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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生我负君,来世愿还心·潘金莲 ...

  •   今生我负君,来世愿还心

      ----潘金莲

      我一直不敢看鸟双飞,蝶成对,因为它们太美好,我怕一见,就心碎成灰。
      春风年年依旧,只是物换人移。我不敢对无情的世事变迁有一丝抱怨,因为它曾给予我的美好,我却错过。
      我今生欠下的债,太重太重,我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名字叫潘金莲,金盘飞舞,步步生莲的,金莲。当别人家的姑娘娇嗔着裁新裙的时候,我穿着破旧的麻布裙忙着各类杂活;当别人家的姑娘嫌茶味不正的时候,我蹲地收拾着小姐无故嗔怒摔碎的茶盅。尖锐的碎片划破我的手指,鲜血红艳如揉碎的血色花瓣。我从不敢露出一丝难受的神情,因为我是丫头,在主子们看来,我不配和他们拥有一样的喜怒哀乐。
      我很小就学会了藏起一切情感,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一切。但我从未觉得自己不配做人,随着渐渐长成,我更加觉得我不比那些富贵女子们差一丝半分。
      因为我美丽,我从不怀疑自己的面容有如神雕。每当我看到铜镜中凝眸玉靥的自己,再想到那些富贵女子们的华裳珍饰,我就觉得我也应该得到那一切,因为我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这就是为什么,以后我会不顾一切地跃下深渊。
      老爷一直盯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冒着贪婪的火,像一匹饥饿地等待最后一只猎物的衰老的狼。每次从他身边颔首而过,他那钉在我背后的目光好像要把我生生拉回去。
      我忐忑不安地猜测着,果然有一天夜里,窗外冷风怒号,他负手立在昏黄的灯光下,冲我笑,焦黄的牙齿如同噬人的铡刀。
      做我的小妾吧,他哑沉地笑着,仿佛料定我会答应一般,双手向我身上伸来。
      我抓起案旁的花瓶,朝这只垂死的恶狼扔去。他大惊闪身,花瓶在他脚边轰碎,飞溅的碎片划破了他枯瘦的黑手。
      我冷冷地看着他惊痛跃起,他吼着,跳上前甩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
      贱人!他怒骂,然而眼中更多的是美餐不成的羞恼。
      我倒在地上,默默拭去唇角的血痕,冷冷一笑,用深不见底的瞳孔注视着他。
      你垂老将朽,还妄想吃尽一切美味,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才是贱人。
      他气堵,怒视我一阵,突然嘶哑地笑吼,好,好,你不是心高气傲吗?你不是想变成凤凰吗?我就要把你嫁给阳谷县最丑的人,让你永远都翻不了身!
      门砰地摔合,我呆呆地伏在冰凉的地面上。
      手一点点握紧,衣袂被扯出纷乱的褶皱,我就、嘴唇剧颤,眼泪簌簌而下。
      我承认我那一刻万念俱灰,所以我后来只是把我嫁的人当成阳谷县最丑的人来看待,不愿意去想,他是我的丈夫。
      老爷只用了一辆简素的花轿把我送到了武大家,我穿着俗艳的红装,点着虚假的胭脂,看见武大局促地撩开轿帘,慌乱地看着我,眼神惊羡,愣在那里,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娘子长得比仙女还好看。
      我苍白地一翘唇角,由这个把我奉为仙女的矮黑丑陋的男人扶进了那贫旧的屋子里。
      天空灰蒙如同疲惫欲睡的眼神,我仰望着,却流不出眼泪。
      我觉得是上天负了我,我不该过这样的生活,看到那个丑陋的男子在我面前憨笑,我突然觉得是他毁了我的一切。
      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

      他会把刚烤好的烧饼先拿给我尝,我吃的少他就急得团团转。他知道我不喜欢也与他共枕,夜夜抱了被枕睡在堂屋,夜里起来好几次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他会在街坊调弄他说娶了个大美人时笑得像个孩子,转而又赶忙让他们小点声,怕我听见了生气。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可是我没办法爱上他,而且觉得他能娶到我这样美的女子已是大福,所以他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武松回家探兄的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他跟武大是亲兄弟,他那样英武逼人,武大站在他身边完全被湮没在光辉里。
