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九春》木少冬

1、紫云台赐福受封

　　袅袅东风泛起层层崇光，天际处霞光乍现，十二道金光破云而出，朝着九重天最高处紫云台飞射而去。
　　此刻，九重天紫云台上挤满了各路仙家，热闹非凡。
　　“不知这十二位刚飞升的同僚会分到哪里。”
　　“怎么，你们南方已经有了舞阳将军，难不成也想分一杯羹？”
　　“你这话说的，近日南方事务繁多，舞阳将军怎么能忙得过来，自然是需要人手的。”
　　“总共这一百年也不过十二人，你们南方若是分走了，那其余的怎么办？上一百年就已经紧要着你们南方了，这一次，怎么都该先紧着我们西方了。”
　　“我说应该先紧着东方才对，这事务都堆积到一甲子了。”
　　“各位同僚，你们好歹体谅体谅东临王，他身体弱，已经三月不得休了，若是累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东临王虽身娇体弱，可处理起事务来可是一把好手，不像十七殿下，上次去凡间处理一桩事务，如今已过一月也不曾回来，更是渺无音信。所以，各位这次就先通融通融，让我们东方喘口气如何？”
　　“先紧着西方！”
　　“不行，应该先紧着南方！”
　　“东方，东方最是要紧！”
　　“……”
　　紫云台上各位仙家挣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
　　不知谁突然奇怪道：“咦，北方怎么不见有仙家来？北方不缺人手吗？”
　　“北方有那位陛下在，哪里会缺人手？多的是愿意做的。”
　　“哎，可不是，我也想去北方，奈何运道差了些......”
　　“想想便罢了，你敢去？”
　　那人摆摆手，“不敢，不敢，怕小命休矣！”
　　“……”
　　紫云台上方，新飞升的十二位神官规规矩矩的垂首立在中央，听着底下议论纷纷的声音，却无一人敢往下望去。
　　九重天，凡新飞升的神官，每一百年都会在紫云台受封，只飞升，不曾上紫云台受封的，被称之为散仙，只有受封后才会有正式的仙阶，成为记录在册的仙家，赐府邸，分仙山，可以受人间香火。
　　“仙友，不知你想分到何方？”
　　许是见下方仙家争执得面红耳赤，没有人注意这高高的紫云台上，一身素色仙袍的男子微微偏头，低声问身旁的人。
　　只是，身旁的人自始自终都低着头，看不清容貌，沉默以对，不发一言。
　　男子倒也没有觉得尴尬，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要是我能去北方就好了，只是，看样子，怕是没希望了。”
　　“不过，听说今年是太清帝君亲自来，能一睹太清帝君仙容，实在是难得。”另一人小声插话道。
　　“当真？听说太清帝君清华无双，尊贵雅致，乃是这九重天上第一人，听闻如今这上古神也只余这太清帝君一人矣。”
　　“谁说不是，如今咱们能得太清帝君赐福受封，诸位说我们算不算得上是帝君的门生？”
　　“门生？仙友莫不以为这九重天与凡间一般？自然是不算的，太清帝君那般的人，怎会轻易收徒，这种说出来会让人笑话的话，仙友以后还是莫说的好。”
　　此时，紫云台上也热闹起来，等着受封的几位神官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议论着。只于一人，立在其中茕茕孑立，垂首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朵紫金色的祥云自东方翩然而至，那紫金色的祥云看似晃晃悠悠，并不多起眼，可一出现在天边，整个紫云台顿时安静下来。
　　“恭迎太清帝君！”
　　所有的仙家都齐齐的对着那朵紫金色祥云行礼。
　　紫云台上新飞升的十一位神官也忙不迭一的齐齐下跪，俯首迎接。除了那位从始至终站在紫云台不发一言，垂首而立，看不见容貌的神官。
　　身旁的人见此，紧张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拽了拽他的衣袂，小声提醒道：“帝君到了，快跪下。”
　　只是，面对提醒，那位神官却仿若不曾听见一般，如同一枝修竹，纹丝不动立在紫云台上，没有丝毫的反应。
