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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人间至味是清欢 ...

  •   年关将至,本朝官员有七日休沐之期,我一早便收拾好了行礼,拜别了林女傅便朝着宫门而去。入宫几个月来,算上俸银和赏银,我也存了不少银子,想着在京中赁一间单人住的小房子应是不成问题的,于是便托了阿旭帮我看一看。
      今日不似前几天那般风雪交加,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提着包袱一会儿便行至了宫门口,一辆马车也适时迎了上来。
      那是一辆青灰色的马车,看起来并不起眼,车夫戴着一顶草帽,头一直低着,看不清面容,驾着马车在我跟前几步之遥停下。正当我疑惑不解时,就见那车夫抬高头上的草帽,冲我促狭一笑:“还不赶快上车!”
      我顿时笑弯了眉眼,掀起车帘便坐了上去。
      “阿旭,你要带我去哪里?可是找到了房子?”马车缓缓行着,穿过街巷一路朝兴安坊驶去,驾车之人正是关旭。
      阿旭的声音透过街上嘈杂的人声传了进来,带着一贯的笑意:“是公子让我来接你。”既是如此,我便不再多问。
      马车在一处宅子门前停了下来,牌匾上书着”棠园“二字,阿旭接过我手上的包袱,叩响了门扉,一个青衣小厮立即从里面开了门,对阿旭恭敬道:”公子已到了。“
      我跟着阿旭进了门,一路细细打量着,只觉得这宅子单从门庭上看其貌不扬,内里却别有洞天,院中环境清幽怡人,亭台布局错落有致,一草一木都极为讲究,且此宅虽处在热闹的兴安坊,却坐落于偏僻一隅,倒是有几分难得的闹中取静。
      穿过一扇形拱门,便见到十几株高大的海棠树,此时正值严冬,树上花叶早已凋零,但枝干上挂着的残雪却并未消融,远远望去,一片琼枝银蔓,煞是好看!我想,怕是“棠园”二字也因此得名。
      我跟着阿旭朝正房走去,才进门便见屋中坐着一人,白衣墨氅,此刻正沏着一盏茶。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向我望来,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声音温润入骨:“阿榆,你来了。”
      我大步笑着上前,道:“朗哥哥!”
      他示意我坐下,然后将手中尚冒着热气的杯盏递给我,道:“阿榆可曾怪我没有亲自去接你?”
      未等我答话,阿旭倒是先开了口:”由我亲自充当马夫,她还敢嫌弃不成?“
      我笑盈盈地给阿旭递上一杯热茶,道:“小女子哪敢嫌弃,关大哥您辛苦了,请喝茶。”
      阿旭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就喝了一大口,却未料到茶水竟这般滚烫,他一时间烫得面色赤红,霎时就将茶水喷了出来。
      重逢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模样,我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公子的唇角也挂着笑意,只是看着我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直到笑够了,我才问道:“朗哥哥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答反问:“这宅子你可喜欢?”
      我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瞪了阿旭一眼:“这便是你找的房子么?我哪来那么多钱?”
      阿旭才刚从被烫中缓过来,哼了一声:“这是公子亲自挑的,可怪不得我。”
      温珩见我望向他,笑道:“这是我的一间别院,你安心住着便是。”
      我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朗哥哥,我用不着住这么好的房子的,况且,依我如今的俸禄也实在负担不起。”
      “阿榆,你如今同我这般见外了吗?”他皱了眉头,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失落。
      只是我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依附别人的人,即便那人是我的至亲,是我可以用生命去报答的恩人,我也不希望自己心安理得的如菟丝花一般寄生于他。若说这三年的颠沛流离教会了我什么,那便是靠自己去安生立命方能永远挺直脊梁。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做不到妥协。
      “朗哥哥,我不是在同你见外,也不是和你生分了,只是阿榆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从前饿倒在路上,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小女孩了。如今,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一片天空,即便孤身一人,也可以活得很好。我知道这棠园于你而言微不足道,可对我来说,却终究不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归属。”
      温珩目光微动,深深地望着我,似怅然,似遗憾,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我一大早就出去找了房牙子,最终租了一间一进的小院子,与兴安坊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这房子虽小,却五脏俱全,院子里还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我打算等来年开春再种一些蔬菜。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之时,早已日薄西山,我正累倒在榻上,便听到门扉被人叩响,打开门一看,正是朗哥哥和阿旭。
      “来贺你乔居之喜,还不请我们进来么?”朗哥哥见了我便笑道。
      我赶紧开了门,眉眼弯弯,道:“六殿下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巧言令色。”他笑着嗔了一句,如幼时那般抚了抚我的鬓发,明明是曾经习以为常的举动,我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有些怔愣。
      “再不进去,饭菜都要凉了,这可是从福满楼带来的,我排了一两个时辰才买到。”幸好,阿旭及时开了口,我赶紧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将人往屋子里领。
      我有些心虚地看了看朗哥哥,见他唇角仍是挂着淡淡的笑意,便也不再多想。
      弯月如钩,银辉满地,一两个至亲好友,三四盏朦胧烛灯,五六道可口佳肴,这夜色,极美。
      临走前,我将朗哥哥送至门外,月色下,公子端方,温润如玉,他淡笑道:“外面天冷,便送到这里吧。我不常住在宫外的府邸,若是有什么事,你便就近去棠园找张管事,他知道如何寻我。”我点头应下,正要离去,他又把我叫住了,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显得愈发的深沉:“阿榆,无论何时,我都是从前的孟清朗。”
      我冲他笑了笑,道:“我知道。”
      翌日便是腊月二十九日,我一大早就到了城郊的禁卫营,约莫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我冲他远远地招了招手,提高声音喊道:“鸣笙!”