      我觉得,武松才是我该嫁的人。
      然而在我端酒给他,笑献殷勤之时,他却铿然说,我是堂堂好汉,不是伤风败俗的猪狗,请嫂子自重。
      我一愣,酒杯僵在半空。我从来不知道,对一个人动情,也叫伤风败俗。对,我悲伤地笑着,他是我的小叔子,我的情,对他来说,除了损伤他的英明,再无其他。
      武松走后,武大连连给我赔不是,我沉默,看着他慌乱地站在我面前。
      我仍然很寂寞,武大夜里为我盖好被子悄悄出去后,我会呼地掀开被子,面向透窗洒落的月光,映得脸色如雪,目光游离如同将隐未隐的晨星。
      直到遇见西门庆,他如同我宿命的劫般降临在我的世界。
      那天,我正摆弄窗竿,不小心竿从手落,偏偏砸在了西门庆的头上。我看见锦袍折扇的他惊怒转头,俊秀的脸上一双精采逼人的星眼,有着武大所没有的锐气。
      他转头,正巧对上我的视线,那一刻我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只是启唇微笑,笑得如春花绽开,如同看见了久违的故人。
      他看着我,愣愣的,日光倾洒,映着他玄秘的眼神。
      对不住,我呆然开口,却见老街坊王婆朗笑走来,替我解围。
      他与王婆说话,做惯的客气,眼睛不住游离向我,我半倚在窗边,脑中一片空白。
      我听见王婆叫他西门大官人,原来他是这里的第一富商,西门庆。他习惯性地笑着,星眼微眯,回身对我说,不碍事。
      他的声音犹如一把枷,从此,枷住我一世。
      我开始失眠,武大关心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一见他乌黑的糙肤,低顺的豆眼,又想起西门庆白皙的脸庞,精烁的星目,觉得我仿佛置身于离仙境只差一步的凡间,而全是这个丑陋的男人拖住了我,我便无由地骂他,摔东西,他从不还一句口,惊惶地站着,如同我是永远正确的神。
      西门庆突然频繁地在王婆家出入,脸上带着好事将临的笑容。我亦日日伏在窗边望着他,偶尔看见,他便玩世不恭地朝我一笑,那微笑如同末日的漩涡将我卷进深渊。
      此时的王婆,一见我也诡秘地笑,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西门庆那日在巷角拽着王婆干娘长,干娘短的是在求些什么,我也看到了他那双精采星眼里刺目的光焰,那眼神如同引领我踏入仙境的虹桥,我狂喜如获大赦,尽管我知道那虹桥随时都可能坍塌,但即使坠亡,我也愿意。
      武大犹未察觉,依然待我如初。我的心里有一闪方逝的愧疚,然而我觉得我嫁他已是他还不尽的恩惠,我只当他的牺牲是报恩而已。
      终于,那一天,我义无反顾地跃下深渊。
      王婆来找我裁布,诡秘地笑,皱纹都挤在一起。我来到她家里,推开房门,只见满屋绣缎的宝气,然而比这宝气更耀目的,是西门庆绝美的笑脸,星眼如渊,仿佛在等待我的沦陷。
      我把理智赶出头脑,和他在绣帐鸳衾中抛弃了世俗,那一刻,我如置梦中,并祈祷不要醒来。
      王婆帮我穿好衣裙的时候说,你要天天和他到这儿来。
      我分不清她是看出了我难耐焚心的寂寞,给了我世俗所不能给的同情,还是渴望我和西门庆长久欢好,贪图他更多的金银。可是我一口答应,我太依赖那仙境的幻觉,我不想就此结束,哪怕世俗唾弃我,就像武松唾弃我的情一般,我可以藐视它们,况且,我已不能再回头。
      武大还是发现了,我看得出他做烧饼时手在颤抖,看我的眼神那么绝望,如同深深珍爱、害怕失去的东西,还是失去了。
      我避着他的眼睛,却并不愧疚。直到他晚出早归,终于有所反应,我不能再那样随心所欲地释放可耻的欲望时,我突然憎恶他,憎恶这个惟一的价值就是当我绊脚石的丑陋男人,我毫不胆怯地与他对望,辱骂他,仿佛做下亏心事的是他,不是我。
      不善言辞的武大,在我骂得最过分之时,也不过摇头长叹,黯然走开。
      我媚笑着,这个几乎就是哑巴的男人,并不是我的障碍。
      他终于还是捉了我们的奸。我搂着西门庆的手臂,听见他在门外的叫喊,尽力显得威赫,却颤抖如同呼吸窒堵。
      我拽住想越窗逃走的西门庆,阴阴地微笑,怎么,你怕他?
