了,也让我俩彻底明白了彼此就是对方需要的那个人,所以就结婚了。”
我问:“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俩。。。。。。”
贾慧没有回答我,她看向何平问:“这位是谁?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没等我回答,何平抢先说:“你好,我是他的朋友,恭喜,你今天真漂亮。”
贾慧说:“谢谢,你也很漂亮,他的眼光真好。”说完,她回头向吴力招招手,吴力走了过来,贾慧挽住吴力的胳膊说:“今天我正式跟你俩介绍一下吧,”说着她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这是我老公,叫吴力,吴力,这位是我同学张强,这位叫。。。。。。”
“叫何平。”我说着伸出手和吴力握在一起,“恭喜,真心的祝贺。”
吴力说:“谢谢,谢谢你的帮忙,我差点失去了我最爱的女人。”
贾慧靠在吴力身上,娇嗔说:“我的老同学当然是为我好,就看你能不能经受住考验,没想到。。。对了,我俩本来打算就低调的领个证就行了,可我姐说我妈一直在病着,就好好办一次,当是给她老人家冲喜了,看身体能不能好起来。”
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断断续续有客人到来,贾慧和吴力不得不抽出身去招呼一下。
“你们在说什么,感觉像在打哑谜。”何平悄悄的问我。
“没什么,现在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我说。
“你看她的婚纱好看吗?”何平指着贾慧问我。
我说:“虽然简单了点,但是还挺适合她的,你羡慕吗?”
“不羡慕,不过女人在这一天都会变得很美。”贾慧说。
“那我就去婚纱店逛逛。”我说。
“现在吗?”
“是啊,你穿婚纱一定更美。”
我顺手把何平搂在怀里,何平靠在我的胸前,甜甜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