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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少年将远去   楚冥自 ...

  •   楚冥自十五岁离开学塾,便一直跟随小镇的一位老郎中出门在外,说是游历,其实是那位老郎中年事已高,需要个年轻人在身边帮衬。

      这位老郎中本就是寒蝉镇人士,几十年前小镇来了一位医术极高的郎中,为人清隽,生了一副与那些青黄枯瘦药材极为不符的样貌。

      郎中初来小镇,小镇百姓是不大信任他的,直到后来小镇一户人家染病而死,只留下家中一个染了病幼子,年轻郎中心生怜悯,不仅将幼子医治痊愈,还将他收留在身边,传授医术。

      转眼就是将近十数年,小孩长大,成了小郎中,而那年轻郎中见弟子已学有所成,便消无声息的离开了寒蝉镇。

      春去秋来,夏蝉冬雪,小郎中终于也在这寒蝉镇熬成了老郎中,已将近耳顺之年,老郎中便挑了个还不错的日头,上了楚家的门。

      老郎中与楚家老太爷素来交好,在他还是小郎中时,楚家老太爷也不过而立之年,两人虽差着十几岁,家境也大相径庭,却意外投缘,成为了几十年的至交好友。

      那日老郎中上门,老太爷就已知晓自己这好友是为何事而来,老郎中一辈子无儿无女,甚至连个弟子都没有收取,心头始终就搁着那么一件事儿。

      仆役上了热茶后,老太爷便开口笑问:“决定了?我还以为你李应没这心思了呢?”

      老郎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笑着回:“哪能啊,比起你楚松还是有那么点志向的。”

      “哟,我楚松再不济,齐人之福,儿孙满堂还是有的!”

      “那我李应这辈子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倒也无愧于心!”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在楚家待客大厅里科插打诨时,楚冥下学回来了。

      楚家虽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但在这寒蝉镇也算得上是一方大族了,楚松作为这一辈的家主老爷,虽不似前代家主管束家中子弟那么森严,但该有的规矩却是一个不落。楚冥作为家中嫡长孙,每日在下学回来后,必是要为祖父请安的,楚松也会时不时考校孙儿几个问题。

      楚冥进了大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各自叫了一声:“祖父,李爷爷。”

      而后,便垂手立在一旁。

      楚松见此,满意地点点头,对着好友道:“怎么样,我这孙儿!”言语间全是对自家后辈的喜意。

      李应听闻此言,也是啧啧称赞道:“楚冥这孩子自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也算个一表人才的小公子了。记得这小子以前顽劣,能有如今这份气度,苏先生功不可没啊!”

      楚松在一旁接话道:“自然,我们寒蝉镇何时出过苏先生这样的人,能相比的,怕只有家师了吧?”

      听楚松提及自己的授业恩师,李应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个清雅的身影,不由得有些伤感,他不仅是授业恩师,还是救命恩人,只是昔年一别,便再无音讯,不知道他李应这辈子是否有幸再见他一面?

      思及此处,李应便想起来他今日上门的目的,便开口问道:“我准备下月就动身,你借我一人,勤勉能吃苦就行?”

      楚松沉吟半刻,忽然瞥到自家孙儿还立在一旁,心念一动,便道:“楚冥如何,你带楚冥去吧。”

      李应吃了一惊,没料到楚松竟然会让自家嫡长孙跟着自己,忙道:“这怎么行?!楚冥可是你楚家的嫡长孙,怎么能跟着我奔波?”

      “无妨”

      楚松摆摆手,接着说道:“我家嫡长孙能如何,年轻人,自该出去走走看看,更何况,楚冥自小长在这里,寒蝉镇踏出过多少,如此怎能担得起大任。”

      而一旁的楚冥听到祖父如此说,也是吃了一惊,后来想到自己确实还不曾见过镇外的天地,便往前几步,行了礼,才说道:“李爷爷,我愿意跟着你,祖父说得对,我不能一直在这里,苏先生讲过,君子应志在四方,胸怀天下!”

      “哈哈哈,好孙儿!”楚老太爷抚须而笑,继而对老郎中说道:“李应,这下可放心了?我再派遣一名随从与你们同去。”

      李应见楚松这般坚持,又打量了楚冥一番,便点头答应下来:“那就这么定了!”

      后又回头问楚冥:“楚冥,你可有什么意见?现在说出来,我好提前安排?”

      少年思索片刻,才开口问道:“爷爷,苏先生那边?”

