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冥灵》二尺玉

3、第二章 踏歌起行之 楚冥一

　　楚冥一直与苏辞同行至李老郎中的小药铺前，便作了一揖，对苏辞说道：“小夫子，我先去李爷爷的药铺了，您…”

　　苏辞浅淡一笑，拍了拍楚冥的肩头，笑着回道：“去吧，我自行回去即可。”说罢，便转身继续向学塾的方向缓缓行去。

　　楚冥看着苏辞离去的背影，不知怎地，心中升起一抹淡淡的孤寂之感，这么多年，小夫子给他的感觉永远是温润疏离的，在那一方小小的学塾中，他浅笑而立，为他们这些孩子授业解惑，对待每个人都是耐心有加，行之有礼，学塾内如此，学塾外亦是如此。

　　贺石跨过药铺门槛便看到自家少爷对着已经走远的苏先生的背影怔怔发愣，便在一旁出声提醒道：“少爷？少爷？”

　　楚冥被耳旁的声音拉出思绪，便看到从小陪自己一同长大的书童贺关切的望着自己，开口问道：“小石，你怎么来了？”

　　“老爷让我来的，说还是让我陪少爷你一同出门，我从小陪你一起长大，老爷对我比较放心。”

　　“嗯。”楚冥点点头，又回望了一眼苏辞离开的方向，出声问一旁的贺石：“小石，你有没有觉得小夫子，他….”

　　“啊。苏先生怎么了？”贺石不解，不知道楚冥为何有此问。

　　楚冥沉吟片刻，接着说道：“就是，我总觉得小夫子看起来很….呃…寂寞？”

　　“啊，寂寞？”贺石回想了一下苏辞刚才离去的背影，有些犹豫的说道：“少爷，你是不是想说看起来有些孤单，或者…呃…萧索孤寂？”

　　楚冥听到贺石的形容后，点头称是：“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不过，小石你可以啊！书没白读！”

　　贺石挠头笑道：“那可不是，我毕竟也是随少爷读了这么多年书的，况且苏先生他也算是我的先生啊。不过，苏先生他确实好像一直如此，这么多年，也没见苏先生有什么好友，更别提娶妻生子了。”

　　贺石在一旁自顾自地说着，楚冥这才忽然意识到，苏辞这么多年，好像确实未曾娶妻生子，而且都看不出他是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人。

　　“小夫子…”

　　“好了，少爷，先进去吧。李老郎中已经等你很久了。”

　　楚冥随着贺石进了药铺的门，药铺不大，前堂东面摆着药柜和抓药的黑漆柜台，由于用的过久，柜面上已经露出了木头本来的褐色。药柜旁边是一道用门帘隔开的小门，通往后堂。

　　西面则是一张李老郎中平时用来看诊的桌案，其余便是一些供病人休息的长条凳子和椅子，药铺陈设简单，倒是像极了老郎中说一不二的性子。

　　李应看到楚冥这个后辈，忙绕过看诊的桌案走上前来说道：“楚家小子来了啊，来，先坐。”

　　楚冥行了一个晚辈礼，回复道：“李爷爷好。”

　　李应摸着他那把并不茂密的胡须笑着说道：“好好好，真是个好小子，不过以后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我这老头子这里没那么些个规矩，心意到了就行。”

　　楚冥听到此话，忙道：“这可不行，我是晚辈…..”

　　楚冥话还未说完，李应直接挥手打断了他：“哎，小子，晚辈又如何，都说了心意到了即可，我这老头没那么多讲究。再说，苏先生没教过你这个？”

　　听到李应提起苏先生，楚冥立马说道：“当然不是，苏先生一直都教我们立身言正，礼不可废。”

　　李应听到“立身言正”四个字，记忆深处便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曾几何时，那个人也是这般教自己的，教自己如何“谨言慎行”，教自己何为“君子有方”，教自己何为……罢了罢了，李应长叹一声，自己果真是老了，最近怎么老想起这些老黄历。

　　李应回神，接着对楚冥说：“小子，苏先生教的自然无错，但不是叫你如此刻板迂腐的，要是不信，回头自己去找苏先生问问？”

