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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叶草的情书(一) ...

  •   这是2029年的冬天。

      车站的繁忙从多年前的某个暗淡的黎明开始,一直延续至今。多年来,它沉默地服务了许许多多的旅客,沉默着见证了许许多多次的分离。时间的累积使它对行色匆匆的人们渐渐熟悉。它知道他们要来,就像他们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它同样也知道,旅客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离开。从旅客们踏进车站大门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他们将从门口走向票窗,从票窗走向月台。面对这个事实,它不会感到失望,它甚至不会去想他们离开之后是否还会再来。

      漫长的台阶连接了过道和月台,台阶的尽头是被遮挡和割裂的天空。人们向那片天空走去时,它也在缓缓蔓延。

      月台上的黎明正显示着黯淡的神色,云层因为凝滞而显得阴沉不堪。站台上的人们都沉默着,没有人想起抬头看天。他们在等待着一列客车的到来,列车到来时的震颤将会使他们从半昏睡的状态猛然苏醒。

      此刻仰望天空的人,只能猜想未曾熄灭的星星正如往日一般闪烁。

      台下的铁轨在一片寂静中向前延伸。他随铁轨望去,看见了曙光沿城市辽阔天际线描绘的银色边缘。冰冷的铁轨在默默提醒他出现在此处的原因是它与一座他所牵挂的城市相连。四小时之后,它将兑现将他送达那里的承诺。

      他的名字是池英成。此刻,这个名字只有车站知道。

      旅客们上车时,行李箱轮的声音再次汇成了潮水。

      车窗外,阴沉的天已渐渐有了温暖的颜色,那一抹乍现于天际的橘红,让旅客们沉闷了一夜的思绪忽然变得轻盈了起来。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母子。孩子还很小,要在座位上努力地踮起脚尖才刚好能够得着列车的窗沿。

      “不要踩着哥哥。”他正要落座时,母亲把孩子哄了过去。

      孩子开心地爬进了母亲的怀里,现在孩子面对着窗子了。

      车窗外的风景使孩子心潮澎湃,于是孩子想了想,欢快地叫道:

      “呀!”

      那昏昏欲睡的母亲没有马上做出回应,所以孩子的声音没有立即停止。孩子的欢呼扎破了车厢里四处弥漫的疲惫,引起了乘客们的轻声抗议。见状,母亲竖起手指,一本正经地扬言要把他车上的“恶行”告诉父亲。

      虚张声势的威慑使孩子瞪大了眼睛。但是很快,当他的目光再度触及窗外闪烁的景色,他又渐渐吵闹如初了。

      母亲忙向周围的人们道歉,池英成表示理解地笑了笑。

      这对可爱的母子使他想起很久之前和家人一起乘火车去北方的情形。那时他望向窗外的眼神仿佛永远兴致勃勃,直到夜幕降临,他的脸在窗子里的倒影慢慢清晰。而眼下的这次旅行,标志的是池英成在大学的第一学期的结束。列车上很干净,没有老旧车厢的霉斑。车上旅客的神色与记忆中的样子毫无二致,只是现在他已经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那个看向窗外、对什么都不甚了然的小孩一定觉得自己将会一直如此,就像那趟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到达尽头,却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结束的旅程。

      他向窗外看去,笑着向那个孩子打了个招呼。他看到那些风景时,依稀感到记忆中的那个小孩还未走远。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感到一阵倦意涌上了心头。他轻轻地合上眼睛,于是脑海中的那条小径忽然变得明朗了起来。

      离家越来越近了。

      他想起了一年之前副班长陪他一起走过高中每个角落的情形,然后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和副班长联系的事实。

      在他的预想中,副班长一定会歪着头反问他:

      “联系有什么用?”

      副班长告诉他朋友从来不是拿来消遣的工具,还和他讲过很多道理。可是没有他陪伴在身边的时候,副班长永远形单影只。

      他的莫逆之交,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副班长在记忆中的出现,让他慢慢回想起了高中时代的许多事情。那时,他遇见了很多优秀而且善良的人。和他一起走过高中三年的同学,还有那位独特的班主任,在他的心中都留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埋藏着一段记忆,在他的心上像是一道道温暖的印痕。

      那段时光在他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像是温暖而又振奋人心的回声。

      但是他的心里也存在着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不可见的地方渐行渐远,却又在遗忘的边缘若隐若现。它所标志的事物安静地等待在记忆小巷的彼端,随着时间的流逝仿佛已经长满了藤蔓和青苔,却又会在他每次内心充满矛盾地前来时,向他耐心地讲述一段又一段他已然厌倦却依然怀念的往事。

      他看见自己行走在一条小路上,小路连接着曾经的教学楼和食堂。这条小路他已走过无数次,但这次他再次感到了初来时的轻松。江南冬季湿冷的北风急速掠过车窗,但车厢中的空气很温暖,风中好像有夏季阳光灿烂的暖意。

      他记忆中的三叶草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想起它们曾在去年的夏风中摇曳。

      三叶草的存在让池英成感到平静。他知道,在他关于它们的记忆开始之前,它们就是如此,而且明天还将继续如此。他注视着它们的时候,它们显示出一种温柔而毫无缺憾的平凡,这种平凡让他心中所有幻想显得虚假而短暂。

      在他的印象中,有关三叶草的一切自始至终和某一个人密不可分。在那段以艰苦奋斗为纲的高中生活中,他们曾在彼此的世界掀起风雨。而他们留给彼此最后的尊重,是默契地不再往来。

      他想起一班的班主任温渐澜是个严厉却略显古怪的男人。那时渐渐凛冽的冬天正让潮湿空气中的寒冷病入膏肓,正因此那天温老师关于冷水澡的演讲使他们在场的每个人在后来回忆起那个画面时记忆犹新。

      池英成至今仍觉得那种略带嘲弄微笑的微妙表情与那位奇妙的老师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他对那位老师有着深厚的感情。但是在两年前那个下午,当他注定会在某块黑板的右上角的班长一栏遇见她的名字时,所有这些在后来将使他微笑着想起的往事还未曾发生。那时他只是收拾好所有东□□自走上了前往一班的旅途。在旅途终点,副班长正在门口倚墙等待。