      对面之人似是没有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愣了愣,然后欣喜着快步向我走来:“谢先生,你怎么来了?”
      即便身处同一座城,军中的风霜雨雪也比别处烈得多,不过三四月之久,鸣笙仿似脱胎换骨一般,不见了自小于江南养成的白皙羸弱之感,身姿拔高了一大截,肤色黝黑了不少,整个人多了几分锋利与坚韧。
      听到这句熟悉的“谢先生”,我不禁挑了挑眉,笑道:“我早就打听好了,禁卫营平日不准你们回家探视,也只有新兵到年节才放三日假,所以一大早便来接你了。你快去收拾收拾,我们回家!”
      鸣笙点头“哎”了一声,没一会儿就收拾了一个半大的包袱出来,笑道:“谢先生,世子怎么没有同你一起过来?”
      我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蹙了眉道:“我为何要与他一起来?”
      “世子昨日托人给我带话,说今日要试试我的身手,看我这几个月是否有长进。我一口就答应了,这几个月来我起得比别人早,睡得比别人晚,每日勤加练功从不懈怠,就是不想被人看不起,说我是托关系才进得来的孬种……”
      一路听着鸣笙的絮絮叨叨,我恍惚觉得自己还身处江南那个静谧的小城,每日早起去思渊学堂教那些半大的孩子念书,得了闲了就去茶馆品茗听书,最后踏着落日的余晖回到家中听鸣笙讲他的“宏图大志”……
      纵使光阴荏苒,却总不过半年之久,却恍如隔世。
      鸣笙忽而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道:“谢先生,我们如今不住在宣平侯府了吗?”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笑道:“如今我好歹也是宫中的女官了,自然有自己住的地方。”
      这一路鸣笙将他在军中的所见所闻与喜怒哀乐都一次性倒了个干净,我也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都与他说了一遍,不知不觉中便到了家门口。
      “我给你收拾好了偏房,等会儿热水烧好你先洗个澡。”
      鸣笙将手中的包袱放下,喝了一杯热茶,道:“谢先生,我先出去一下,待会儿回来自己烧水沐浴。”
      “去哪儿?”
      他犹豫了片刻,才道:“去宣平侯府。”说完,只定定地站在那儿,望着我默不吭声。
      我轻笑一声,道:“你想去就去,看我做什么?”
      “你不生气?”他眼露犹疑,方才在路上,我曾与他提过之前同萧从璟吵过一架,然后不欢而散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道:“要去就快去,好歹也是人家将你送去禁卫营的。”
      鸣笙见我面色不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看着他背影走远,我不由得自嘲一笑,他去见我想见却不敢见的人,我为何要生气?我甚至不敢去仔细回想那日在梅园的落荒而逃,不敢去当面质问他一句,凭什么?
      鸣笙是在日落之前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颇为自得,手中还提着两个食盒,一见到我就笑道:”谢先生,我给你带了青团回来,比我们在柳州城吃的差不了多少,还是热的,你快尝尝。”
      临近除夕,街边的铺子早早地就收了摊子,也不知道哪里还能买到青团。
      “是宣平侯府的厨娘做的,知道你喜欢,世子特意……”话说了一半,他蓦地住了嘴。
      我若无其事地打开食盒,待尝完了一整个青团,才道:确实不错。”
      鸣笙讪讪地笑了一声,道:“我说得不错吧。”他迟疑了片刻,又道:“世子还叫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将另一个食盒打开,推到我跟前,道:“喏,就是这个。”
      见我看着食盒半天不语,鸣笙一脸的生无可恋,道:“别人给姑娘家赔礼道歉,要么送珠宝首饰,要么送绫罗绸缎,最不济也是猫儿狗儿,哪有人送乌龟做宠物的,我劝了世子半天,他也不听,只说你看到了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问道:“他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萧从璟这是变着法子骂我缩头乌龟。
      食盒中的绿色小龟尚不足半个巴掌大小,看起有些呆头呆脑,乍然见了天光,便一个劲儿的沿着盒壁往外爬,爬到半中央的时候陡然摔落下来,落得个四脚朝天的下场。
      我顿时便觉得心口窝着一股气,耍流氓的人是他,我为何要躲?从食盒中拎起乌龟就往外走。
      “谢先生,天都快黑了,你去哪儿?”
      鸣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头也不回,一步不停地走出屋子,拔了门栓,推开院门,一股冷风立即扑面而来。我也瞬间清醒了几分,不由得顿在了原地,若是真的见了面,我又该如何问他?
      方才被那小龟激出来的三分孤勇不过一瞬间便被这冬日里的寒风吹得烟消云散,我叹了一口气,复又重新将门掩上。
      门才关了一半,忽然被人自外头拦住,“我还以为你终于敢来见我了!”说话的声音三分调侃,三分戏谑,隐隐带着笑意。
      我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来,一眼便撞进了那双藏着万千光辉的星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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