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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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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菲走过街上,步伐很稳,按了密码进楼,三步并两步爬上三楼。
关门的声音很轻,她转身贴住冰凉门扉,身体滑落,弓膝盖坐地,将头埋在双臂搭建而成的堡垒中。
吃到美味食物的好心情同潮水似褪去,苍白的沙滩下显露在阴云天中,无处可藏。
每天进店都和贺斯特打招呼,以为他同自己相处自在,却是他单方面的屈就。
冒着低血压的不适,连开店时间变了都不敢和她说……这半月她吃进肚子里的都是什么。
恐惧?害怕?慌乱?
贺斯特不知道她是非人,这些年她也一直维持人类的外形,可即使是人形的她,也依旧被惧怕着。
毕竟,她始终都不是人。
“……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芭菲喃喃道,咬住了下嘴唇,睫毛轻轻颤动。
贺斯特的态度唤起她诞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大挫折,也是让她离开故乡,来到百世的最重要原因。
——五年前,她意外现出真身,最好的朋友见到她的另一种模样,和原始动物似的四脚着地,不顾一切地逃离。
另一人则大叫着,抓起了手边的酒瓶,喊着“怪物”,朝她扔来。
那是望见了超越理解之物,看着与自己截然不同存在的恐惧。
更不用说在那前后发生的事……一切都糟透了,虽然不怎么能哭出来,名为心脏的位置像要被撕扯,四分五裂。
“……怪物……”芭菲咀嚼着这个词,万千滋味。
嘀嗒哒哒,脑袋上方,门铃响了。
谁啊,这个时间。
嘀嗒哒哒,还在响。
芭菲轻吸了口气,撑着地面起身,很不愉快。
两个门铃,一个在这扇房门外,一个在楼下大门位置,视讯摄像头连进房间里的屏幕,Les Etoiles的新人出现在矩形影像中。
她来做什么?
浓重的哥特妆在屏幕上晃动,新人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贴在圆圆的摄像头上,整个人扭曲成鱼眼状态。
“我知道你上楼啦。”这人说话毫不客气。
芭菲不打算理,转身走向房间。
“芭菲,奥克塔维娅阿姨说了吧,我得暂住到你家。”
芭菲停下脚步,有点儿没弄清楚状况。
“我等了你一晚。”屏幕上的人揉了揉鼻子,像是感冒了。沉默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他蹙起眉头。
接着,芭菲听到了按密码锁的声音。
心想着怎么可能,“嘀嗒”一声——
密码正确,楼下大门开了。
眼睛瞪得滚圆,芭菲着实吓了一大跳,僵了一瞬,墙上挂着旅行时买回来的人造鹿角头盔,她手忙脚乱取下,将它戴到了头上,接着抽出雨伞栏里最大最长的那柄黑伞,站在门廊上,慌乱地绷紧了身体。
大白天的,还不是闯空门!
百世近日频频被报道的案件浮现在她的脑海,治安队在哪儿哪儿找到了碎尸,情况不明,凶手如果存在,依旧在逃……
脑袋嗡嗡作响,芭菲手脚发麻,心脏和打鼓似的跳动,用尽全力捕捉声响。
脚步声却迟迟没在门口响起,她犹豫移动脚步,耳朵贴到门上。
嗵!
芭菲一下跳起,往后退了一大截。
门外响起了一声笑:“芭菲,开门,我真的很累啦。”
就算同为女性,对方比她高上十几公分,身材也不是一个量级。
这种情况要联系治安人员吧!
才想起能打电话,芭菲要去电话,门外的人又说:“你真没认出我?”
芭菲:“……”
谁认识你啊!
“我是薛真,阿真。”
耳朵好似听到了不能聆听之事,芭菲呆了。
薛真?薛真……薛真,薛真?!化着哥特妆,穿着裙子的大胸女人是薛真?那个粘人精跟屁虫薛真?!
“芭菲,我是阿真。”门外的人故意捏成孩童的嗓音:“长大后,我要和芭菲结——”
门开了。
薛真在门外听到她的心跳靠近,红唇一弯,朝芭菲笑道:“总算开门了,芭,菲,姐,姐。”
芭菲手中紧紧攥着雨伞,抬眼打量着门外的人。
记忆中,他小时候怎么都不肯叫她姐姐,也从来不会露出这么讨好人的笑容。
“薛真?”她还带着六分怀疑:“伊阿姨的……”
“是啊。进门再说?”
昨天晚上才接到奥克塔维娅的联络,今天就到了,看来妈妈根本不是询问自己的意见,是早就定下了,不过通知她一声。
来人高大身形挡在门前,站姿随意,微微前倾,芭菲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狐疑地盯着人看,薛真一双猫眼也同她对视,一动不动。
芭菲反应过来,开口:“……请进?”