      前路未知,所以他的步伐轻快嘹亮。

      在那之后许多的瞬间,那个黑板上的名字将与他起伏的心潮紧密相连。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出自己将那一天如此牢记的理由。

      梦境中,他对她的记忆好像与某一位他曾熟知的人有关。

      陌生的教室中坐满了互不相识的学生。他们中的大多数在第一节课后的交流中打成一片,而池英成习惯性地藏身一旁。喧闹声中,他始终没有抬头。

      不应该在这里的。池英成想。他没有去思考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只觉得这种安排似乎理所应当。

      他听见身旁有个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

      那声音应该在对他说话。

      经过短暂的迟疑,池英成向声音到来的方向转过头去。那是一张正与他四目相对的脸,那张脸上的一切如同未来凌晨的星光一样模糊不清,但他能隐约感知到那张脸上熟悉而温暖的笑意。

      他的走近没有引起池英成的注意。仅仅一瞬之后,池英成将听见他的声音。

      他在池英成的梦境中仿佛是和门口的阳光一起出现的,这是因为他那时的笑容和阳光一样温暖而直击人心。

      一路上,池英成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走在旧校区的风雨走廊下。初秋的热浪还未散去。灼热的阳光打在走廊右侧的银杏林上,树林散发出了生机勃勃的清香。没有夏季的蝉鸣,树林很安静。

      陌生人发现池英成的神情冷淡,这种冷淡仿佛有着时间磨砺出的熟练。他的直觉告诉他,池英成身上有着一些他所尚未了解的东西,这些东西给予陌生人的感受,就像是一颗曾经灿烂燃烧的恒星留下的坚冷内核。

      在见到池英成的那一刻,陌生人仿佛已经隐隐预感到,在自己的生命中,同样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已关注你很久,”陌生人说,“从知道你的第一天开始。”

      陌生人自若的语气让池英成感到他们其实已经相识很久。

      池英成对此感到困惑。他试图在所有的记忆中寻找,但是一无所获。有一刻,他甚至确信,眼前的这个人从未出现,而且将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但是此刻,眼前这个少年的声音如此真实,而且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

      而且他们心意相通。

      池英成知道眼前的少年喜欢着一个人,但他说不清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这种名为喜欢的感情从何时而起,因为他总能在更早的记忆中发现端倪。

      也许这一切的发生,在那个安静的中午她向他走来时已经无可避免。那时他佯装沉稳的慌乱,深深刻在了他的记忆中。

      他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保存着一个身影。这个不愿现身的身影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中躲躲藏藏。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在宽阔的阳台上看到的景象。那时的烟花无序却灿烂满天,每个角落都被光芒和声音填满。纷扬的残骸散落在阳台上,余温未散。

      在一片光芒中,他看见了在数十年前就已坍圮的老台门,台门中长辈们手植的柿子树如今独自探出了高墙。母亲曾许多次向他讲起那个老台门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当年的那群孩子在柿子树下打闹的情形,还有一位因为瘸腿而总是坐在门槛上编织草绳的孤独老人。如今,那些长辈仅存在于另一些长辈们的记忆中。

      许多事情就如天空中的烟花,在绽放的那一刻,凋零的样子就已经决定。之后,它们在人们心中的存在方式将取决于人的记忆。

      印象中的那个身影喜欢穿淡蓝色的衬衣。淡蓝色的衬衣和她的浅笑十分相称。

      班主任将他从课桌上轻轻唤醒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好像哭过,因为脸上有泪痕。

      一只手在左肩上拍动,然后议论纷纷的教室突然变得很安静。他抬头时看见了站在他身旁的温渐澜。班主任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他的来意。

      办公室里只有温老师一桌灯光。他和老师在沉默中对面而坐。

      班主任看着他,没有立刻打破沉默。

      距离温渐澜初次以教师的身份进入这个中学的那一天,已经将近三十年。三十年间他处理了许多类似的事件。但面对这个学生,他感到犹豫。

      温老师一直来得很早。在以前,他到达办公室后半小时,教室的冷清才会被陆陆续续的来人所驱散。但是后来,他在清晨上楼时遇见了一个学生。那个学生常常和他一起在热水器旁打水,以至于这渐渐成了两人的习惯。

      在冬深的时候,他们相遇时偶尔会聊天。他们的头顶是仍然漆黑的天空。天空很清澈,毫无掩饰地展示着闪烁了一夜的繁星。

      大约一个月之前,这个学生曾向他请求:“以后我来关灯吧。我走得会迟些。”

      温老师看着眼前的这个学生,告诉他注意休息。

      他真诚地笑着回答:“我很好。”

      他没有告诉温老师的是,在某个简单愿望实现的路上,任何可能出现的障碍都值得他去全力摆平。

      灯光下整齐地叠放着学生上交的作业。安静的灯光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片喧闹。他在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温老师的办公室里,并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在响。他的思维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乱。

      门外开始有人窥探,他觉察到了他们的目光。但他不想理会。

      敲门声在沉默中响起,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进来的是副班长。

      他离开时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轻轻地把门合上。

      金属门锁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声音消散时,窥探的目光一同消失不见。

      办公室里重又陷入寂静。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班主任。

      “怎么了,刚才在教室?”

      老师的声音使他感到茫然。他无力正视对面的眼睛。

      温老师看着他,继续说:“你的同学告诉我,你刚才在哭。”

      他终于想起自己刚刚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但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泣不成声。

      他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声将响未响。隔壁自习教室前排的灯光还亮着,他知道她在自习。副班长在他迎面走来时用眼神表达了关切,于是他淡定自若地笑着回应。

      班主任刚刚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名字,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掀起了风浪。有些话显然触动了眼前这个学生最脆弱的地方,这使班主任感到惊讶。这个学生,一直以来给他坚强骄傲的印象。但是现在,他却看到这个学生因为难以抑制的痛苦而在拼命忍耐。

      讲大道理也许是多余的。温老师很明白,有些东西,即使是时间也只能冲淡,无法彻底抹去。

      他沉吟片刻之后,对眼前的这个学生说:“你要知道,喜欢,或者说爱一个人,没有错。”

      从班主任提到那一个字开始,极度的痛苦使他感到难以听清。风浪从他的心头涌向眼眶,他故作镇定的伪装立刻出现了裂痕。

      在此刻保持平静,就和挽留一道泪水一样荒诞。

      班主任的劝导在继续。

      “这些事情可能现在你觉得很难接受,但是等你老了之后,坐在摇椅上想起这些,就会觉得当年自己做的是件有趣的事情。你完全没有必要抓住一个人不放,是不是?将来,你会遇见更好的也说不定......”

