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云绮》葙绾

7、修整 你去哪，我

　　邵宣河与陆沅绮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士兵们打扫战场，清理大军入驻侩引城。

　　两人并肩并无任何话，已经有人去通知范青的大军了，他们俩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

　　刚刚大战的几个瞬间犹在心头。

　　邵宣河看陆沅绮的脸色也有些变化。

　　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目前看来这个什么公主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自己曾经还觉得她可能是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杀过人的娇滴滴的小娘子。

　　想来也是，能派来监视着自己的，不可能是什么稀松平常随便就能死掉的人。

　　这下怎么办？自己岂不是一直要被这人监视了？

　　自己的武艺已经生疏，看着陆沅绮刚刚手起剑落踏空而至的样子，可能现在打起来自己还不如她呢。

　　能在千万人中一剑斩下主将头颅，放在以前的军中，绝对也是佼佼者与首脑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女子？自己以前从未听过。

　　察觉到了邵宣河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陆沅绮回看他，似是有些不解。

　　邵宣河咳了一声，打破尴尬问道：“陆副将不是去攻破东门了吗？怎么会从侧翼支援过来？”

　　陆沅绮没有什么表情，仿佛陈述早饭吃什么一样，对他抱拳说道。

　　“还是邵将军神机妙算，预测到了山林之中会有埋伏，我率领的两千人在山林中遇到了阻截。将对面击杀之后命一千人佯做攻城，我率一千人回援将军。”

　　邵宣河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不知是这人不放心自己会投敌，还是不放心自己会打不下侩引城，但总之她这一回援，使战局扭转攻下了侩引城，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山林当中竟然真的有埋伏，原先他只是设想这一种可能。看来兵分两路的这个决策还总算是没有做错。

　　与此同时，他想到以后甩开这个人单独行动，恐怕是不太可能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想到这里，他静静的开口打听。

　　“陆副将贵为公主，想不到武艺也如此高强，可是从何处习得的？”

　　一向对邵宣河有问必答的她竟然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道，“拜师学艺。”

　　想起她的经历，邵宣河突然想到她曾经是在纺栎楼寻回来的。

　　青楼楚馆竟也能学得武功身法吗？邵宣河刚想出言讽刺，但后来一想，别让这个人意识到自己的敌意太强，便生生忍住了。

　　“邵将军。”

　　陆沅绮突然叫住了他，他一扭头询问她是何种意思。

　　陆沅绮并没有看他，眼神无神的望向前方：“将军不必觉得人人都喜欢凑到人跟前讨嫌。”

　　什么意思？

　　“将军此次前来出征是皇命难违，我出现在这儿也是皇命难违。这于将军来说是一份苦差事，难道于别人来说就能甘之如饴吗？”

　　话讲到这里，邵宣河倒是听懂了。

　　别当自己是块香饽饽，她也不愿意在你面前来回转，你是不得已过来了，谁还不是不得已过来了？

　　你我之间互相干好自己的差事，回去能交差就可以了。

　　邵宣河闻言点头，“好！好！从此你我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咱们一起完成皇命，回到羌陵交差即可。”

　　“如此甚好。”

　　话不用点破，说到这些就够了，邵宣河不知道哪来的气，面色不善的盯着她。陆沅绮倒是从头至尾没露出一点波动，薄薄的身影立在城墙上，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

　　正说着话，远处范青他们已经拔营过来入驻城池了，邵陆二人便翻身下楼，出城迎接。

　　“哎呀呀，不愧是邵将军啊，这么快就打下来了侩引城！咱们这就进城吧！”

　　范青穿红着绿的坐在车架当中，身旁跟着的一堆人，浩浩荡荡的就往城里走。

　　陆沅绮个子不算太高，站在前面踮着脚望向里面，终于看到了一抹身影，难得的露出情绪的波动。朝范青行了一个军礼就跑到了车架后面。

　　“阿年！”

　　顾年儿飞快的跑过来，把她拽在身前左看看右看看：“小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陆沅绮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碰我了，我身上都是血，有点脏。”