　　姜炎自那朵紫金色祥云上，缓步走到紫云台正上方的华台上，屈膝坐下，微微抬手，那朵紫金色祥云便缩小如同灵宠一般，趴在他脚边，还变幻出一条细长的尾巴，百无聊赖的绕着华台的白玉龙纹柱一圈一圈的缠绕着。
　　赐福受封本是灵封真君的事，只是，近日九重天着实是事务繁忙，各方堆积的事务太多，灵封真君下界去处理事务，走前很是“诚恳”的将赐福一事拜托于他。
　　而他因占了岁数与身份，恰恰是这九重天上难得的闲散之人，是以，在灵封真君开口要他兑现输棋的承诺后，他觉得看在灵封真君如此兢兢业业的份儿上，他也得帮衬分担一二，全当打发这无聊漫长的岁月了。
　　只是，他如何也没料到，这他原本以为很是简单容易的赐福受封，却如此热闹，竟来了如此多的仙家，倒是一点不比西王母的瑶池宴会少。
　　姜炎伸手拍了拍脚边的紫金色祥云，原本还缠着白玉龙纹柱的祥云似不情愿的放开，慢慢在空中凝实，幻化成一个糯米团子一般软软糯糯的小童，头顶还顶着一小撮紫金色的云，随着小童的动作，晃来晃去，让人忍俊不禁，却又觉得很是可爱。
　　“你们按照自己飞升的方位依次站好，东方在左边，西方右边，南方前面，至于北方的，嗯，就中间吧。”小童稚嫩的声音在紫云台上响起。
　　等着赐福受封的十二位神官闻言，依次站好位置，东西南三个方位都分别站了人，偏偏居中间的北方却空无一人。
　　“咦？北方没人？”小童看着中间空荡荡的，嘟囔了一句。
　　“你们谁是北方的？”小童再次提高了声音问道。
　　灵封真君分明说了四方都有人飞升的，还特地嘱咐，一定要给北方飞升的多多“赐福”，净化浊气，避免心性不坚。
　　只是小童开口后，紫云台上没有任何人回答。小童皱了皱眉，转身唤了一声，“帝君！”
　　姜炎闻言，适才半阖着的眼抬了抬，平静无波的目光深如古井，一一扫过紫云台上新飞升的小神官们。
　　这一百年飞升的神官资质平庸，越发的不济了。
　　姜炎目光落到角落那垂首而立的神官时，先是微微颔首，这个倒是有几分资质，其后，微微有些讶异，这位小神官身上看着有几分熟悉，只是，那人一直低垂着头，姜炎一时也没有想起来这几分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果然是年岁大了，不记事了么？
　　罢了罢了，约莫是曾在凡间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有些印象罢了。
　　“初落，册子。”姜炎不再细想转而开口唤道。
　　声音如春寒料峭初化的冰雪，清冷之中夹杂着淡淡疏离，让人高不可攀。
　　脑袋顶着一撮小紫云的童子伸手在腰间的一个荷包中掏了半响，肉嘟嘟的小脸瞬间皱成了包子，然后小碎步的挪到姜炎跟前，扯了扯姜炎的袍子。
　　姜炎抬眼，见台下的众仙都规规矩矩的立着，方才微微朝初落偏了偏身子。
　　“帝君，好似落殿里了。”初落声音压低，生怕被听了。
　　可这紫云台上的都是神仙，即便再小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虽然听了，可所有的神官都出奇的一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为什么？
　　帝君将册封册子落了，难不成还能上前指责看笑话不成？自然是装作没听到，大家都好相安无事。
　　初落说完，偷摸的看了姜炎一眼，他没敢说，灵封真君给的册子，帝君随手就扔在了案桌上，昨日自家帝君心血来潮动手烤鱼，正好缺把火候，随手就用来添火了。他怕自己说了，会有损自家帝君的威严。
　　毕竟自家帝君可是这九重天最受尊崇的，且还是唯一的一位上古神，威严什么的，那是必须要维持住的。
　　姜炎看着紫云台上等着被赐福的小神官们以及在紫云台下翘首以待的众仙家，颇为无奈，这个时候再回去拿自然是不合适的，可若没有册子，他也不清楚这十二位神官的情况，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又如何分配？
　　赐福受封，赐福简单，可这受封是根据神官的各自的情况而定，倒是不好随意指封。现下可如何是好？
　　姜炎看向身旁的初落，用眼神示意：“都带了什么物件？”
　　初落会意，轻轻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姜炎了然。