      温老师看着他,片刻的平静在他的脸上重新覆盖上了一层冷静的神情。

      但就在刚才,裂痕比伤疤更加瞩目。

      温渐澜让他放弃,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他的语气很坚定:“我不想断。”

      他的果决使办公室里的两人都感到愕然。“为什么?”学生没有向老师做出任何解释,也不准备为自己作任何辩护。他知道自己并非一时冲动,因为他在很久之前的某一刻就认定,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正确的回答。

      对于温老师而言,这个本不该出现的答案无疑否定了他劝说的努力,而且它的含义,几乎是准备拿命运作儿戏。

      温老师没有错,但是池英成也有自己的理由。有些理由只有他自己能明白。就像有些记忆,只适合一个人保存。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发生在一个中午。那时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正如期而至。

      窗外是匆匆而过的人群,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窗内投下影子,凌乱闪烁的影子与人群一样行色匆匆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声音源于她和好友在一道化学题上产生的分歧。她的好友岑琳,早在一年前以同学的身份与他相识,所以此刻毫不犹豫地选择向他求助。

      她低着头,轻轻地把作业放在他的课桌上。他讲解时,她始终保持了沉默。

      讲解结束了。她问:

      “那么,就是这样?”

      他淡淡答道:

      “就是这样。”

      她向他柔声答谢。之后,她拉着岑琳匆匆离开了教室。过了片刻,他走到窗边,无意中看到两个身影小跑着融入人群。

      此后,她在他的心中开始以个体的形式存在。

      转班不久,他遇见了一个被他真正视为朋友的人。

      张泽的阳光开朗使他在两年后回想起时仍然印象深刻。他在路上遇见张泽和他的朋友时,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常常使他羡慕不已。

      一天中午,张泽独自走到他的身旁,礼貌地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去食堂。

      他惊讶地抬起头。

      张泽说:“就我们两个人。”

      他们一同走在教学楼通往食堂的小路上。路旁是还未来得及结冰就已经开始融化的新雪。从北方赶来的风混合着江南的水汽,冷得让人无处躲藏。

      他扎好冲锋衣的帽子,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嘴里呼出的白气使他们看上去像两只行走的火车头。

      回教室的途中,他看到了食堂的落地窗。窗中映照着两人的身形。

      他很感谢张泽对他的关注。他曾经认为,张泽的出现是那时能发生的最好的事情之一。后来,张泽每次遇见他时都会向他打招呼,张泽挥手致意的姿态在他看来潇洒无比。

      只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张泽。

      在那些天里,他和班长之间的距离开始迅速拉近。谈话常常以她带着遇到的新问题转身询问开始,并以他向她作出可信的答复而结束。他们之间的交流开始越来越亲密频繁。

      默契在他们熟悉之后自然而然地来临。他渐渐能够在她回头的一瞬间猜出她的来意。抬起头时,他偶尔会察觉到她匆匆收回的目光。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独自拿试题向他寻求帮助的情形,那时她说话的声音很轻,直到她的同桌拍了拍他的课桌才引起他的注意。她的同桌是个温和的女生,在那时攥着她的小手兴奋地乱晃。

      一切的开端如此简单。正是因为简单,所以才难以忘却。

      记忆中的那些时光,没有虚伪的热情和虚假的坦率,只有青涩拘谨的温柔和描述给自己听的心照不宣。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自然也无法预知将来会是怎样的结局。他只是将它们深藏在心里,留给自己一个人在感到孤单时想起。就像是一个心愿,他担心一旦脱口而出就再无实现的可能。

      很久之后,他面对这些回忆时将会感到迷茫。曾经温暖的,在那时将会变得冰冷。它在让他感到留恋的同时,仿佛也在逼迫他进行一场无休无止的逃离。

      他开始很早就前往学校自习。凌晨的学校还在沉睡,尚未熄灭的路灯在彼此的照射下投出了长长的影子。

      他渐渐地成了一些人的讨论对象。因为对原因一无所知,他暗自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张泽在轻声喊他。

      他转过头,听到张泽半认真地对他说:

      “你把班长收了吧。”

      片刻无语之后,他说:

      “别乱说。”

      这是他们最简短的一次谈话。他轻描淡写地请张泽在晚自习之后把详情告诉他。

      那个晚上,张泽和他讲了关于班长的事。

      在他来这个班级之前,班长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是一个正直到几乎不近人情的人。那个人曾经为了班级纪律毫不留情地指摘,引起过许多争执,因此遭到过不少记恨。这些恨意起于一些同学的不理解。它们中的一部分渐渐平息,另一部分却变成了恶意的诽谤。

      班长不在乎他们所谓的“原谅”,也忍受了所有的厌恨。

      张泽说:

      “你是不知道当时她看我们这些人的眼神。要是你知道,你就会明白她对你有多温柔了。”

      他不断地回想着张泽的那些话。那天晚上,他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失眠。

      高二的时间过得很快。暑假就要来了,当学生们还在这么想的时候,它已经来了。这个假期的结束将拉开高中最后一年的序幕,因此,它休整的意义注定名存实亡。

      为了准时去听课,每天他都要很早起床。

      公交车摇晃的车身在桥梁和初醒的树林之间穿行。层层掩映的树林外,是一片广阔的水域,它的边缘在视线的尽头消失,它唯一的颜色是清晨和黄昏赋予它的光芒。水岸在大地上横亘曲折,公交车驰骋的陆地,不过是一座座由桥梁和公路连接而成的孤岛。