　　楚冥听闻此言，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不多随即想起小夫子还说过的“顺”，便从善如流地应道：“楚冥记住了，李爷爷。”

　　李应满意地点点头，揽过楚冥的肩膀，将人带到柜台前，指着一本已然泛黄的书本说道：“这是药经，上面几乎包含了各种药材的图注，你们对着书，然后认一认药柜里的药材。”

　　“好。”楚冥应下，随后便与贺石一同学习辨认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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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家后院中，楚松正在侍弄他养的花花草草时，院中出现了一袭青衫，楚松见到那低低挽着发，一袭素青衣衫，负手而立之人，立马起身道：“苏先生，今日来…所为何事啊？”

　　苏辞笑着说了二字：“楚冥。”

　　楚松走过去，立在苏辞身旁问道：“苏先生可是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

　　“苏先生何出此言啊，楚冥既然已经走到如今，还不是早晚的事儿，苏先生自己也该离开离开这南冥秘境了吧。”

　　苏辞淡笑着，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交给楚松，只见那玉佩并非洁白无瑕，白透的玉面下蕴藏着丝丝缕缕的浅碧色纹路，玉面下方以古文篆刻着两个字，显得古朴又灵动。

　　楚松小心地接过玉佩，揣入怀中，正准备开口询问，苏辞的身影一闪而逝，悄无声息的隐去，只留下院中摇曳的花草和无声的晚风。

　　楚冥与贺石回到家中时，戌时已过，实在是李老郎中非要留他二人吃饭，说他今日高兴，还饮了不少的酒，楚冥无法，只得将喝醉的李应安置好之后，才回到家中。

　　刚跨过门槛，年仅三岁的楚照便冲着楚冥奔过来，楚冥抱起自家幼弟问道：“小照，这么晚怎么还在这里啊？”

　　楚照鼓着稚嫩的小脸说道：“爷爷说，明日便送我去苏先生那里。”

　　楚冥愣住了，虽然楚照自打出生就与其他孩子不同。还是个小婴儿时，就极少哭闹，说话与走路也学的极快，才两岁就可以流利地交流。但到底还是才满三岁的孩子，送去跟苏先生读书是不是太早了。

　　这时，一旁负责照看楚照的女婢对楚冥说道：“大少爷，是老爷让小少爷在此等您，并且特意差人吩咐过，让您回来后，带着小少爷去见他。”

　　“…好，知道了。”楚冥点头，随即便抱着小楚照向书房走去。

　　推开门，楚冥果然看到自家爷爷端坐在桌前练字，正欲放下楚照行礼时，楚松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楚冥疑惑问道：“爷爷，您这是？”

　　“来，坐下说。”楚松招手说道，随后看向楚冥怀中的楚照笑着说道：“困不困啊，小楚照？”

　　楚照脆生生地回道：“不困，爷爷！”

　　“嗯，那就好，楚冥，你知道明日送小照去苏先生那里的事儿了吧？”

　　“已经知道了，爷爷，楚照才三岁，您为何如此着急送去苏先生那里，况且，我们家可以请夫子来家中教学啊。”

　　“小照打小就聪慧，看他如今的样子，读点书应该是完全可以的。”楚松笑着为自家孙儿解释。

　　“那，完全可以请夫子来家中啊，爷爷。”

　　楚松脸上笑意更深，他对楚冥，楚照两兄弟，自小就关爱颇多，尤其对小孙子楚照，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的偏心。

　　老友李应见他如此，还特意提醒过楚松，让他不要偏心太过，楚冥身为楚家嫡长孙，难保不会对幼弟心生芥蒂，影响了以后楚家的和睦。今日看来，还是旁人多想了，看楚冥对楚照的回护，哪有半点芥蒂之意。

　　楚松开口问道：“楚冥，我问你，苏先生如何？”

　　楚冥一愣，不知祖父为何突然如此发问，但还是答道：“小夫子很好啊！”

　　“你觉得苏先生学问如何？”

　　“呃，小夫子的学问自然是极好的，我跟他学习这么多年，受益匪浅。而且他对学塾每一个人都很好，从来不气恼，对于顽皮的孩子也都是慢慢教导他们。”