　　姜炎扫了一眼众仙家以及等着的受封的十二位神官，正襟肃道：“人道渺渺，仙道莽莽，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姜炎照本宣科的念了一大段经，当他觉得差不多了，便道：“你们既已脱凡胎，应当祛浊留清，前尘凡事皆为过往，勿要执念入心魔，此石可净化浊念，祝尔清明。”
　　说完，初落还未等姜炎开口，就已经从荷包中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通透无暇，看起来并未有何特别之处。
　　然，此石乃是从往生花中凝结而成，名曰：往生石。虽不堪大用，却可查过往浮生。
　　等着受封的神官闻言，依次将手放在往生石上，透过往生石，他们凡世一生如走马观花般一一呈现，姜炎便通过生平，依次指封。
　　剩下最后一人，那人走到往生石前，伸出了手，不同与其他，那只手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明明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可小手指却是生生少了一节，使得原本漂亮的手有了残缺。
　　姜炎看到那只手顿了顿，心中感叹，“可惜了。”
　　一般来说，飞升的神官哪怕生前肉体凡胎受损，可飞升后，肉身受损的痕迹并不会留在仙体上，除了极其个别的特例。看来，这位小神官飞升怕是受了大苦的，不然这小手指也不会生生的少了一节。
　　姜炎照例透过往生石探查此人的一生，只是，探查完，姜炎眸子中露出一抹讶异，竟还真是“熟人”。
　　看着面前垂首而立的人，姜炎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他从未想过竟还有缘见到面前的人，而且还是在这九重天上。
　　姜炎一时失神，微微蹙眉，半响没有说话。
　　眼前浮现出那个眸光似琉璃般璀璨，灿若旭日初升，笑得意气风发，风华无双的少年。
　　他没有发话，紫云台上的众仙自然是好生生的候着，不敢造次。
　　“帝君！”
　　袖子被人拽了一下，姜炎回过神来，见初落正挤眉弄眼的给他使眼色。
　　“你……”姜炎看着面前新飞升的神官，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愧疚。然，姜炎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若不是……
　　“北方久未有新人，你且去北方吧。”姜炎看着从未抬头过的神官，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缓缓出声道。
　　赐福受封完毕，姜炎临去前，再次看了一眼紫云台那抹身影，微微叹息，心中暗想，“罢了，既是故人，以后他便多照料一二。”
　　“恭送太清帝君！”
　　随着姜炎驾着紫云离开，紫云台上再次热闹起来。
　　“仙友恭喜啊，没想到仙友竟有如此运道能入北方，真真是好福气啊。”
　　“仙友来自北方，不知何处？”
　　“仙友若是到了北方，见到了那位殿下，以后可否与我等说说那位殿下的风采？”
　　“咦，仙友手中抱着的这个罐子不知道盛的什么？”
　　众仙七嘴八舌的说着，被围在中间的神官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没有回答一句话，直到听到有人问他手中之物，他才似有反应的抬起了头。
　　那人身姿清冷，面容俊逸无双，一双眸子如同琉璃，不过那透彻的琉璃中却丝毫不见神采，空洞中透着沉沉的忧伤。眼尾有一粒细若银沙的朱砂痣，若不仔细瞧，约莫会被忽略，然，那粒朱砂痣却是为他的清冷气质添了一抹艳色。
　　众仙惊叹，哪怕历来飞升的神官中不乏长得好看的，比如上一百年的十七殿下和东临王都不差，可这位的颜色却更甚一筹，甚至与刚离去的太清帝君相比，也不逊色。
　　“九重天何处可窥前世今生？”
　　低沉的声音，犹如暮霭沉沉的天空，透着一股子压抑。将沉浸在他颜色中的众仙思绪拉了回来。
　　众仙突然出奇一致的静了一下，也不知是谁，接了一句，“自然是东临王的轮回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