      距离很远,路灯的灯光在晨风中跳动。

      他在数次往返之后对沿途的风景了然于心。在清晨启程的那一刻,他已隐约能够想见傍晚时分公交车窗外的云层将会展示出怎样的颜色,甚至知道那时他的大脑将会想些什么,并将在脸上引发怎样的表情。

      老师对他寄予着厚望。在他后来的印象中,那不过又是一件变回了日常的平淡小事。

      他向父亲借来手机,注册了自己的第一个社交账号。

      班长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他犹豫了片刻,在对话编辑框里输入“你好”。

      寻常的两个字,改了又改,最后还是没能发送出去。

      晚饭之后,他隐约听见父母在说一些事情。声音穿透了隔音效果不佳的水泥墙,说着那些事情和他有关。他放下手中的笔,感到有些烦乱。

      那天出门散步的时候,他在旁边听着父母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

      暮色早已四合,晚霞的消退很慢,宛如停滞。

      “英成,你慢些走。我和妈妈有事要问你。”

      是爸爸的声音。池英成慢下脚步,等他们走近。

      刚刚那句话的语气让他隐隐然觉得自己又被当成了小孩子。

      “那个人叫杨音,你们那个班长。是不是?”

      他没有作声。

      妈妈得意地说道:

      “还不打算和我们说。我去年就知道了,你表弟告诉我的。”

      池英成暗自回想着和表弟说过什么,最后把记忆定格在了那个除夕夜。

      光芒遮住星星,然后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吵闹。年幼的表弟站在旁边,使劲捂着耳朵。烟火的碎屑不时落入望向天空的眼睛,于是表弟的手迅速一抹,然后又连忙抬起掩住。

      不知为何,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表弟抬头看着表兄,小手依旧严实地捂着耳朵。确认了烟花散尽之后,表弟兴冲冲地跑下楼。

      “你注册在我手机上的账号都还没退。”父亲温和地说道,“以前上初中的时候你倒还不会像这样遮遮掩掩。”

      他漫不经心听着,可脸上的红色已像满手的沙子,越是使劲攥着,越是要找个地方一股脑儿钻出来。

      池英成只得松口道:

      “班长是很好的人。”

      他们的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我到学校之后,经常看到她在摆桌子,”他看着路上的影子说,“还有同学的桌子,也不光是她自己的。”

      他们的眼神说不满意。

      他接着说起她喜欢找他帮忙做题的事,还有他们之间的一些没头没尾的日常。但是他一开口就感到后悔。那些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场景和对白,那些揣测,那些心情,如同冰河下不能触摸的暗流,无论怎样的解释都显得苍白且冒昧。

      犹豫片刻,又语塞。地面上影子的脸都变了形状,他只好将一张怯弱的笑脸转向路旁的院墙。

      父亲笑他连打个招呼都不敢。他沉默地表示认同。就好像将小石子投入溪滩,本无多少意味。可是石头沉到了水底,涟漪仍旧会一圈圈地不肯罢休。因此,解释在此刻显得毫无必要。

      “那她应该挺和善。”妈妈说。

      他点头。

      他的父母相遇于大学,他却很少听他们提起学生时代的事。

      上午和下午都有课。中午太阳狠毒,除了附近的市立图书馆,也无处可去。

      他喜欢去图书馆,因为图书馆很安静。带有印刷品气味的空气让人感到舒畅,默契而礼貌的沉默在人们之间划出一道道界线,冷淡的空气仿佛也被分隔成块。

      他曾在图书馆遇见过一位老同学,可是见面之后才想起那位老同学已经从高中退学半年了。老同学只说自己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劝他离自己远一些。

      大多数时候,屋子里的人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流。沉默仿佛让忙碌的人群变得可爱,于是静静流淌的时间也变得有意义。

      窗外炙热的夏风中,远处的路面像积了水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那时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当时的眼神包含着寻找的意味。他无数次地抬头,无数次地看到窗外的炽热的广场在经历了一中午的灼烧之后更加耀眼。但他没有发现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身影。在他的印象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也许会在午后的某一刻从大门的拐角处出现,然后穿过广场走来。可是,期待和等待在过程上看来是如此相似。如果所有的期待都能即刻成真,那所谓的期待也就毫无意义了。

      池英成记不清杨音第一次单独找自己讲话是在哪一天,但是从那一天起,他们就开始经常说话了。

      他不擅长讲话,并不只是在她的面前。他对谁都是一样的不善言谈。张泽以前开他玩笑说,在这一点上,他比世界上任何一台电子秤还要公平。

      但他们不在意。

      他越来越觉得,她的名字只是尘俗给她的称谓。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他从来只叫她班长。在他的回忆中,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每次想起她的声音,他的心中就会有一些奇特的感觉。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那种感觉的外壳,是一种仿佛超越了真实的温暖和舒畅。这种温暖和舒畅,有着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无处不在。

      在一个清晨,面对前来叫他起床的母亲,他似醒非醒地说:

      “太可爱了。”

      母亲诧异地笑着问:

      “你在讲什么?”

      他闭上眼,笑着轻声回答:

      “班长太可爱了。”

      “你已经傻掉了你。”

      母亲改用方言批判道。

      一天中,他最喜欢的还是在课业结束后乘车回家的那一段时光。

      他喜欢在绵延不断的道路尽头下沉却仍灿烂炽热的夕阳。他看见这个画面时,那一趟公共汽车正在他回家的道路上狂奔。接着他愉快地想到一小时之后自己将会再次站在顶楼的阳台,在那里,他将看着远处承载着最后一抹暮光的水域逐渐褪去颜色。夜晚的城市,将会隐匿在灯火的轮廓里。因为距离太远,繁忙的车道将变得安静,市区的高楼将呈现出平行的色彩斑斓。

      他的心中充满快乐,不仅仅因为他知道她就在城市的另一端,也是因为此刻她并不在他的身边。他对他们往后人生的设想绝不止于朝朝暮暮,那就像眼前的景色一般辽阔得一望无际。那是未来,不管是美好的还是残酷的,热烈的还是平淡的,单纯的还是情色的,那是未来。

      因为那是未来,所以只要有变得更好的可能,就没有理由不满怀期待。

      张泽给池英成发去的消息,留在了池英成父亲的手机里。暑假临近尾声的时候,池英成才看到那些留言。

      他在阳台上翻看着那些留言,在脑海中回想着它们抵达手机时的那些日子。一条是上午发来的,那时他应该正在上课;一条是中午发来的,那时他也许正在前往图书馆的途中。好几条是在傍晚时分。

      池英成没能逐条回复。张泽的留言很密集,去掉问候,简直就是一本备忘录。

      留言中,张泽和岑琳在一起了。张泽发给他的合照上,岑琳的脸有些美颜过度。岑琳本来就白净,显得她身旁的张泽面色黧黑。

      池英成为忽略这么多消息感到过意不去,于是发信息向张泽道歉。

      张泽回复:

      “哈哈哈。”

      池英成告诉张泽,自己和班长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好友了。

      张泽表示了然。他玩笑似的问:

      “撩人家了吗?”

