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揉碎的梦》呆西

1、陆璟回来啦！

　　闹钟已经响了第三次，温青枫抬起手，很不情愿地按停了它。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渗漏进来，在被子上留下淡淡的光影。窗外的槐花树正当花期，阵阵清风将甜腻的花香送进屋内，也拂走了温青枫的困意。

　　“怎么还没起床？”
　　“路上有点堵车，我晚一点到，你起床以后先吃点早饭。”
　　“你应该知道今天的聚会很重要吧？”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温青枫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眼睛，干脆翻出丁秋庭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醒了？”电话那头的丁秋庭声音沉稳，丝毫捕捉不到宿醉的痕迹。
　　“嗯。”温青枫掀起被子，浑身散发出的酒气让他很难受，他坐起身，连鞋也没有穿就走向了卫生间。他回想起前一天自己和丁秋庭喝得烂醉的场景，揉了揉太阳穴，后悔不已。
　　“又头疼了？用不用我给你带一点药？”丁秋庭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状态，毕竟从高中开始，只要温青枫喝醉头就会疼上一整天。“不用，还好。”温青枫打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手边的洗漱台上，同时拧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低，朝脸上泼了一捧冰水。

　　“在洗漱？”丁秋庭听见了他这边的动静，低笑了一声，“收拾得干净点，把酒味都洗掉，一会儿可别太憔悴。”
　　“知道了，你专心开车吧。”
　　手机里传来电话挂断的声音，温青枫停下动作双手撑着洗漱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人眼底一片乌青，可能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遮盖住，还有刚冒出来的胡茬和乱如鸡窝的头发，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打开花洒，温热的水劈头盖脸地淋下来，在氤氲的水气中，他任由思绪越飘越远。
　　时间倒数几年的话，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正是他意气风发的好年纪，每天穿最简单的校服也掩盖不住身上的阳光味道。那时候才十八九岁，人生中最大的事不过是应对考试。想到这儿，温青枫恍惚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淋湿的家居服脱下来甩到了一边。

　　其实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就是陆璟。

　　遇见陆璟那年他十九岁，在那个年纪遇见的人最难忘，偏偏那个人又是陆璟。那个好像月亮一样的人，人人都喜欢他轻柔温和的光，再灿烂的星星也只能做他的陪衬。可是月亮那么远又那么冷，每个人都只敢远远看着，也只能远远看着。
　　十九岁的温青枫就好像一张空白的纸，陆璟画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并且多年以后仍然没有褪色，一如当年的绚烂耀眼。

　　温青枫甩了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那些不想回忆的细节从脑海里甩开。

　　洗过澡后温青枫又简单收拾了一下，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懒得加热，坐在餐桌前直接仰头喝了一大口。桌子上还有前一天吃剩的外卖，油腻腻的汤让他有些倒胃口，差点把刚喝进去的牛奶又吐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把桌子收拾干净，重新坐好时已经丢失了食欲。
　　宿醉的不适感包裹着他，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头也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

