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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叶草的情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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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将近,操场上空无一人。
在这所高中,相处不久的学生们在高一结束后就会因为选课的不同而分道扬镳,最初组建的班级也将迎来重组。
分班的那年,他们还得知了学校搬迁的消息。
在旧校的最后几星期,在旧校园里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树被吊车粗暴地一棵棵拔起,留下它们被斩断的根须在这片它与之相伴许久的土壤中腐烂。后来它们挂着点滴整齐地出现在新校园的路旁,成活的树木神色疲倦而狼狈,没有成活的树再次被拔起,它们原先应该朝向深深地底的树根,在那时像枝桠一般伸向天空。
是仍然怀念着过去的那片安静长满青草的土地,或是已经不愿再度提起,谁也不知道这些奄奄一息的树木在想些什么。遍体鳞伤的它们使他后来每每想起都会感到凄凉。这些树木伤痕累累的画面仿佛向他展示了留恋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这种充满矛盾的留恋,也曾存在于他的心底,存在于他的一切往事中。
但现在,他眼前的银杏树枝繁叶茂。
池英成习惯性地走上从前的二楼,然后找到了之前的教室。在他们原先的座位上,他看见了许多完全陌生的面孔。
隔着窗子,他轻声问起了温渐澜。里面的人告诉他,温渐澜现在在教高二,他转过头时看到了温渐澜原先的办公室,那一刻,他竟感到自己从未走远。
记忆是时间的窗户。从高中的每分每刻开一扇窗,看到的都将是一望无际的煎熬。这种煎熬因为忙碌而过得飞快,连记忆都无暇留住。所幸,人们尚可从那段单调的生活中撷取一些不那么单调的瞬间,让后来的自己在无意间想起时,能够惊喜地看着这些回忆中的瞬间渐渐地舒展出那些时光的轮廓。
曾经难忘的事,静静地等待在那些时光中。
当时的误会早就结束了,他们谁也没有再向前迈一步。一直到高中毕业,他们眼神的交流仍旧存在,他们彼此之间比任何时候都更默契。
她改了好几次网名。从一开始的“人非草木”,到后来的“勿念”,再到最后的“独白”,她把他从好友列表移除后,这成了他们之间交流的隐秘渠道。这两年太短,又太漫长,他们都没有想过该如何向对方告别,能够温柔地目送对方离去就算是放下和原谅。
可是对他来说,放下要比坚守困难得多。
他曾固执地以为,在将来的某个中午,他们能一起回到这座发生过许多事情的高中,在冬季寂静无人的红色操场上手牵着手一起散步。此前显得太沉重太复杂的事情,在此刻他能向她平静地叙述,而她会在一旁安静倾听。提起之前的小小风波,他们依旧会脸红,却已不再计较,因为他们之间已经非常熟悉,熟悉到不用言语就能知晓彼此脑海中的想法。
但是终究还是没有结果。
在分别发生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池英成感到内心中的一部分正在成为死寂的荒原。过去之所以被称为过去,是因为它们已与现在的一切格格不入。当过去的事情无法为当下所理解,记忆里的时间就会在某个时刻停止流动。又或许,那些若隐若现的事物本身就不需要被揭示。那时的想象,不过是由于未来遥遥无期,期待和憧憬淡化了相互靠近的不安和恐惧,那样的事只适合静静地留在记忆中等待清扫,任何无谓的打扰,都会让它演变成一场灾难。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会说什么。
如果随那些事情过去,我就能把它们归咎于当时那个不懂事的我,我就能够说,一切的起因只是一个错误的巧合,后来发生的一切,只是因为那一个错误而已......而一旦我们决定在一起,那些曾经的选择就会变成彼此的罪责。
诸如此类。
对她来说,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他还放不下她,还在寻找她,对她来说,这样就够了。经历了那些事情,她很明白,而且自认为比他更明白,快乐也好,痛苦也罢,他们终究无法再带给彼此什么了。
她要用离开的方式在他心中留下一片白月光。
然而,白月光总是将闯入这片夜色的旅人引向深渊。它的本质是幻想和自我欺骗,它像伙伴一样与人同行,甚至让人感到无所不能,然而被幻想挟持无法自拔的人却同时有了人质和瘾君子的不堪。
忘记对方真实的模样,忘记感情最初的模样,在相处的过程中只留下所谓“恋爱”的事实,将初心随手丢弃,然后在幻想中享受巨大而温柔的虚假。
这种浮躁的态度在他看来不可思议。
他没有和谁恋爱过,也从来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所谓“一生的”弱点。浪漫主义的话术总是如此具有煽动性和迷惑性,他避之不及。
何况天空如此明亮,月色无处可寻。
钱恩怀在第一个学期就拿到了大学的奖学金。他把奖学金分送给了学习小组内部的成员,留下一小部分买了一张来这里的车票。
走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他告诉池英成自己并不是浙江人。池英成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
钱恩怀对池英成说起了自己的梦想。他要找到地球内部所有的裂变放射源,彻底终结地幔物质环流。
他的家人全部死在了一场地震中,这是他梦想的根源。
2035年1月9日。
何希明教授兴冲冲地跑进华东联合大学的实验室,对他的研究生们说:
“走,我们去新疆。”
接着他向学生们解释了原因。这个月来,华东联大的探测卫星在罗布泊附近多次检测到了地磁场的异常变化,干扰源的位置大约在海拔八百米处——那几乎是在塔里木盆地的地表。
“如果能取到干扰源的样本,那我们将有可能在所有领域前进一大步,不只是材料学,还有基础物理——那就代表了我们的工作将会直接推动人类的进步。”何希明激动地说。
何希明一行人抵达古楼兰遗址时,游客已经被工作人员以“文物维护”为由劝离了。
这个地方距离上世纪的核试验场只有几十公里,他提醒学生们注意防护。
看着露天的遗址,有人问:
“这种地方,真的有什么东西会留下吗?”
何希明只回答了一个字:
“有。”
在他们搜寻期间,干扰源一直处于静默状态,这让整个过程变得极其困难。
池英成感受到了它的存在。他回过头时,感到一阵恍惚。
黄昏时分,他们的车队带着采集到的材料开始驶出无人区。在路上,他们遭遇了一场异常猛烈的沙尘暴,在沙尘暴过去后,学生们纷纷退出了何希明的团队。
他们众口一词地宣称,他们从那些沙子里听到了一些东西。
池英成留了下来。在这个事件中,只有他和何希明安然无恙。
他察觉到他拾取的那块球形陨石有一些异样。后来他发现这块球形陨石正在将他推离人类文明。
它产生的电磁波紧紧束缚在了他思维的薄弱之处,就像一张巨网,把他的大脑一点一点地包围,溶解,吞噬。
他开始时不时地产生幻觉。幻觉中,他常常回到多年前的一个雪天。在飘扬的雪花中,他和那个人隔着雪树遥遥相望。冰冷的风雪如同霎时的闪耀留在眼底的光影,在它已然停歇时,他的思绪还在随着那些雪花漫天飞舞。
十多年后,他将尝试与那块陨石对话。那时,他将听到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