      池英成立刻回复:

      “没有,这怎么可能。”

      张泽说自己能够想见池英成凛然的表情了。接着他说:

      “我倒是知道你会很忙,哪会像我这样要高考了还玩得没心没肺。”

      句末加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楼下有一个小孩在荡秋千,黄昏渐深,他的母亲在喊他回去。

      少年眼中的世界,被仍漫长的充满可能性的还未完全开启的人生或多或少地覆盖上了浪漫的色彩。也许当他们回首那些岁月,他们才会发觉,那些所谓的来日方长,仅仅等同于一句“明天,我还在”。

      暑假就要结束了。它的结束和它的开端一样唐突。从结尾回望已经过去的长假,将近一个月的时光竟薄得像一层纸。然而那忙碌到无以复加的过程,却总使身处其中的人感到漫长得一望无际。

      张泽并没有因为岑琳的关系冷落池英成,他们到操场散步时常常会叫他同去。很多时候,池英成不说话,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同行。

      学校操场的西侧整齐矗立着几列几十层高的住宅楼。

      在夜晚,这些大楼接纳了许多黑暗的影子,显得阴郁而坚实。

      他住在靠河的一个顶层房间,晚上透过窗户,刚好能够看见对面大楼肩上时明时暗的红色信标。

      他想起张泽曾对他说:

      “我们本来想上来看看你。”

      他刚想问张泽为什么知道他住哪儿,岑琳就接话道:

      “顶楼,昨天我看见亮着灯。”

      他连忙说不要来,不要来。

      其实他心里高兴得很。但他更感到担心。在他所担心的事情里,父母在家这个因素倒仅居其次。他最担心的是和他们的关系突然升格之后无法再维持下去,就像吹气球,吹出的每一口气仿佛都在让气球离爆炸更近一步。他不希望发生爆炸,宁愿它们都小小的。

      这些事他说不出口,于是他只好比较坦诚地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调侃似地笑了。

      张泽让他解释为什么晚自习总是请假回家,他推脱说最近有点不好受。

      后来在池英成的记忆里渐渐消失的场景中,包括那个暑假的清晨。

      梦境中的画面,不管多么奇幻,总会在梦醒时分即刻消散。但那时在他刚刚醒来的思绪中,它们仿佛并未走远,而是变成了一层漂浮在海上的轻柔晨雾,总是让他感到温暖无比。

      在这样迷迷糊糊的状态中,他经常随手揽起昨夜不知何时滑落到一旁的枕头,轻轻抱在胸前。他抱着枕头时,仿佛拥抱着她,也拥抱着那些事。整个房间充满了清清楚楚的暖意,这种暖意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种莫名的躁动。

      夏季的阳光毫不在意地从没有帘子遮挡的窗户径直闯进他的房间,在他的眼睑背后呈现出一片亮红。

      他缓缓睁开眼睛,于是心中的喧哗和平静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有时,他会后悔自己没有记下那些承载着可爱故事的日期。又有时候,这种浪漫到不着边际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头。

      他不止一次地希望暑假快点结束。

      暑假之前,他曾高兴地对张泽说:

      “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等我回来,准备好刮目十次。”

      张泽说,但刮无妨。

      现在,认真准备了这么多天,他很想在学校的考试中施展一下身手。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可以明目张胆提起的理由而已。

      他再次遇见班长,是在开学第一天的早晨。

      在那个楼梯口,他向她温和地笑了笑。这样的相遇在他的脑海中已经预演了许多次,可是当它忽然发生时,他却只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她没有理会他,冷冷地看向一边。

      池英成的笑容凝固了。他的胸口随即像是有预谋一般地开始隐隐作痛。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一边努力保持着冷慢的神态自若,一边跟随她的目光转过头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在之前,他从来没有试过用这样的方式和女生问好。因此,那时他的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得清。

      可是即使是这么微弱的声音,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过了几秒,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为什么自己的手离那里这么近?

      他不知道。

      每当热烈的太阳悬挂在天空的时候,什么都冷酷不了太久。有些阴沉灰暗的心情,也总是不久之后就会慢慢平复。

      白天的时候,他有意不让这些事毫无意义地占领自己还算清醒的思绪。可是在那些夜晚,他却发现自己蜷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以前的那些事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使他难以抑制地感到难过。

      黑夜和白天,从来不只是时间的分隔。许多次,睡前的思绪万千,在艰难入眠后又归于无梦。往事变成了凶狠的野兽,撕咬着他的情感,也撕咬着他的人格。

      在肆意地大笑的时候,他烦乱的思绪却仿佛渐渐与笑声剥离。它被遗弃在了地上,而那些笑声如同风筝一样在天空中高高飞舞。

      究竟怎么了?

      也许只有当无比确信她的好感已经不复存在的时候,他才会说服自己放弃。于是,他一次次地做着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事,一边难过地想着,这样,她一定会厌恨我了。

      可是,心底里隐秘的希望,总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固执地一次次生长。没有任何事情比这种拖泥带水更加令人心烦。

      “我想问一件事,”他对岑琳说,“一件......平常的事情。”

      岑琳的神色显得很严肃。她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

      他略微放下心来。他说:

      “我想向你......问一件事。”

      “我知道,你刚刚说了。”岑琳轻声说,“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班长最近怎么了?”