　　温青枫从抽屉里翻出止疼药时，丁秋庭刚好按响了门铃。
　　他咬着药片，顺手倒了一杯水去开门。
　　“准备好了？”丁秋庭闪身进门，看见温青枫的动作，皱了皱眉头。温青枫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表情痛苦地把药咽了下去。药片扫过舌头，留下了满嘴的苦涩。他缓了缓：“走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丁秋庭很贴心地把车窗降下来，他总觉得自然吹来的风比空调要适合温青枫。
　　车内放着摇滚乐，温青枫的太阳穴几乎跟着鼓点跳成了一个节奏，他知道丁秋庭是防止犯困，所以没有吭声，默默地看着窗外。
　　“你和陆璟，有六年没见了吧？”
　　丁秋庭很不合时宜地提起了那个不合时宜地名字。温青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嗯，差不多吧。”“他这次回来可是够风光的，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丁秋庭冷笑了一声，好像也想起了过去那些让人牙根发酸的往事。“早就知道他和我们不在一个世界。”温青枫也扯动了嘴角，看不出情绪是喜是悲。
　　“一会儿见了他，你装也得装出个人样来，别一看见他就两眼放光。”丁秋庭用余光看着温青枫，揶揄了两句。
　　“我什么时候两眼放光了，说得我好像变态。”温青枫睁开眼，不满地正了正身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丁秋庭耸了耸肩膀，没有接话。
　　他知道温青枫在撒谎，拙劣的谎连他都骗不过，当然也骗不过自己。
　　温青枫说完了话就拧起了眉毛，一边是身体的不适，一边是心里的狂乱。
　　不知道陆璟变成了什么样子，总之不应该是记忆里那个少年了。也许会成熟了很多，举手投足间都是成功人士的自信风范；也许国外的气候养人，他早就没有了当年清瘦的体态，变成了街上擦肩而过也不会多看两眼的普通人。
　　温青枫的思绪越飘越远，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到达约定好的酒店后，丁秋庭停稳了车，轻轻推了他两下：“青枫，我们到了。”温青枫悠悠转醒，看着窗外愣怔了一下，随即解开安全带，“哦，走吧。”
　　两人下了车，丁秋庭却拉住了温青枫的手臂：“等等。”温青枫不明所以地被他拽得退后了一步，还没开口，丁秋庭的手就已经在帮他整理头发了。
　　理完了头发丁秋庭又拉着温青枫转了个圈，确保他全身上下三百六十度都很得体以后才松开了手。
　　“走吧。”他拍了拍温青枫的后背。
　　温青枫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竟然有些没来由的紧张。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就好像年少时面对喜欢的人的局促不安。如今他二十岁也过完了一大半，心脏好像落了灰，只是每天勉强跳动着让机体生存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陌生的强劲心跳似乎要穿透胸腔。

　　聚会预订的房间在顶楼，二人上了电梯后温青枫眼睛盯着不停跳转的数字，发现自己反而有些放松，不是释怀，而是头脑里一片空白，反复设想了无数遍的重逢场景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准备了很久的开场白也忘了个七零八落。

　　电梯门打开的一刻，丁秋庭撞了一下温青枫的肩膀。温青枫回头看他，心中好像尘埃落定一般，有了无边的安全感，跟着他迈了出去。

　　包间的门是关着的，丁秋庭没让温青枫伸手，快人一步地打开了门。

　　屋内巨大的圆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其余的人三三两两地分布在房间各个地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盈的笑意，口中谈论的都是曾经的趣事，在看到温青枫进门后他们停下话题，不约而同般僵住了表情。
　　温青枫没有看见他们的表情变化之快，他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不大自然地落在了右手边。右手边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态度散漫的正在喝果汁，另一个穿着一身与众人不符的黑色西装，表情晦暗不明，在看到温青枫的那一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

　　“温青枫？”喝果汁的人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般脱口而出温青枫的名字。
　　“好久不见，周和。”温青枫微笑着向他走过去，伸出了右手。周和从沙发里跳起来，握住他的冰凉的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温青枫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八风不动的人，随即收回目光，挂上了他常年周旋在职场中培养出来的假笑：“怎么会。”丁秋庭从背后搂住了温青枫，安慰似的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怎么还跟以前似的，没变稳重。”周和笑了，随即转身看向背后的人：“陆璟，你怎么不来打个招呼？”

　　陆璟，陆璟，陆璟，陆璟……
　　温青枫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防线被这两个字轻而易举击垮，他有些颤抖，幸好丁秋庭还在稳着他，不然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失态。
　　“好久不见，青枫。”
　　陆璟站起身，脸上虚伪的笑容看起来比温青枫的更要高明。
　　温青枫微笑着看他：“好久不见。”

　　陆璟和他想象过的每一个样子都不同，他变得不像他了。
　　他身上早就没有了学生时代青涩柔和的影子，好像被一层冷硬的盔甲包裹得密不透风，就算微笑也感觉是拒人千里。那张脸倒是变化不太大，五官还是那么精致，像瓷雕出来的，只是棱角更分明了一些，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了起来，像一个真正老谋深算的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