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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记忆成为洪荒·施恩 ...
当记忆成为洪荒
----金眼彪施恩
断鸿声里,晚暮如潮,我遥望天涯夕照,仿佛看见时光的洪流淘卷逝尽。
我仍记得父亲的话,惟有天地才能不朽,而人,不过是红尘中的一尘点缀。
我却相信人的记忆可以永恒,过去相信,现在仍然相信。
即使我,那么想忘记。
我的名字叫施恩,施人恩惠不求报的,施恩。父亲给我起这个名字的初衷并不是希望我积德立身,而是希望我成为一个强者。只有强者才能凌绝众生施舍自己的恩泽,不在乎那些不足他在意的回报。
然而我没有做到。
我的确曾经可以成为一个强者,而且是绝古烁今的强者。从小我显现出非凡的天赋,一触兵器就如同天神临世,一连惊走了许多名师。我知道他们不仅是觉得不够资格教我,还因为我那股逼人的锐气让他们不安,他们说我舞兵时眼中的神采,如同一匹狂野的烈马,不可驾驭。父亲一度惊我为天人,以为我可以成为尘世的主宰,倾其所有地满足我,哪怕摘星捧月。
直到那个秋天,那个落叶如同失翼的蝶般落满院宇的秋天。
那天,我在遍地枯黄中舞剑,控制不住的狂野,剑气凌锐如同破空的闪电。地上的落叶纷扬旋起,青碧长天被剑气映得奇异雪亮。
我觉得我是神,可以用剑光照亮全世界的大地,它们都会属于我。剑气激射,铿锵如同天将的挥刃长啸。
然后,我听到素姬的惊叫。那是她最后的声音。
我惊转头去,素姬胜雪的白裙上盛开血红的花瓣,千层溅染,如同滴血的刺般扎入我的眼底。
她手边落着一只燕子,娇小如同易碎的珍宝,黑翼软落,在落叶中微微搐动。
我杀了她,杀了笑靥如阳春白雪的素姬。她不过是想让我看看那只未及南归的受伤的燕子,温润的呼唤却变成了撕魂的惨叫。
我呆住。凛寒的剑掉落在地上,如同裂碎的冰。
那是素姬,是我春秋相随的青梅女子,是白衣翩然,在花枝后对我嫣然浅笑的女子,是我曾许诺三生三世不离不弃的伊人。
我亲手杀了她,在我自以为我是神的时候,是素姬的鲜血,温暖了冰冷的剑刃。
我最爱的女子。
父亲惊怒赶来的时候,我跪在素姬的身边,握起她骨节剔玉的素手,轻声说,姬儿,起来,我们去给小燕子疗伤。
父亲没有说话,只见落叶如蝶,铺天盖地席卷了我的世界。
从此,我惧血,惧剑,废了练武的心力。
我最后一个武师对父亲说,公子这一生,最多只能是花拳绣腿了。
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的儿子,曾经可以凌绝尘世的我,就这样封在凡间,甚至是,最底层。
我无法再舞剑如流星掠空,因为我一见雪魅剑光,就恍惚间看见素姬眉眼嫣然,笑靥如花的样子,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我身边。
我再不敢触碰那阴阳两隔的笑眼朱唇。
后来的我,长成了一个纨绔少年,折扇华服,放肆地招摇过孟州的街巷。
我看到人们看我的眼神,敬畏而鄙离。就连那敬畏也不是给我的,我不是施恩,而是施大老爷的儿子,而是孟州□□的痞领而已。而鄙离,是我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惟一的东西。
我曾经可以策马睥睨天下,得到所有人的臣服,不是吗?