      岑琳若有所思的神色使他担忧自己方才的问题是不是有些冒失了。

      “你知道,”岑琳微微皱了皱眉说,“杨音她啊,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他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比方说,有时候一个什么人说了一句话,她就会往心里去。比如你上次为了一件小事情向她道歉,其实她那时根本没有生你的气,但是那天晚上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又觉得很委屈。”

      他又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猛烈地跳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问起班长的事。

      “昨天回宿舍的路上她倒是和我说起你,”岑琳说,“她觉得你最近变了。”

      听到班长提起自己,他的脸有些发烫。

      “嗯。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变得暴躁了,以前你不是这样子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我倒是觉得她变了。”他低着头说。

      岑琳愣了一下。

      “可能她是听到了什么话吧,她啦,很容易就相信别人说的话的。”

      他不好再问下去。他们都在思考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安静的教室里人不多,他们之间的沉默就像是水滴融进了海里。

      窗外是初秋的黄昏,走廊上映照着灿烂的斜阳。等到吃完晚饭的同学们回来之后,晚自习就要开始了。他抬头打量了一眼岑琳。几缕阳光照在岑琳的瞳孔和发梢,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张泽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陷入沉默的两人,于是立刻一脸坏笑地向他们平移了过来。

      “你还需要担心这些?”张泽向池英成问道。

      岑琳一筹莫展地用手支着脑袋,池英成不置可否地向他笑了笑。

      池英成当然有底气说自己不是没人喜欢。他只庆幸背负这种好感还算是一件轻松的事,不至于患得患失。

      只要不患得患失,就算孤单,也够潇洒。

      然而,这种自负的潇洒总是变化无常。半年前,在杨音和他说话的那一刻,它已经开始消散。它曾是他性格中的一部分,即使已经渐渐消散,他仍然能感受到它傲慢的身影还在四处徘徊,仿佛一个蛮横的幽灵,无端地拉扯着他的想法,冲撞着他的理智,迫使他言行不一、手足无措。

      张泽用手指轻轻撩拨着岑琳闪闪发光的发梢,岑琳清秀的脸颊微微泛红。他们的脸贴得很近。忽然张泽向他侧目一笑,仿佛是在问:

      “你羡不羡慕?”

      他几乎就要回答:

      “羡慕。”

      但张泽没有这样问他。张泽只悄悄告诉他要主动一些。

      他想起自己曾鼓起勇气主动找班长说话,结果之后一连好几天,她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他无法控制地想,将来,她也许会有自己的恋人,她和那个人也许会像眼前的两人一样亲密无间,他们会一起手牵手走过大街小巷,他们会在夜晚的月光下促膝长谈,那个人也许会轻吻她的嘴唇,她则会向那个人报以笑容。那时,他的名字可能早已被忘记,就像他对那些喜欢他的人所做的一样。

      他想不下去。

      杨音推开门进来时,刚好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池英成连忙转身,拿起了搁在桌上的笔。在他们刚刚互相熟悉的时候,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话,她会生闷气,还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但此刻,她只是怔了一下。她随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冷冷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

      于是他很快想起,自己这么做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滞了许久。下笔时,笔尖有些干枯。

      有时他真想畅快地哭一场。可是,和充满了青梅竹马和分分合合的言情小说相比,现实中的笑和泪总是显得太少。有些令人难忘的事发生时显得虚张声势,而不再上演的平常细节却能轻易穿透心脏。

      次日下午,池英成看到班长径直向他走来。他抬头望向她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闪躲。

      她走到他面前,平静地对他说:

      “温渐澜有事情找你。”

      他感到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跟她走出了教室。

      在走廊上,他向她询问道:

      “什么事?”

      他并不相信温渐澜会有什么事情找他谈话。直觉告诉他,班长可能有话要对他说。

      她没有回答。

      走到楼梯口,她指了指角落,示意他站在那里。她说:“和温渐澜没关系。”

      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定定地看着他,问道:

      “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这个直白的问题让他猝不及防。他看着光滑的地面,低声说:

      “没有。”

      “没有?”

      班长挑了挑眉毛,把头转向一边,以示无语。

      “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要和岑琳他们说那些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他正想要解释时,楼道里传来了同学们上楼的声音。他们好奇的目光使他感到难堪不已。

      因为慌张,他的思绪拧作了一团。他竭力地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是那些眼神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渐渐地谈话变成了一潭死水,然后结上了冰。

      僵持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缘故,我现在完全不在状态。”

      他向她道了歉,然后独自回到了教室。

      教室的木门开开合合,他的心绪起起伏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班长还没有回来。

      岑琳满脸不悦地走进教室,收拾好学习资料匆匆离开。她离开时留下了一个厌恶的眼神,这个眼神让他独自木然了很久。回过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正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写着。因为脑海一片混乱,有些语句显得有些错乱,又仿佛有些怨气。每当笔尖触及纸面,那些回忆就开始激烈地翻涌,每一个回忆,都带有她的印迹。

      这是一封最容易开头,却最难收尾的情书。

      他的第一封情书。

      他没有发现,当时所写下的文字,从某种角度上说,正是他对于这份感情最初的定义。只是那时他的描述还不能勾勒出这份感情的全貌,在他的描述中,这种感情仿佛是一种不知所起,也不知将来会终于何处的奇特事物。

      也许直到很久之后他才会发现,那些他所看重的感情,不过是许许多多的小确幸,而当时他选择以暗恋的形式将它们拼凑在一起,成为了他不愿忘记、不愿放弃的一切。

      记住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段对白。即使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与自己无关,也会去刻意放大余下的百分之一去赋予它特殊的意义。

      他们能单纯到只是因为那百分之一,就能坚信不疑。然而这种坚信,却又脆弱得支撑不起一句坦率的告白。因为,他们也相信那百分之九十九,他们知道百分之一在百分之九十九面前表现出的渺茫,所以他们不愿意拿那珍贵的百分之一去莽撞,他们不想在耗费了许多努力之后终于被告知,那所谓的百分之一,只是一份关于自作多情的证明。