      楚松沉声开口道:“此事虽说是我安排,但决定还是你楚冥做的,所以苏先生那里,你明日自去向苏先生说明。”

      “好的,孙儿记下了。”

      李应在一旁开口对楚冥说道:“如此甚好,我们下月动身,这期间你有空,就来我的铺子里熟悉熟悉,毕竟随我出门,少不了要行医问诊,届时你也不会太过忙乱。”

      楚冥应下,随后便恭身向两位长辈行礼离开了,直到走出了大厅被长廊灌过来的冷风一激,楚冥才清明了几分。

      一想到下月自己就要离开这里,雀跃之余更添几分忧虑,不过到底还是少年人,这么点忧愁霎时便烟消云散,只想着怎么去跟小夫子说这件事。

      楚冥第二日一早,还是按着往日的时辰去了学塾,坐在学塾听完了苏辞的讲学,等到其他人都散去,才走到苏辞的讲学书案前唤了一声:“小夫子。”

      苏辞正在收拾案上的书本,听到声音抬头便看到楚冥,温和开口问道:“嗯,何事?”

      “想跟小夫子说一件事。”

      “说吧。”

      “我要跟李爷爷出门一趟,下个月就走。”

      苏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问道:“李爷爷,那位李老郎中?”

      “嗯。”

      “怎么会…突然有此决定?”

      楚冥冲苏辞笑了笑,慢慢解释道:“是李爷爷昨日来我家中说此事,祖父说让我随李爷爷出门多长点见识。”

      苏辞自然是知晓那位李老郎中的,他来小镇十年有余,虽然从未去寻李老郎中求医问诊,但也浅谈过几次,对那位老郎中的印象尚可,楚冥能随老郎中出门一趟,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你能随李郎中去看看小镇外的天地也算是难得的机会了。”

      苏辞笑着对楚冥说道,然后起身拍了拍少年尚还单薄的肩头:“既然如此,今日苏先生请你吃饭。”

      苏辞锁了学塾的门,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小镇街巷不多,除了楚冥前门那条街上铺了大小不一的青石板,其他街巷都是粗粝的砂石,好在这里一年四季都没有大风,就是下雨天泥泞了些,其余倒也无碍。

      两人正在走的这条街是小镇小商贩聚集的一条街,百姓都称这条街为布泉街,因着正是最冷的时节,出摊的小商贩不多,苏辞在一家很小的铺面前停下脚步。

      楚冥顺眼望去,是一家卖菌子火锅的小店,左右不过十数步的距离,堂内摆着仅仅四方小桌,掌柜的是个略显清瘦的妇人,见苏辞站在门外便立刻迎出来招呼道:“苏先生,您来了啊?”

      苏辞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回道:“嗯,带个学生来尝尝掌柜你的手艺。”

      妇人听到苏辞如此说,面上一喜,嘴上却道:“苏先生您不嫌弃就好,这位是您的学生吧?快进来坐吧,苏先生您也好些日子没来了,我这就去准备吃食。”

      杜娘很快便端来了热气蒸腾的菌汤火锅,小小的铜锅内翻滚着白色的汤汁,香气扑鼻,随即杜娘又上了数十碟小菜,个个清亮鲜嫩,一口鲜汤入腹,瞬间便驱散了一身的寒意。

      杜娘摆上最后一叠小菜后,便开口问苏辞:“苏先生,要不要来壶梅酒?我今年开春亲手酿的,给您温一壶,正好驱驱寒。”

      苏辞笑着回道:“今日就不劳烦了,我与学生吃些火锅就好,掌柜的汤滋味也是极好的。”

      杜娘听到苏辞如此说,就笑着施了一礼,转身继续守柜台去了,留下苏辞二人继续吃火锅。

      楚冥觉得奇怪,他一直觉得小夫子学问好,为人也好,不曾想与这小店中的妇人掌柜关系也是如此亲近,便心生好奇地问:“小夫子,您跟这里的掌柜…?”

      “没什么,早先相识的,算是帮过她一点吧。”

      苏辞笑着解释了一下,不再多言语。

      楚冥是第一次同苏辞吃饭,便又寻了个话头问道:“小夫子,您好像不是寒蝉镇的人士吧?”

      “...算也不算。”

      “那…”

      “楚冥,你此去,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起初是爷爷叫我去,后来便想起小夫子你说的那句君子应志在四方,胸怀天下。我就很想去看看小夫子你说的天下究竟是怎么样的,是不是真有花开锦绣,万里山河!”

