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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昭节(全文完) ...

  •   7

      那天我坐在御花园里,一架快败的紫藤被风一吹,悉悉索索地晃动,我能感觉到花影照在我的脸上,颤动着摇摆着,是温煦的春晖。

      我忽然想起宁归寻的寒症来,那年给他寻的鹿首芝应该能管挺久,就是他走得太匆忙,还剩一点都没有带上,不知如今是否还会因为寒气经脉刺痛。

      我忽然又开始操心着急起来,连忙起身,准备去询问查找一番鹿首芝的功效,说不准那一大罐喝下去,他的寒症也差不多痊愈了呢。

      我急急路过假山,好像那年夜宴,他喝过几杯薄酒后,眉眼秾丽而凉薄,就那样倚着假山等我。他要说什么来着,夜色里好像俱是他浓墨重彩、大红大绿的鬼气与仙意,他皱着眉,告诉我卜出的一记凶卦。

      不过我现在既成王,我的小仙师也可以在江南过着清闲日子,等四海清平,我便乘舟而下,与他重新相逢,没有刀剑与血渍。我会为他折下最新鲜的带着晨露的娇花,而不是仓促间递上被我弄开小口子的蔫巴巴的紫色牡丹,虽然最后做成的干花他好像也曾爱不释手。

      我想他。我走出御花园时想他,步辇行到太医院时,我依然想他。

      老太医听完我的描述,思考片刻道:“那样一瓷罐的珍贵的鹿首芝,恐怕汁液早就流转到病人的血脉中去了。既然血液里有鹿首芝,发寒症的时候自然得以和缓。”

      我提起来的心落地了,就说啊,千辛万苦找来的一罐,应该差不多能叫宁归寻痊愈了,这样他往后再也不必说“不容易感到暖和就是个惩罚”这样的鬼话。

      我呼出一口气,追问道:“那血液里有鹿首芝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影响?”

      太医战战兢兢回想了半天,放心地说:“鹿首芝,又名蘼头菌,跟它药性相左的药物实在少之又少,而且都异常珍稀,寻常生活里根本不会有事。”

      “等等……”我脑子里好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这东西还有个名字叫什么?”

      “蘼、蘼头菌,”老太医看我脸色不太对劲,原本游刃有余的解说也磕巴了起来:“鹿首芝又叫蘼头菌,好像因为是两个古人同时发现的这种珍稀草药,就各自取了一个名,然后书典里经常是择其一使用的……”

      8

      “我想确定一件事情。陛下是否熟知草木药理?”

      我咬着牙,勉强回忆起那人含着泪的质问。

      “我已经查过了,只要不和蘼头菌同食就可以。”我知道了,我早查过了,忘忧草无毒,唯独跟蘼头菌混在一起是种不可逆的慢性.毒药。

      不可逆的慢性.毒药?

      我好像做了一场荒唐梦,梦里我高高坐在殿上,声音远而冷。

      你爱我吗?舍不得我就喝下去,去为我慢慢泡进毒药而死去,爬向我为你在地府盖的仙宫。舍不得我,就喝下去。他以为我要他殉,荒唐梦果然是荒唐梦,生魂殉活人,谓何解忧。

      我一定在做梦,我想我是疯了。要么是我当年查忘忧草的资料时记错了,要么是这个老太医在骗人,不可能有毒,一种药凭什么有两个名字。

      不可能,荒谬,都在说什么谵语,都烧糊涂了,都醉了酒,都是被肃安城坍圮的高塔砸中了脑子,雕栏玉砌都是褪了色的古壁画,彩漆要落了,落了。

      “撒谎。”我喃喃道,看着老太医深深跪下去,我笑着说,“学艺不精。”

      笑容从我弯着的眼里淌出来,眼泪似的,歇斯底里地,淌了满脸。

      我要见他,再看不到他我要有妄想的病了。

      我甩手跑出了皇宫,下了江南。

      随从被我强硬地留在了山下,我一袭锦衣被山间的荆棘刮出了丝丝缕缕的裂口,脸颊上被横生的枝桠划出了道道淋漓血痕,是因为我跑得太疯,太急了。

      春末,棚屋落满了灰,我用力推开门时被呛得不停咳嗽。然而在发现一堆杂货后眼神一亮,好像鲜活的生命被骤然灌进这具壳子,我努力擦拭着那些东西上面的灰尘。那是他离开皇宫时带的一些东西,他回过这里,他回到了这座山了。

      可是这屋子是这样的脏与乱,他在哪里呢?我的小仙师怎么能忍受这样破败的地方呢?

      我茫然地退了出去,寻思着他是不是出远门了,那不如先去拜祭一下清虚道人好了,毕竟我拐了他唯一的徒弟。

      可我没想到清虚道人那个孤冢旁边,谁又垒了个不大不小的土包,拱在清虚旁边,搞得好像是又一座荒坟。

      垒这样一个小土包好像对清虚道人很不礼貌的样子,等我的宁宁回来,看到这样的恶作剧,该会很难过吧。我这样想着,红着眼,捡起一根粗粗的树枝要将这土包铲平。

      这土也没压实,松松垮垮的,我用力一拨弄,很快掀起了土堆。若我再铲一会,很快就能把这土包推平,湖边还是只有位早已仙逝的清虚道人。

      可我突然停了下来,捡来的树枝掉到了地上,侧脸火辣辣的痛,是先前山上时刮出的伤口。这伤口可能一辈子也好不了了,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但我觉得心脏也开始抽疼了。

      真奇怪,原来脸上的擦伤会让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真是奇怪啊。

      我看着被我掘开一角的土堆,露出一只腐可见骨的手,我在沙场上杀过一轮又一轮,却从没有哪些枯骨让我有这样纯粹的悲哀与害怕。

      那只手里攥着一朵干花,脆弱的花在湿冷的土里埋久了,那些被精心保存的紫色花瓣细细碎碎掉下来,我一碰,更是散乱得到处都是,很脏,很丑。

      我曾小心翼翼护着这朵深紫色的重瓣牡丹,擦着溅上去的血污,从猎场一路走回行宫。

      这是猎场上最后一朵芳菲,现在它已经碎回土里去了,还顺路带走了我在肃安城看过的壁画上最惊艳的一株丹砂花。

      我最后一次见到宁归寻的时候,江南是春天,他的山上也是春天。

      春华正盛,这世界杂树生花,群莺乱飞。

      我终于才知道,他除了我想要他知道的东西以外,天文历法,草木花序,无所不知。

      他知道鹿首芝可以治他的寒症,知道忘忧草和鹿首芝同用有毒性,知道我去夺王位后也不会快乐,他是个聪明得有些过分的人。

      但唯独不知道我爱他。

      我的喜欢就是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一股脑强塞到他手中,原来我找来的仙药是他的鸠酒。

      我叫支颂,颓败地端坐在王座之上,冷酷而无为,未及而立之年便仓促地死去,留下短暂平淡的一生被寥寥几笔记在书页上。

      元夕佳节,少年国师当众一卦,乃谶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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