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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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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个名字吧。”一位年近六旬满头银发,着银鼠毛领的老太太苍桑地说道。
暗灯下,绣帐红被里躺着一憔悴瘦削的女人,刚刚经历一个白天的难产,才生下一个哇哇啼哭的孩子。生母虚弱进不了食,乳不了奶,孩子教乳母抱着在一旁仍不住地哭,像使劲地震碎了一屋黯黄的灯花。床上妇人的眼睛盈满泪花。
“母亲来取名吧。让我喂喂她。”大出血后的产妇无力地摆动了一只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溪媛你就别动了。”老太太上前拦阻,“你好好地歇养,孩子给乳母喂,不要紧。”
妇人闭上眼睛,又睁开了,目光定在一个地方,说道:“我知道自己时日将近,再安慰我也是没有用。一想到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双亲,我心难以安然离去。孩子父亲身殉疆场,只能将孩子依托给母亲了……”
“放心。孩子就叫克己,我将使她不负白家遗风,克己修身……”老太太刚说两句,妇人一闭眼就短了气。整个屋子被黑暗吞噬。
丧葬简短的过去。克己的满月却是被老太太抱在悲戚的礼堂里度过。
“齐老瞎子。”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进来,老太太叫了他一声。
“诶,白老太太E安否。”他混浊地嗓音里混杂着久遇故人的伤感。
“人老就不中用了,安不安也无所谓啦。齐老的日子不错吧。”
“都老了,要死要活随他去,老朽还能跟着您陪着您,那到棺材里也要笑出声来…”齐老瞎子从白老太太怀里接过白克己,开怀地乐道,“好啊,好健康的小身子。我齐九剑闯荡江湖一生,刀山火海全领教过,就差这么个中意的徒弟了!”
白老太太与曾在江湖叱咤风云的剑客齐九剑交情深厚,要他做白克己的师傅,她放心。
白家的产业都在白老太太手里。白老太太只对花镇的人说、克己是她的嫡亲孙子,是个男儿身,要正正经经地继承家父基业,重振白家。
花镇的人皆盼着白克己长大,看看白老太太教的孩子是否真如她所说。
白老太太收养了流浪街头的伶儿做丫鬟,与白克己一样大,从此负责日夜照顾和陪伴白克己。
白老太太对白克己管束严苛,一汤一饭,一言一行都有要求。不准克己出去玩,活动范围只限于白宅;不准克己随便蹲着小便,只能在卧房后隔上厚木板的便坑里解急;尤其是不许给任何人碰自己的身子。
“伶儿姐姐给我洗澡,也不可以碰吗?”幼小无知的白克己问。
“伶儿不是外人。你只能相信她。”老太太回答。
“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你是男子。”
“可我是女孩啊。”小克己疑惑地问她奶奶。
“你是男孩。不要让我第二次听到从你口中再说出这种话!”白老太太瞪着小孙女,看她委屈地低下头才闭上眼躺在长椅上。
伶儿从小没了爹娘,齐老瞎子捡了她回来,当她被告知要永远服侍白家小少爷,来到白老太太屋里,她得知了小少爷的真实性别,马上大吃一惊,白老太太按着她的脑袋说,“伶儿,你已经知道了白家的秘密,从此只准严守此秘密,保护好克己,你若不接受,想走是不可能,死路倒有一条。”
伶儿说不出话来。她想她是什么人,竟被老太太看中,要为白家的生死大事保密,委此重任,就代表她已经彻底成为白家的人了吗?少爷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伶儿都会尽心尽意:
“老太太请放心,伶儿会把此事烂在肚子里!”