我冷漠地笑着,掷下豪金,在东城门开了一座酒店“快活林”。我在那里可耻地骄傲着,来往客商,走卒酒女,所有这些流浊的人们奉上沾满尘垢的金银,我笑着,丢入囊中。
我尽力笑得倨傲,尽管我跟他们一样的卑微。
蒋门神扯下酒店门口的施字旗踩在脚下的时候,我终于再清楚不过地看见了自己如同虫蚁般卑微的生命。
他招招逼我,我的招架那样无力,疼痛在我身体上蔓延,如同疯狂生长的毒草。
我躺在床上,两月方愈。我每天目光空洞地望向虚无,我记得父亲负手立于床侧,苍老的喉中挤出一句让我凛寒彻骨的话。
你不配做我施家的儿子。
我空望虚无,唇边浮起一个苍白的微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真实的谎言。
你是知道的,父亲,你知道我曾经可以多强。
强到亲手杀掉最爱的女子。
当武松出现在我面前时,俊目生威,英武逼人,我看着这我曾经必然能长成的雄姿,眉一拢,扯得额上伤痕撕痛如网。
我疯了似地敬奉他,好酒好饭,仿佛他并不是发配来的囚犯,而是一个值得人奉若上神的凯旋胜将。
后来人们都说,施恩这一通收买打动了武松。其实我只是为了纪念。
纪念消逝的,和他一样的我。
武松坚持不无功受禄。当他说“原为公子效劳”时,我竟然想到让他帮我夺回快活林。我想继续在那里虚假地居高临下,因为我再找不到自己另外的价值。
这就是我的价值,用走卒酒女的浊银来鼓吹自己领袖地位的价值。
武松轻松打倒了蒋门神,正如蒋门神戏耍一般打倒了我一样。重开快活林的那一天,我的笑容如同浅描的面具,没人知道我当时很想纵火烧店的心情。
我拿一个男儿的尊严,换来了别人对武松的称赞。尽管我对他的敬爱深入骨血,这样的代价,仍然足够我夜夜无眠。
与武松结拜时,他轻描淡写地应了仪式。于是后来我刻骨地记住了他在二龙山上与鲁智深大哥结拜时,眼中灼目的狂喜和那一声声敬爽的“大哥”。
我,算什么?
再后来。
我弃了孟州的公子生活,因为武松闹飞云,刃鸳鸯也有我的一份。我只好奔逃,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明天。
离家时,父亲弥留,在病榻上望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悲伤如潮水般涌流。
他的遗言是,你好好的。
我凝眸逃出孟州城,在远远离开了我放肆了十九年的小城后,我跪在荒芜的山路上,手指深深地嵌入碎石砂砾中,眼泪奔涌。
绵山群岭,接受了我的懦弱,暗红的暮色,庇佑了我的孤独。
在二龙山上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仰望星空。
这里的星夜静如水,凉如玉,星潮寒澈,玉兔缠绵。
我坐在山寨的前阶上,一壶冷酒,一轮寒月,常常彻夜不眠。
我在别人的地盘里,坐着他们施舍的交椅,听他们的豪意快语,从不说一句话。
我永远没有资格说,人在江湖,如何如何。江湖没有我的份。
还是武松。
还是因为仰赖他的威名,梁山宋江大哥慈悯地施舍给我一把交椅。封将时,我听到他念“八十五名金眼彪施恩,步军将校第六名。” 那副神情,如同在念赦免罪过的诏文。
对,他赦免了我,赦免我行尸走肉般寄居在不属于我的梁山,也让我顶着好汉之名风光一些。尽管他根本不会想到,我在他们的光环之后,可有,亦可无。
我骗自己,我是梁山好汉,我是英雄。
这样的谎言,我听得那么心酸。
于是我在别人的梁山上,忍着撕骨噬魂的痛楚,回忆我的过去。
我记得。
年少时总会为我挽起发束的柔美女子,她眼波清涟,玉靥桃色,启齿一笑,温柔了我全部的时光。我以为她会陪我直到地老天荒,我舞剑如电,她抚琴弦情,三生三世,世界与我无关。
还记得。
那个让人心中温暖如春,错觉时光可以在此永恒的平凡小城,蔚蓝的天空,醇香的酒芳,笑容纯朴的百姓,还有那个,可以尽视全城的小山坡。我总在那里静望,直到唇角露出温暖的微笑。
还有父亲,恨我一生,离世时却嘱我,好好的,我的父亲。
忆到深处,我痛得闭上眼睛,泪倒涌回心。
我已无法计算,我的年少意气,已远去多漫长的轨迹。
梁山受招安时,我看着高俅阴冷地宣念圣旨,站在角落里,安静如同断线的木偶。
我已把命运交给了聚啸梁山的真正的英雄们,尽管他们,并不在乎。
征方腊时,我随水军进驻常熟。我沉静地扶着大船的桅杆,滔滔海浪如同隔世的界点。
我笑,笑得唇角绽出血痕。
如此仓促的安排,让我一个不识水性的布军将领随水军行进。
我果然,不算什么。
大海拥抱了我,如同当年孟州道荒岭拥抱我的悲伤一样。在惊涛怒浪中,战船击裂,我还来不及因那千迭惊叫恐惧,海水就漫过了我的头顶。
当冰冷的海水渐渐凌迟尽我的温度时,我突然异常地平静。
我不是可以去见素姬,去见父亲了吗?
我的一生转了无数轮弯,始终,都转不出回忆的碎片。
在梁山兵马雄临江南之时,我睡去。
最后的画面,恍惚,是一片如血的暮色。
从前的旧文。正像那个旧帐号已经尘封一样,不要提起。我只是想有个全新开始。
谨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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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当记忆成为洪荒·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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