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星月闲人

1、梦落桑梓烬欢愉（修）

　　楔子
　　彼时江南三月，烟雨空蒙，我身着晋人宽袖儒衣，一头乌发用木簪束起，轻衣缓带，颇有几分魏晋名士之风。一手拿着戒尺，一边来回踱步，听着思渊学堂内传来的朗朗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江南的风雨清和柔缓，连光阴也比别处多了几分宁静淡然，白日里我为学生教书授课，晚上的时候便坐在窗前，映着烛光和月光读几页书，再时不时的去一趟沁茗居，听说书人讲人间百态、志怪传奇，日子也算过得悠然自得。
　　我想，若是没有遇到某人，我或许会一直待在这里，直至华发丛生、垂垂老矣，最后长眠于青山之上、碧水之畔，化作一抔黄土，随风吹向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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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梦落桑梓烬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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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谢欢榆，出生在大晋西洲的一个边陲小城——落榆城。城中有着大片大片的榆树林，秋日里，黄灿灿的树叶铺得满地都是，甚是好看！
　　阿爹说，他初见我阿娘时正巧是在一棵榆树下，为我取名欢榆，既是为了纪念他与阿娘的相识相知，更是希望我能一生欢喜愉悦。
　　一生欢喜愉悦，这是阿爹阿娘对我最好的祝福，我曾经也以为自己会在小小的落榆城无忧无虑地生活一辈子，却不知，天哪会总遂人愿。
　　七岁那年，西戎族大举进攻西洲，十万敌军兵临城下，在异族铁骑踏破城门前，我已随着阿爹阿娘踏上了逃亡的道路。后来，不过半月，守城主将弃城而逃，落榆城破，西戎族进城烧杀抢掠，昔日家园霎时成了人间炼狱。
　　逃出城的人庆幸自己逃过了人祸，却没想到终究躲不过天灾。那年，天降大旱，流民一波又一波的涌来，朝廷也管不过来，不久就闹起了饥荒，一路上饿殍满地，横尸遍野，易子而食者更是处处可见。
　　阿娘没过多久就病倒了，在一天夜里睡着之后便再也没有醒过来。阿爹抱着阿娘的尸体悲痛欲绝，三天三夜就那么枯坐在地上不吃也不喝，他将阿娘安葬之后，没过几日就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他的眼里噙着泪水：“阿榆，你阿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阿爹答应要陪你阿娘一辈子，现在你阿娘走了，阿爹要找你阿娘去了。你要记住，若是挺过了这一关，往后的路再怎么艰难，也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绝不能放弃自己。”他望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带着愧疚，但更多的却是决然。我知道，阿娘走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走了。
　　我将阿爹与阿娘葬在了一处，然后一个人继续向北而行，一路走走停停，幕天席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何处，大概是累极了，我只觉得双眼发黑，随即倒地不起，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在小小的落榆城中，阿娘坐在院子里娴熟地织着布，我蹲在门口剥着刚刚从荷塘里采摘的莲蓬，时不时往嘴里递上一颗莲子，也塞一个给阿娘吃。阿爹背着弓箭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只大野猪，一进门就笑着把我抱起来，捏了捏我红彤彤的脸道：“小阿榆想不想爹？”“想！”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嘟起小嘴往他脸上轻轻啄了一口。阿爹笑弯了眼，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塞到我手里，与阿娘相视而笑。
　　我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拆开外面的油纸，一脸满足地舔着糖葫芦，阿爹则坐在我原来的地方继续剥着莲蓬。阿娘让阿爹去歇着，阿爹只说不累，两人各自干着手中的活，不时说上几句话。我不明白阿爹打了一天的猎为什么不累，却看到阿爹阿娘时不时的深情望着彼此，他们的眼里一闪一闪的，就像天上发光的星星。
　　我以为我会像阿爹和阿娘那样，睡着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是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入目所见的是一对慈眉善目的夫妇。
　　他们告诉我那日我饿晕了过去，昏倒在了临州城城郊，幸亏遇见府里的小公子驾车回城，小公子心善，将我带回了孟府。闻得我身世凄凉，孟夫人便让我留在了府中，伺候府里唯一的小公子。