此事之后几天,有位大夫来找老太太,克己要叫他林伯伯,是克己父亲的结义兄弟林清玄,镇上人称林神医。其人及其谨慎,不苟言笑,一来就径直要去找白老太太,然后通过检查了小克己的身体,评定“白克己可以锻炼成材。”就走了。
白克己六岁中元节,齐老瞎带她去西山上的岩洞里玩。老头已近六旬,脚步依旧稳健如飞,手臂急速有力,把小克己远远甩在半山腰。气得白克己赖在坡上不动,囔着要齐老瞎子背。
齐老瞎視克己为亲孙子,他不是不知道疼爱,白老太太一再在家中强调的诫命:要放手去磨练孩子,哪怕她无法忍受。他不能不听从,尽管他和老太太都为此日夜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他从容地站在山头等待这只苦命的雏儿过来。可雏儿就赖着不走,日头升至正中,他回去将雏儿抱了上来,一阵阵回忆从他脑海里浮现:
我该叫您什么?小克己第一次见到这么一个长须白发的齐老者问道。
我姓齐,是教你习武练字的师傅,你可以叫我一声齐师傅。
唔——齐师傅?不要。你长得像我和蔼的爷爷,我叫您爷爷好吗,就叫您齐爷爷吧!小克己的天真之言凿在齐老瞎的心口上。齐爷爷配白奶奶,他无比自豪。
爷孙俩到了一个很安静幽闭的岩洞。
齐老瞎站在洞口,强烈的阳光照在他摊开的一副牛皮套,套里别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银针,还有一包药。小克己不知就里地看着,并不停地问东问西。
“我要以江湖中易声术的给你施针,改变你的声喉,使你从容做个男儿。你把这些草药咬碎含在嘴里,不许乱动,一定要忍受。听明白了吗?”看到小克己惶惶点头,齐老瞎为了事情赶快进行,他恢复严肃的面孔。苦味渗入舌根,小克己的小身板被齐老瞎死死擒住,又因那对混浊的眼珠里射出令人恐惧的光而不敢随便动弹时,一根银针从她的喉梗穿过,直刺入喉管,针头磨挫了三下。小克己早已痛晕过去。
小克己为了早已注定担负一个男子家族的使命,而失去女人天生细腻娇柔的声线,长大后她的声质不出意外地变得粗质厚重,不细听不容易辨出这是女人的声音。
这只是她变成“他”还受得住的一点点小苦难。
伤愈后,二老反复思量下为小克己安排了每个月的功课行动表。从鸡打鸣天微亮时起床,学习武术,从基本功到拳脚剑棍各项武艺,不仅防身,也增强骨骼锻炼肌腱,像男人一样孔武有力;下午背写国学,没有一点才学的人会减弱思考能力,仕途之路也更考究学问;而不允许克己读其他任何一类闲书,哪怕是绘画、小说、音律随便哪一类非国学的书都被视为无用之物,必将玩物丧志,成为白克己前途中的绊脚石。
一日,皇帝的亲兄弟贤王竟然莅临白宅。
他因与白将军多年的交情而来看望白老太太,白老太太跪下,他将老人扶起来。他说,当年流寇肆行,白将军冒死从贼寇手里救下他的女儿,他时常感恩在怀,不料白将军遇难,得知还有白家人在这儿,今日得幸再见白老太太,入朝时定奏请圣上抚恤功臣遗孤。
白老太太千恩万谢后,不几日,由京城传来圣旨,恢复白将军的爵位,令白克己承袭。
白克己八岁,林清玄来到,这次他亲自动手,在白克己娇嫩的上身腋下两侧扎满银针,正是为了抑制胸围发育。
因此隐含着一股暗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使白克己在心底里打颤,以后常常看见林清玄来到,晚上更是噩梦连连。
此后克己越来越不安分,总吵着出去玩,什么都不用心思,甚至闹着要养金鱼和仓鼠。
当她被叱令进入为检讨和责备而设的训诫屋——屋中空大,四面都挂上黑幔,不点灯时更是凄冷冷,正中只放着一长形矮几和一对垫子。此刻克己跪坐在背门的垫子上等待训诫。
然而训诫没有等来,等来白老太太用一根长长的竹篾抽打白克己,还不准她哭出声,发出一声就多打十几下,还要她背出《二十四孝》,背不全就加倍打。白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打了几十下就手酸得抬不起来,换齐老瞎子继续打。于是白克己也不再叫他齐爷爷,连师傅都不叫,也叫他齐老瞎或老瞎子。
“凭什么打我!我有什么错!”克己刚开始愤怒地质问自己的奶奶。
老太太停下,随即用E力打下去,激烈地说道:“就凭我能打你老子,也能打你!就凭你天生不是个男儿,老天让你一个女胎投进断子绝孙的白家!就凭天下已知你乃我白家独子,子承父业,早已无路可退!如若你不克己修身,荒废功课,你如何在世人面前光耀门楣!”