　　楚冥细数着苏辞的好，说着说着也明白过来，楚松为何问他这个问题了。

　　楚松见此，了然一笑，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递给楚冥，道：“这玉佩给你，你随身带着。”

　　楚冥接过玉佩，玉佩入手温凉细腻，就是形制有些奇怪，尤其是上面篆刻的字形，楚冥看不懂，便问道：“爷爷，这玉佩是？”

　　楚松听此发问，心中一紧，苏先生也没说啊！

　　“咳咳，这玉佩啊，是以前有个来我们这儿的世外道人，他赠予你的，所以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了。”

　　楚冥见自家爷爷一本正经的解释，也就没有多想，毕竟寒蝉镇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流传在街头巷尾的故事却也不少。

　　比如楚冥就听过，说寒蝉镇往西百里的山脉里，住着神仙，还有什么寒蝉镇本是一处秘境，既然是秘境，自然有重宝云云。但是这么多年了，这些故事，也没人亲眼见过，楚冥对于这些故事，也是将信将疑，所以对爷爷的世外道人的说法，倒也没什么疑意。

　　第二日一早，楚冥便带着楚照去往学塾。路上，小楚照问道：“哥哥，苏先生好看吗？”

　　楚冥听到弟弟如此问，心里不住嘀咕，这小子怎么跟我当年一样，但仍然对楚照说：“当然好看，你一定要听苏先生的话。”

　　“好的，哥哥，我一定听苏先生的话！”

　　苏辞对于把小楚照送来一事，并没有什么惊异，为楚照安排了座位之后，看到楚冥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呃，爷爷说，要小夫子为我取字。”

　　“取字？”

　　“嗯。”

　　“是你爷爷的吩咐的吗？”

　　“是的，小夫子。”

　　苏辞在听到楚冥肯定的回答后，笑了笑，温和地说道：“那你跟我来吧。”

　　楚冥跟着苏辞来到学塾后院的树下站定，见苏辞在沉思，便没有开口打扰。苏辞静立片刻，开口道：“楚冥，我为你取字‘载之’如何？”

　　“载之？”

　　“嗯。”苏辞点头，随后为楚冥解释道：“万物为重，天地为轻，载之重，便见其轻”

　　楚冥细细琢磨着苏辞这句话，虽然不懂其中真意，却觉得“载之”二字，蕴含着极重的分量，便作揖拜谢苏辞

　　“谢小夫子为我取字。”

　　苏辞点头浅笑，未作任何答复，楚冥看见这样的苏辞，脱口而出问道：“小夫子有没有字？”

　　刚说出口，楚冥便后悔自己一时嘴快，忙道：“苏先生见谅，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楚冥说罢，快速行了一礼，就转身而去。

　　苏辞看了楚冥离去的方向半晌，闭了闭眼，对着随风微动的椿树说了一句：“我的字是，灵溪。”

　　半月时光忽逝，楚冥在李应的药铺也学习了半月的基本药理知识。

　　启辰的那一天，寒蝉镇有了近半月以来，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暖地洒在大地上，到处都散发着难得的暖意，楚冥在前一晚便拜别了家中所有的长辈，所以这一天，并无人来送别楚冥。

　　楚冥三人背着药箱，一直走到了小镇外的十里长亭时，楚冥看见了一袭熟悉的青衫，含笑而立，望着自己。楚冥快步走进长亭，叫道：“小夫子！”

　　苏辞瞥了一眼楚冥挂在腰间的玉佩，笑着点头道：“嗯，此去注意安全。”

　　“小夫子，我会的！”少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回复道，与那明媚的天气相得益彰。

　　拜别苏辞，三人继续踏路而去，走出约百步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悠扬的萧声，楚冥循着声音回头望去，是苏辞。

　　贺石在一旁惊异说道：“原来苏先生还会萧啊！以前都没有见他吹过。”

　　楚冥亦是无比惊讶，没想到温润如玉的小夫子也是深藏不露之人。

　　悠悠萧声依旧，少年在即将到来的春色里，踏着杨柳依依，伴着潺潺微风，就此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