      苏辞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楚冥,沉默半晌才接着道:“楚冥,千里江山,万里锦绣,都有的,只是真正的天下远非如此,我希望你此去,能抬眼看得到天下,亦能低头看的到人间。”

      “小夫子,此话何解,天下不就是人间?”

      “天下亦是人间,人间亦非天下。”

      楚冥很是不解,正欲开口追问,却瞧见了苏辞显得有些疏淡的眉眼,只好将那些疑问暂时压在了心底。

      两人很快便吃完了火锅,苏辞离开时,杜娘执意赠了两瓶梅酒,苏辞推拒无果,只得收下。出了小店,还是那条冷清的布泉街,楚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说了一句:“小夫子,掌柜是不是喜欢你啊?”

      苏辞抬起手便敲了楚冥的脑袋,随后哭笑不得的为楚冥解释杜娘为何如此。

      杜娘本名为杜小翠,是土生土长的寒蝉镇人士,家中本是靠着卖菌子为生,但这卖菌子本就是靠老天爷吃饭的营生,前年正值大旱,山中菌子无法生长,杜小翠家中幼弟又生了一场大病。

      眼看着就撑不下去了,杜小翠便嫁了小镇东头一个年纪稍大的木匠,这木匠手艺是极好的,也算是个寻常的富庶人家了。

      杜小翠嫁过去后,因着相貌清秀,性子温和,木匠待她也算是好的,本以为能就这么过着安生日子,木匠却在成婚不久因着去山中寻木材,摔下了崖,一命呜呼了。杜小翠从一个新妇变成了寡妇,好在家中的难关也过去了,杜小翠因为木匠丧命这事儿被人明里暗里地戳脊梁骨,说她是灾星,不得好死。

      苏辞去年在山中,正巧撞到了杜小翠准备在林子里自缢,苏辞便给人救了下来。杜小翠在学塾里醒过来时,便看到苏辞坐在窗边案前的清风里翻阅书册。

      “你是?”杜小翠走过来问道。

      苏辞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姑娘醒了,先坐吧。”

      随后抬手为杜小翠倒了一杯热茶。

      杜小翠捧着茶杯,浅浅尝了一口,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又环顾了一下周围,才又开口问道:“这里是学塾?您就是苏先生!?”

      “嗯。”苏辞依旧不急不躁地点头浅笑,问道:“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去自缢,与我说说可好?”

      或许是受了书塾里氛围的影响,本来是些难以启齿的事,杜小翠却是难得细细地同眼前的年轻夫子一一道来。

      听罢她的叙述,苏辞沉吟片刻悠悠道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杜小翠愣愣地听着苏辞的话,有些羞愧地掩面说道:“苏先生,我没读过书,不过就识几个字,听不懂您的意思。”

      苏辞也不恼,依旧温和地说道:“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你才过去了多少,就想着寻死,人活着,就已是最大的幸事了,其实我并不是劝慰你这世间有多好,但你仔细想想,也不算太坏,你总该有个念想。”

      念想?杜小翠思索着,她好像没有念想,刚想说这句话,看到对面依然含笑而坐的苏辞,突然便觉得这话说不出口了,便问道:“什么才算个念想?”

      “你觉得算念想的,那便算了。”

      杜小翠没有立刻应声,良久,才说了一句:“苏先生,我好像有念想了,只是不知道算不算您说的?”

      “嗯,那就不要再寻死了,有难处,我苏辞还是愿意帮助一二的。日子要慢慢过,念想留在心里,总归有明白的一天。”

      那日过后,杜小翠便在苏辞的帮助下在布泉街开了一家小铺子,铺子不大,但足够维持生计,店铺的大部分钱是苏辞出的,杜小翠本想每月还给他一点,哪知苏辞笑着说,钱不用还,他偶尔来吃顿火锅不付账便是。

      杜小翠深知,苏辞偶尔过来吃那几文钱的火锅,与那买铺子的钱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苏辞不愿收,杜小翠也不再强求,只盼着苏辞来的次数多些,她能为苏辞做的也就能多些,至于其他,也不敢多求。

      楚冥听完苏辞的解释,想着刚才初见时杜娘的言谈,问了一句:“小夫子,听您这么说,那掌柜的年岁也不大啊,怎么就叫杜娘了呢?”

      “在市井间做生意,与人打交道,凭的不光手艺,她能从本来的名字到杜娘,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难得。”

      楚冥听着小夫子的解释,不知怎地,就想到,这算不算是小夫子说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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