      西门庆狠狠一笑,半披着衣裳,踹开门给了武大当胸一脚。我半拖着裙子跑过去看时,只看到一条飞射的血虹,那一瞬间,我的眼睛划得剧痛。
      武大吐血摔了下去,矮小的身躯横在楼下,像一只连呻吟都已无力的伤兽。
      我跟王婆抬他回去,西门庆压住了几个惊疑的闻客。我坐在床边看着粗喘呻吟的武大,忙乱地想找柴烧汤。而西门庆一把摁住我的手,俊秀的面容凝霜冰寒,星眼阴默如同潜伏的猛兽,阴沉沉地说,别告诉我,你想留着他。
      他的手冰冷透骨,冻结了我心中最后一点温度。
      我不知道自己竟这样可怕,看着砒霜簌簌从我手中落下,把一壶救人的汤药变成夺命的毒汁时,我竟然在笑。
      笑得如同妖魔。
      我把毒汤端到武大床边时,瞥见了落尘的饭桌上冰硬的烧饼。我愣了一下,冥冥中那毒汤的浓苦幻化成了烧饼香甜的气息。
      我心软了,望着矮小如孩童的武大羸弱的样子,我突然想收手。
      然而西门庆那胜过万千星辰的笑眼迷乱了我的视线,我在他与武大之间末日般做了选择。
      武大,这碗汤你喝下去,就当还清了欠我的债。
      我紧紧用被子掩住武大的头,面无表情地伏身于上,直到那绝望的挣扎渐渐止息。王婆看我大功告成,喜得回身去告诉西门庆。
      我仍伏在被子上,压着那在花轿前憨慌说我比仙女还好看的安静的武大,那一刻我想的不是西门庆,而是武大憨笑着端给我烧饼吃的样子,他曾那么努力地用他的真心,给我他所能给的平安宁静的生活。
      西门庆扶着我的肩,对我笑,是让我最终踩着武大的尸体与他相拥的那种绝美的笑容。
      我在家中摆起灵堂,满眼的素白那么虚伪,如同我掉给世俗看的眼泪。
      我白天在武大灵前披素虚泣,夜里同西门庆忘世地欢愉。可是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武大憨笑的黑脸,心中突然生长出不可填补的空白。
      武松在灵前惊疑地看着我,神采依然英武却多了凛然的杀气。我掩面假泣,悄悄抹掉脸上的残妆,躲闪着那双如电的眼睛。
      他一定不会知道,当我夜里从额梦中惊醒,这样微小的希望再挡不住我的恐惧。
      武松将西门庆的首级扔在灵供前,滴血的尖刀一片一片割破我的视线,我如临末日般跪在地上求饶,武松揪起我的头发,疼痛灌顶而下。
      眼泪潮涌,仿佛要冲垮眼眶。
      这不是疼痛的泪,也不是惧死的泪,而是,为被我亲手杀死的武大流的泪。
      我突然发觉那躺在灵柩中的人给了我多少爱,虽然他丑,他笨,但是他把整个的心都给了我,而我,给了他什么?
      是西门庆的笑容缚了我,让我误以为他才能给我一切,可是我忘了,他能与我在衾枕间欢好,却不能为我做香厚的烧饼;他能一掷豪金为我添裙戴钗,却不会关心我吃的饭是否可口;他能在我枕边说尽甜言蜜语,却不能因为怕我着凉而夜里起来为我盖好被子。
      我曾得到过这最平凡的温暖,是武大待我如仙女般的怜爱。我却当他是还债,不曾想过我们之间,是我亏欠了他。
      是的,那日日为我一笑而牵心,怕我吃饭不可口而彻夜重新和面烤饼,夜里着急为我盖被自己却着了凉的,不是西门庆,而是武大,是那个矮小但肩膀宽实,为我付出了一切的武大。
      我把曾经拥有的东西丢到哪里去了?我把视我如仙,用全部的生命来爱我的武大,丢到哪里去了?
      我曾全心祈盼的幸福,原来,被我亲手,弄丢了。
      武松的尖刀割进我的脖颈时,我恍惚看见了武大,端着一盘香热的烧饼,憨笑站在那里,如同等待一个认错的孩子回家。
      是我错了,在满眼血红的大雾中,我哭着向他喊着。
      他伸手拭去我眼角的残泪,眼神温软一如初见我的那个黄昏。
      我安然倒下,就像疲极不及找到暖被的流浪者。
      武大,今生,我负了你,愿来世,我还你一生。
      恍见,武大憨眼微笑,牵起我的双手,带我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今生我负君,来世愿还心·潘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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