　　初到孟府时，我因身世遭遇常常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不与人说话也不爱笑。小公子唤作孟清朗，比我大三岁，为人温和有礼，一点儿也没有富家公子哥的骄气，见我成天闷闷不乐，总是想尽办法逗我开心。
　　一天夜里，我因太过思念阿爹和阿娘躲在一边独自落泪，恰巧被公子撞见，他带着我偷偷爬上屋顶，指着满天的繁星说：“我听说，人在死后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你阿爹阿娘现在一定也是天上的某颗星星，若你想他们了，便抬头看看天，对他们笑一笑，告诉他们，你会好好的。”
　　孟清朗的眼里装着漫天星辰，一闪一闪的，我想，那是我见过的最清澈的一双眼睛。我终于抬起头来，对着天上两颗相互依偎的星星大声喊道：“阿爹，阿娘，阿榆很好，阿榆会好好活下去的！”从那以后，每当想起爹娘时，我便会抬头看看天，我相信，阿爹阿娘也一定在看着我。
　　公子小小年纪却已博览群书，平日里也并不喜欢使唤我，反倒是我每每遇见不明白的事物总爱缠着他来答疑解惑。他的脾性也是极好的，从未嫌过我烦，总是慢条斯理地讲给我听，像是一位小夫子。以前在家时，阿娘有空也会教我读书写字，奈何阿娘自己读的书也不多，最终我也就只比那不识字的多认得几个字。
　　一日，公子正在上私塾，眼看着天要下雨，夫人差我给公子送把伞过去。
　　公子还未下学，我便趴在窗台上等他，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学堂里的夫子是怎样上课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奇妙。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连公子何时走到身侧也不知晓，他温朗一笑：“阿榆，你可是想读书？”
　　我迟疑了片刻，重重的点了点头，阿娘曾说，读书使人明理，我也想做一个明理之人。
　　公子接过我手中的伞轻声问道：“以后我来做你的夫子可好？”公子学识之渊博我是从未怀疑过的，我当即欣喜答应。他摸了摸我的头，撑着伞笑着走进了雨里。
　　从那以后，公子一下学回来便在书房教我读书写字，春夏秋冬，从未间断。有了公子的陪伴，我渐渐从家破人亡中走了出来，做回了原来的阿榆。
　　陪在公子身边的除了我还有关旭，府里人都叫他阿旭，阿旭比公子小一岁，和公子一同长大。在我看来，阿旭这家伙真是顶顶让人讨厌，小小年纪便已是恶贯满盈。
　　他总是喜欢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往我身上放一条毛毛虫，此为其一；还老爱翻我的旧账，说我刚进府的那段时间哭得就像条鼻涕虫一样，此为其二；我有好几次被他吓哭，见我哭了，他还总是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于是我便哭得更凶了，此为其三，像这样的罪状多得我数也数不过来，称他恶贯满盈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幸好他人也不至于太坏，知道惹我生气之后会答应带我偷偷溜出府，去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讲我最爱看的话本子。阿旭虽然缺点颇多，但对公子还是极为恭敬的，后来我才知道，阿旭的命也是公子救回来的，他此生的心愿就是护公子一生平安。
　　一晃便已是七年，我随着公子读了很多的书，一手字也从刚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如今被他夸赞“有大家之风范”。
　　公子闲来无事时最爱吹箫，多少个清风朗月，在他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一曲《听风舞》总能让我如痴如醉，有时，我也会随着曲声翩翩起舞，沉醉在皎皎月光之下。
　　后来我又缠着公子教我奏箫，怎料我似乎天生不通五律，不到半个月，初学时的踌躇满志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每当见我一脸苦恼的样子，公子总会温声一笑：“无妨，多练总能学会的。”
　　折腾了一个月后，我笃定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气得干脆咬牙道：“反正公子的箫声如同天籁，我即便学十年也是学不来的，若想听箫，以后烦扰公子便是，又何必自己来。”心里打算着以后定是再也不碰箫了。
　　公子见我一脸恼怒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也只叹息一声：“罢了罢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想，自己虽是不幸之人，但也是幸运至极的，虽是幼年便父母双亡，但有幸遇上公子得以有遮风挡雨之所，有读书识礼之幸，不必饱受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之苦。若是可以，我愿一直陪在公子身侧，纵使倾尽一生，也要报答这莫大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