      他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是现在,他感到无路可走。

      第二天,他收到了她的回复。她将信纸交到他的手中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同样面无表情地接过信纸,没有立刻打开。就这样一直留到了中午。

      她的回信很长,有好几处修正带的痕迹。

      “昨天晚上,第一次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挺意外的。我的字写得不好看,希望你不要嫌弃我字差。

      “在你来之前,我好多次因为班里的事情发脾气。这些事情,班里的其他人都知道,我也知道他们在背后都是怎么议论我的。一开始的时候,岑琳对我说,‘从初中开始,这么多年你一直是班长,应该能适应的吧’,但是我真的很不想当班长,因为我没有那么优秀,而且压力真的很大,每次听到那些人在说三道四,我就会忍不住感到心烦。其实我这个人,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温柔啊。

      “而且,沉溺在对我的幻想里,这样真的好吗?我想,现在应该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世界上比我好的女生有很多很多,你大可不必不必拘于我一个,世界上的爱情观也同样很多,唯独柴米油盐式的少之又少。说实话,我真的很害怕,倘若将来我们真的能在一起,之后会怎样,我不敢去想。

      “在高二的时候,我确实喜欢过一个男生——可能现在还有点喜欢,我拒绝了之前向我表白的两个人都是因为他,可他却把最美好的东西当着我的面撕碎给我看。可我呢,我只能忍受。我不明白自己最近是怎么了,以前看见一个女生会为一个男生作出这么多让步,我只会觉得不屑,但是现在,我自己却变成了一个会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的人。我知道你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和张泽说了,而换在以前,我根本不会容忍这种事情。

      “......

      “真的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只希望你能继续努力,成为一个比现在更好的你,去遇见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他仍旧一有空就去图书馆,安静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中。

      阅览室的背景墙前摆放着一排木头书架,几个月过去了,只有书架上的书变动了位置。有些书出现在了顶层,有些出现在了底层。有些书出现在了来访者的书桌上,被读者们翻阅的时候,它们显得生机勃勃。

      图书馆里的气氛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房间里只有时钟走动的“咔咔”声和轻敲键盘的“嗒嗒”声。

      副班长钱恩怀一直都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总是会在每个周末风雨无阻地来这里学习。

      以前张泽很少在池英成面前掩饰对副班长的厌恶。那时池英成还不熟悉钱恩怀,但张泽曾言之凿凿地对他说,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副班长都是他见过的最嚣张、最冷酷无情的人。

      张泽的话使他回想起了自己刚来班上时的情形,当时副班长正在教室门口一趟趟地帮助新同学搬东西。他总觉得钱恩怀不至于是那样的人。张泽说的话让他难以认同,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和副班长保持距离。

      但是现在,池英成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对副班长的厌恶了。

      他渐渐发现副班长的沉静是一面镜子,镜子前驻足的人们,总能在自己的偏见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以前他害怕钱恩怀的眼神,现在他知道,他所害怕的其实是与自己的骄傲不相匹配的脆弱。在明白了这一点后,他对副班长的疏远感也就烟消云散了。

      于是,他们之间的友谊在这一刻悄然启航。

      多年后,他们一起登上了市中心的摩天大楼。在那里,攻读地质学的钱恩怀满怀感慨地对攻读材料学的池英成说:

      “一段记忆,它就像是你现在俯视时所见到的楼房,不管跨越了多长的岁月,只要不去回想,它也只是一个圆点而已。”

      池英成拍手叫好。

      在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们在阅览室的书架旁碰面了。钱恩怀问他为什么不再坐到窗口旁边。

      池英成愣了一下,说:

      “窗口太亮了。”

      钱恩怀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从阅览室的窗口能够看到图书馆的大门。池英成曾经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过她。当时,她的父亲在前面走,她和母亲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走过时,她一直低着头。那时他心想,这家人真奇怪。后来,他们再也没能像这样相遇。他所期待的偶遇最后只存在于幻想中,只有这个幻想在演绎无数次之后,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地变得真切。

      在他表白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张泽不再与他往来。岑琳告诉他,班长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不管他如何追问,岑琳只是重复地回答着一句话:

      “对不起,但是她喜欢的不是你。”

      回到学校不久之后,班长把座位远远地移开了。

      一瞬间,池英成又变回了孤单一人。他收起失落的表情,再次摆出了冷漠的神色。考试在即,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心里。

      他终于写下第二封信,是在考试结束一个多月之后。

      在信里,他写道:

      “班长,从那一天到今天已经过了很久。在这么多天里,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很想对谁说,但一想到听众只有一个人,又觉得写下来十分困难。

      “我想对您说对不起,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也不应该把自己代入到那个角色中去。岑琳告诉我,在高二的运动会上,那时是他安慰了您。虽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如果他值得您喜欢,那就一定值得我喜欢。

      “还记得去年下的那场大雪,转眼又是一年,可是那时的场景恍如昨日。能遇见您真是一件幸运的事。谢谢您。”

      当天他就看到了回信。她把信纸折成一小块塞在了他的草稿本里,于是草稿本的中央位置鼓了起来。他打开本子,看到它正和一堆复杂的式子躺在一起。

      她告诉他,从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没有人需要道歉。她还带着威胁的口吻,让他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他从没有想过要说,也无人可说。他早就在信里说了听众只有一个人,但是既然她装作没有看见,他便无话可说。

      在之后的几天里,他们冷漠地相互对峙,又相互回避。然而,这每况愈下的一切又在某一瞬间因为她的回眸一笑而仿佛有了起色。一天上午,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话的张泽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递给了他一张纸条。

      池英成问道:

      “怎么了?”

