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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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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宁归寻的时候,我很是狼狈。随从留在了山下,我一袭锦衣被山间的荆棘刮出了丝丝缕缕的裂口,脸颊上更是被横生的枝桠划出了一道淋漓血痕。
我感受着侧脸火辣辣的痛,作揖时悄悄伸舌舔去了唇边的污血:“肯请清虚道人出山,佑我乾国安宁。”我摊开掌心让他看清那古朴的令牌,眼前少年不动声色,我却一瞬间看清了他骤然陡起的眉。
清虚道人是位有真本领的方士,不少百姓都曾听闻他的仙师之名,要不是父皇曾对他有恩,今天怕是谁来都请不动他出山。多年前父皇在猎场一剑射死追逐清虚的野狼,卜算天命的仙师拳脚功夫竟是极差,狼口脱险后一时感激 ,赠予我父皇一道私人名牌,说是持此牌可以为他做任何一件事。
清虚年岁应该比我父皇都大了,这少年莫不是他的孙辈?我说明了请清虚道人做我乾国国师的来意,便静静等着少年回答。
这个人很美,我想。肃安城中的人物也不少,去年秋闱后选出的探花郎就是位泼酒长歌的潇洒儿郎,但这个人却因为困在深山中的离群索居,而平白在眉目里添上了沉郁的疏离感。
他微微皱眉思考什么的时候,这气质就更明显了,我不常看见仙人,脑子里胡乱想了很多东西,最后却定格在一句闲诗上。
“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
宁归寻套着一身麻布的袍子,头上插着削平的一截树枝权当作发簪,挥袖驱赶凑上来的白鹤,动作很是随意,然而林间幽暗的光线也挡不住他过于清俊的眉眼。
“我师父,清虚道人,年前已经走了。”我们默默走了一段路,在湖边祭拜了清虚的孤冢。
然后宁归寻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为难地开了口:“师父欠下的恩情,做徒弟的不得不还,在下虽然学艺不精,却愿意去都城为圣上分解忧愁一二。”
他好像没什么世外高人的架子,诚恳得叫我以为这只是个同我一般大的少年郎。我刚看到他时,心里就生出了些许隐秘的亲切感。我想,若是宁归寻没什么本事,就去求父皇或是太子哥哥,让他给我做个伴读之类的,平日没事可以带他蹴鞠纵马。
毕竟一个人住在山里实在是太寂寞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一样的山水一样的棚屋,固定的花在固定的时节开,全败落了化为泥泞后,又被冬雪尽数打入轮回,来年还要再对着同样一个人,从含苞一路轰轰烈烈冲向零落。
我第一次见到宁归寻的时候,江南是春天,他的山上也是春天。
春华正盛,他含着歉意对我说“在下虽然学艺不精”。他眼里映着碧于天的春水色,这世界杂树生花,群莺乱飞。
后来我才知道,他除了我想要他知道的东西以外,天文历法,草木花序,无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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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的繁复衣裾是三彩的暗沉幽丽,图案精美。宁归寻从我面前路过时,我眼皮无端一跳,却只是撑着头把玩琉璃酒盏,懒散随意的姿态,好似不愿抬头看他。
那年父皇让我去找清虚道人,就是为了辅佐太子,毕竟他自己春秋已长,不找些能人异士培养,总担心儿子以后挑不住大梁。我们都清楚,我的太子哥哥总归是有些不靠谱的。
父皇关注我这个庶子,却又没有那么在乎。就像那年,老国师突发恶疾而终,要去请清虚道人下山。这件任务,找个皇子展示的是对半仙的诚意,而路途艰远,让重要的金尊玉贵的大殿下去又担心危险。这时候顶上的就是我这个低调的五皇子了,很可靠,又没那么重要。
我低头喝了口酒,元夕的夜宴实在是隆重,可此时丝竹声都在淡化,觥筹交错的响动通通被我压缩成了背景板,我只默默垂着眼,将这几秒钟延伸拉长。
他的靴子踏过波斯绒毯时,金纹在鹤首青铜灯的映彻下流转出晦涩的光华。
真好看,黑色缎面上闪动的金光,内敛却华美。但不如他的眼睛。
而我不愿抬头。宫人皆知五皇子与国师不过点头之交,他一心辅佐我不可靠的太子哥哥,我温良恭顺地当着对天机、国法一点兴趣没有的闲王。这叫井水不犯河水,这叫不越雷池。
这次夜宴的氛围还是挺松快的,一些中规中矩的表演后就到了乾国的惯例。出年关的时候,国师会上前占卜这一年的国运,其实已经是走流程了。每年卜出来的都会是大吉大利,就算卦象有异,宴会之上国师也只会配合着喜气洋洋的欢乐气氛,这个环节只能算是讨个吉祥。
竹杆羊毫浸透了丹砂,宁归寻在黄宣纸上演算着我看不真切的古怪符号,他提腕画动的时候,银饰珮环撞出了清越的玉鸣声。
虽然是走流程,到底要带上几分严肃,席上的人们放下了酒菜,纷纷阖着眼为新年祈福。
我的席位挺靠前的,眯着眼就能看清在殿中一脸肃然的宁归寻。
夜宴有翡翠钏镯,东陵白石,九重的褐红帷帘在赤柱旁招展,可再绮艳的盛会也比不过美人不点而红的唇舌与色彩如春水的碧云袍。
真好看。明明在锦绣堆里泡了两年,当初吸引我的那股沉郁的疏离感却好似一点没变。
众人皆闭目祈祷,我忽然看见宁归寻的手腕剧烈抖动了一瞬,然而只是刹那,他立刻云淡风轻地落下了最后一笔丹砂。好像我方才产生了错觉,那只是常规的一个小动作。
“恭喜陛下,卦象大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深深叩首,声音清朗,殿中又恢复了松快的气氛。我父皇皱巴巴的脸上也挂起笑意来,然而这快活有几分真实,却和宁归寻的卦象一样,叫人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