这一顿打,白克己全身是伤,昏躺在床一月。白老太太也伤心不矣而大病一场,许久不能进食。
“我不许奶奶死。”白克己伤好后,白老太太躺在床上却久不见好转。
“克己发誓以后好好听奶奶的话,再也不提养金泡泡,也会好好听齐师傅的话,努力学习,早日当上大官,重振白家!”她只是难过得要死,才突然说出这些让她事后想想都不可思议的话,因为她觉得,奶奶没了,她活着有什么用?
果然,白老太太的病就突然好了。
白克己渐渐驯良,也许还有点淘,不服家训的管教,照例抽了几顿,也就慢慢收敛起来。
十二岁的中元夜,白老太太说,克己的成人日到了。
这时的白克己已经是个健壮的小大人,早已有了自我的心智,虽然表面的棱角被白家磨平,做什么事都不敢擅自妄为,其实心里在慢慢蓄着大爆发的火E药。
齐老瞎子竟然带着白克己去了倡门。那是世间最下贱、肮脏的场所。
白克己披了黑色瑏金丝斗篷,脸大半被遮住。他们沿着京城最恶臭的水沟,踢了一路的垃圾和臭飞虫,不少喝得烂醉的女人或男人,趴在墙上发着神级。
他们走进了京都最下流的勾栏,奇形怪状的伎E女就在白克己眼前。
沿廊站着好多几乎没有怎么穿齐衣服的漂亮女人,个个插着鲜花和金银簪子,浓脂艳粉地和好多醉醺醺的男人接吻和拥抱——这陌生的世界让白克己无比恐惧,害怕的本能在她的小心灵里不断扩大,她紧紧抓住齐老瞎子的手。而那双手甩掉她的无助,无情地对她说:“记住你是白家少爷。今晚你要睁大眼好好享受,不能再胆怯、自卑,人并不是你所看到表面那么纯洁善良,甚至可以说所有人都是虚伪的。今晚,你要看透一切,男人和女人的虚伪。我会一直守在你后面,我的小少爷你不要害怕。”随后齐老瞎子影子一般闪入人群消失,只留下白克己孤立。
一个女孩怎能承受这些?她甚至要哭出来,在心里默默淌泪,她尝到脚趾头被钉在地面上的感受。
一个挺着高高的双Rú,身姿窈窕的女人走过来,挑掉克己的斗篷帽,露出一张精细俊朗的小脸蛋,女人笑了笑,冲上去亲了一口,鲜红的唇印留在变得苍白的脸上,白克己突然受到这般惊吓,全身都僵住了。她很不适应。
“小弟弟,你一个人吗?要玩吗?”女人透着邪魅的笑,又掐了掐白克己粉E嫩的脸蛋。
虚伪的女人。白克己想起齐老瞎子的嘱咐,一言不发地瞪着女人。
女人索然无味地离开,和迎面撞上的男子黏在一起,俩人打情骂俏走向灯红酒绿的高高楼阁。
花花绿绿的女人们袒xiōng露rú,说说笑笑,被流出yín态痞相的男人抱着,四仰八叉地亵玩;呛鼻的烟雾弥漫整个回廊。骂声yín语充盈大院小房,惘惘然白克己如进入天旋地转的幻境中,不知不觉地向廊上走去。廊角左拐弯处,下方搭了个三四十平米的小戏台子,台下坐着三四十对情人,他们根本没有在听戏,更多的是浓情蜜意互相调弄;廊前传来一阵阵搓麻将牌、摇骰E子的哄闹声,女人浪笑男人骂不迭声混在一起。他们快活啊,夜色的美尽显,热烈的光彩照在他们滑腻油润的赤条条的肉E体上,活脱脱一对对姣E欢的鱼。
白克己的心里涌现一股厌恶的浪潮,胃部在翻腾,指尖的冰冷,她想发泄出来却不知怎么说,耳边飘来几个清晰的脏话,教她学会了人生中第一句铿锵有力的表达:“叉他娘的!”
白克己回去后就心神疲倦地睡下;以往在这个时候,她总要吵着伶儿姐姐做点夜宵,这晚,她已经无法想到还有吃夜宵这回事,反而有别的什么更沉重更未知的暗影袭来,逼着她退无可退,搅扰她彻夜难眠——她开始堕入这个黑夜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