      张泽说,看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中午12:30,高二自习教室。她在那里等你。

      是张泽的笔迹。

      他惊喜地想和张泽多聊几句。但是张泽只是幽远地笑笑,没有回应。

      他去了。在那间教室里,她尖刻地向他发难。张泽站在一旁,不时地点头。

      他此前从未设想会被自己信任和依赖的人背叛和敌视。现在他感到他们就像是楚河两旁针锋相对的兵和卒,任何一方的推进,哪怕只有一格,也会使对峙瞬间变成死斗。

      但是在说出真心话之后,他再也没有退路。他交出了主动权。她身旁有车马护卫,但他身后只有排排格点,她只需要作出远离的姿态,就可以放肆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纷纷整理好书桌准备离开。他追上去,想叫住她。可是他的声音瞬间淹没在了人来人往的走廊。他愣在原地,没有说什么。

      她的无视使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他决定再次追上去。

      他对她说:

      “我有话想说。”

      她没有看他,仿佛他并不存在。

      沉默。

      路还在不断延伸。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这段旅行永远没有终点,还是希望它从未开始。

      他们在宿舍楼前慢慢停下脚步。她回过头,轻蔑地看着他说:

      “我告诉过你,关于自己的流言被人消遣,是我最痛恨的事情。”

      “我没有。”

      “你还敢说你没有。”

      她冷冷地说:

      “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她冰冷的语气让他不知所措。一瞬间有许多话涌到他的嘴边,但突如其来的疼痛使他难以启齿。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她的面前。

      身旁是回寝的人潮。夜色中,所有放肆而好奇的目光都显得不怀好意。

      眼前的这张脸上再也不会是他所熟悉的样子。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想再抬起头去确认这个事实。

      她还在不断地指责他。

      他很想立刻告诉她,他没有做任何有愧于她的事情,他很想对她说,他表现出的所有强硬都是他的伪装,因为只有这些伪装能让他放心地去信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的一切。

      他希望她在听完他的诉说之后,能像以前那样浅浅一笑,然后对他说:

      “我相信你。”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冷漠地用距离对峙。也许她等待着他的辩解,但是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会去听。或者,她只是等待着某一刻,放任自己用最决绝的方式打断那些使她无比心恨的争辩。

      于是,所有的勇气在此刻展现出自以为是的可笑。

      那个夜晚,那盏路灯,那些目光和路灯下的两人,他逃无可逃。

      他的骄傲使他坚持认为所有的风波不过是一件件早晚会平息的小事,他的自卑却使他在许多个晚上彻夜难眠。

      他依旧在每天凌晨就起床到教室自习,却又好几次在同学们陆续到来的时候难以抑制地昏沉睡去。他的回忆从那时的某一刻开始残缺不全,像是他的记忆为了自保,选择将那些往事打上不可解封的印记。他能清晰记起的,只剩下开始时的片段和之后的事情。前者是因为当时没有附带任何感情的轻松,而后者是因为幻想瞬间破灭的沉重。

      在那些噩梦般的日子里,他的心境再也无法在夜晚和白天之间达成统一。他渐渐对夜晚和随之而来的彻夜难眠感到刻骨的恐惧。在白天,他想要理解夜晚的自己,却又要像审视一个陌生人那样去揣测。

      他拿起昨晚留在桌上的字条。

      “我可以不在意,因为那是你。我不能不在意,因为在诽谤我的那一群人中,有一个你。”

      这一段话被涂改了许多遍。

      他猜不出自己当时的想法。他看不出,也记不清。

      他只感到厌恶。他不敢看。

      高中毕业之后的暑假,他看到自己常常在静悄悄的书房独自发呆。当他发呆时,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过去的画面。那就像是一个存在已久的执念,随事物变迁风化仅残存躯壳,却依旧固执地以习惯的形式继续存在。

      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冬季,他与那场雨不期而遇。

      他再一次毫无防备地想起了她。

      他的心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感,这种情感对他荒凉的心而言也许是久违的。不知道在多久之前,这样的情感曾在他心中画出多么灿烂的图景,然后决然地一去不返。那时它应该还更简单,简单到一两个字就能形容,然而现在,它的存在就像是刻骨的嘲弄。

      青春总是和某种特殊的事物结合在一起。他选择将自己的青春与他们之间自以为特殊的感情紧紧相连,以为只要把这份感情维持下去,青春就不会结束。可他没能做到。当曾经珍视的事物以如此脆弱的姿态在他面前崩裂,他的青春也就在那一刻彻底结束了。

      之后的每一个雨季,仿佛都和记忆中的那个雨天相连。于是,那一场雨长久地停留在了他的脑海中,绵延不绝,从未停歇。

      雨滴在水面上泛起涟漪,于是他梦境中的场景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温渐澜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们站在漫长走廊的两端。

      他看到班主任在向他招手示意,挥动的手因为严肃而显得僵硬。班主任在让他过去。但是在他低头走去的瞬间,班主任大步走开了。

      于是他停留在原地。他回头时看到了自己来时的位置,那是在走廊的另一端,那个位置现在站着一个陌生人。他感到陌生人正在看他,对方的眼光使他的脑海中生长出了一座古老的藏书阁,藏书阁的青苔和围墙正在向各个角落不断延伸,青苔上的模糊字迹正在逐渐被假根吞噬。

      他轻叩围墙,随后挥拳砸去。

      树叶在风中碰撞,于是他听见了下雨的声音。

      围墙和藏书阁消失了。没有蝉鸣,树林很安静。

      在那条名为时间的小径上,从前的他停下了脚步。

      池英成凝视着眼前的三叶草。它们向他展现出一种温柔而毫无缺憾的平凡,这种平凡让一切显得虚假而短暂。

      路人们从三叶草丛旁走过,他们目光的中心是那个陌生人。陌生人使池英成回想起了一个穿透人心的笑容。

      陌生人向他转过头。

      那一瞬间,池英成看见了过去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刻满了挣扎、痛苦和疲惫。

      他在被惊醒的同时,梦境中发生的一切如手中的沙一般迅速流散。

      他忘记了那一天班主任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记不清最后的情形算不算是夺门而出。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平淡的梦。在梦中,他在二楼空旷的教室里遇见了她,他们仍然是前后桌,他安静地看了她很久,但是她没有回头。

      他隐隐约约想起了一本夹着许多四叶草的旧英汉词典,并且对自己还保留着这些记忆而感到惊讶。

      孩子睡熟了,明亮车窗上的倒影里找不到孩子的脸。窗外闪烁的风景千篇一律,向他绘声绘色地解释着什么叫做转瞬即逝。

      池英成打开了手机,惊讶地看到了副班长给他发来的消息:
      “我在出口等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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