“打扰了。”薛真立刻欢快跨过低门槛,走到廊上,一边环视房间,一边自顾自说起来:“贺斯特就是个呆瓜,你别生气。”
芭菲打开鞋柜门,没有回应。
不知道怎么会有咖啡馆里那出闹剧,不如说,她已无暇顾及楼下,眼前这个状况才叫她不安。
柜子里一排拖鞋,按尺码从小到大摆好,全是灰色的,鞋面上绣了黄色猫猫头,呲牙咧嘴——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猫之一,真身就在百世博物馆,拖鞋是它的周边。
鞋上都粘了薄灰,芭菲拿出一双,蹲下身要擦鞋,黑色发丝垂露眼前。
她抬起头,正对上薛真的视线。
薛真面带微笑,拿过芭菲手里的鞋和抹布:“我自己来就好。”
距离,好近。芭菲往后挪了挪,盯着薛真。
记忆中的圆脸小不点薛真,眼前的高挑哥特装女人。
——两个形象完全没法在脑袋里重合。
而且他蹲着擦鞋,胸前两团脂肪更加惹眼。
红色指甲油带着暗光,并不是指节粗,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属于男性的大手,外表却是性感的成熟女性……
心中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就你一个吗?”
薛真用抹布扫过鞋面:“有恋人也不会带到这儿来吧。”
“……我是说,你的行李呢?”
“什么啊。”薛真站起身,听上去竟有些失望,说:“行李打个电话就会送来,你就没有其他想问的?”
当然有!性别认知障碍,还是异装癖,二选一的问题。或者更直接些:做了变性手术?
脖颈上戴着蕾丝的项圈,看不到喉结。
做过手术的话,喉结会消失吗?手术是要切除某个部分,还是全部,是否又要创造新的部分?
问题实在太多,和魔术师从帽子里拉出的手帕似的,一条接一条连在一起,没有尽头。
“你到百世是工作?”芭菲此刻有些累,感觉也无所谓了,只问:“毕业几年了?”
薛真十五岁申请到大学,这她是知道的,学的什么却记不清了。
“研究生一年级。”薛真说:“算是工作。”
“要呆多久?”
“看情况。”薛真穿上拖鞋,走进房间。
芭菲立刻走了过去,挡住他的视线,洗衣日还没到,这一个月外穿过的衣服都还堆在沙发上。
虽然方才早已被看光,毫无意义。
盯着外表完全是陌生人的薛真看,她还是处于混乱中,一点儿没显出两人曾经熟悉的模样。
她声音淡淡,有几分生硬,说:“你的房间在这边。”
进门是客厅和阳台,左手边是没什么人气的餐厅和半开放式厨房,连接着洗衣房,右边是条长廊,有几个房间。
芭菲推开一扇门,说:“你就住这间吧,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
“这边呢?”薛真看向走廊另一边。
“书房,那是我卧室,这个房间吉儿偶尔会住。”
“吉儿,是那个?”
薛真去上寄宿学校后,奥克塔维娅才领养了吉儿,所以薛真和她没有见过。
“嗯,比你小……两岁吧,去年来百世读大学了,刚大一。她去社团旅行了,不然周末会过来。”
芭菲的神情比方才温柔了些,薛真并未遗漏。
他迈步走进被安排的卧室,顺手推开侧边衣帽间的门,顿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来?”
“昨天晚上——”芭菲说着探头看向衣帽间里,顿时无语。
衣帽间里堆满了根本不存在于她印象中的杂物箱,像是个储物间。
头更是有些疼了。
薛真耸了下肩,似是嘟囔了什么,往里走到尽头,推开阳台的门,俯身看了眼下方的小院,又不着痕迹地环顾了街道。
“这儿还不错。”他回头说。
芭菲也往阳台走去:“嗯,前面走过几条街就是海。”
“你还是那么喜欢水。”薛真笑说:“以前就能从早到晚泡在泳池里,你妈怎么叫你都不上来。”
“是么?”芭菲的手搭在阳台栏柱上,望着远方,放松了些。
……或许,有这样的时光。
“还有去海边度假的时候,你跳进水里眨眼就没了影,我以为你溺水,结果你在水里突然抓住我的脚。”薛真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凌晨才停了雨的天空,微微眯起眼睛:“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抱歉。”
薛真转头看她,瞪大了猫眼,挑眉说:“道什么歉啊,小时候的事了,虽然那之后我确实做了噩梦,还尿床了。”
他扯开一个爽朗笑容,谈起自己的糗事毫不尴尬。
当年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小豆丁不仅蹿成了大个头,还变得这般健谈,曾经多话的自己反倒成了沉默的那个。
哪怕外表变了,对于过去的回忆,也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芭菲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怀念。
就像是在黄昏来临时,正望着即将下沉的太阳。在夜晚来临的瞬间思念白日,哪怕它很快就要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