　　邵宣河没兴趣看她们的主仆情深，扭头跟着大军一起进了城池里面。

　　刚刚士兵们进城中清理余下的守城军，大多数已撤退，清理了一些剩下的降兵之后，邵宣河跟陆沅绮才进到了侩引城内部。

　　饶是他少年征战四方，看到眼前的景象也不由得惊讶了一下。

　　城中的百姓，对于简朝的军队攻打进来，脸上出现的都是惊慌和惶恐。

　　以前平州虽不算富饶，但也绝不贫瘠。

　　但此刻的侩引城门里面，房屋瓦舍均有些破旧，街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神色不安的看着他们在街上走来走去。

　　但也只是看了一看，见他们没有什么屠杀的意思，便恢复如常，像从前一般。

　　他们似乎并不关心是谁攻略了城池，谁是他们头上的天子。

　　原先攻城战当中四处都有砍杀声，百姓们都躲到了房屋里，眼前砍杀声已经消失。他们又都出来，好像刚才的攻城战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城墙上已经换上了简朝的旗帜，有几个人驻足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情。

　　一行人行走在主街道上，都有些震惊。

　　街上有乞儿掂着饭碗一声“军爷”加一声的呼喊，希望着重新入主的简朝军队，能给他们一些可以过活的食物。

　　街道上躺了一个男子，瘦的皮包骨。不知道是晕倒了还是死了，周围人没有一个看他一眼。

　　街上叫卖的声音非常的零零散散，卖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都是些吃的用的等必要需求。

　　金灿灿的光照到了灰茫茫的土堆上，闪耀的阳光没有给这座城带来生机盎然的气息，反倒对比出死一般的沉寂。

　　拐角处摆了一个摊，下面坐着一些脸上脏兮兮的，神情麻木的少女们。旁边的一个身上还系着围裙的妇女，热情的向一个满脸麻子的人介绍他家的女儿有多水灵。

　　那人点了几个身条儿和鼻脸好的带走，剩下的被另外一伙人牵着消失在了街的尽头。

　　街上的酒楼餐馆照羌陵差出十万八千里，没有什么门脸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店。范青想进城中大快朵颐一顿平州菜都无地可去。

　　范青皱着眉头叫骂了一句，“妈的，平州穷成这样了。”

　　邵宣河也有些震惊。平州他以前来过，并没有像现在这么严重。

　　顾年儿跟在陆沅绮的身后，陆沅绮蹙着眉，神色复杂的回望这些百姓们。

　　范青催促着大家赶紧走到城中心，让士兵们驻扎下来，修整一晚。明天他的手下会接手这座城，大军往前继续攻略城池。

　　他们今天抢占的是南门，派大量军士驻守北门，以防今晚会有平州增援的军队。

　　而范青钻进了城中的最高指挥处，等着邵宣河跟陆沅绮来报告战况，他好书写战报送回羌陵。

　　邵宣河安排好了哪队人去守城门，哪队人在街上巡逻，哪队人在几里外山林中等候，哪队人轮值之后，和陆沅绮相遇在了范青的大门前。

　　陆沅绮非常有礼貌的做了个请的手势，邵宣河抬脚进去，她跟在了后面。

　　“赶的早不如赶的巧啊，邵将军和陆副将竟是饭点儿来了，要不要坐下吃一口啊？”

　　邵宣河一听可能要跟范青同桌吃饭，脸上连嫌恶的表情都懒得掩盖，向后退了一步。

　　陆沅绮淡淡的开口，“多谢监军美意，末将已经吃过了。”

　　范青本来也就是跟他们客气客气。见状剜了邵宣河一眼，抬手摆了摆，有一个人便跑到旁边手拿纸笔等着陆邵二人述职。范青低头继续吃他的珍馐美味。

　　二人讲述完战场情形之后，出门没有对视，往自己住的方向走。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像县衙的地方，可以住人的地方在一片区域。邵宣河跟陆沅绮住的地方有一部分顺道，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走着。

　　即将分开的时候，陆沅绮张口叫住了他，“末将刚才听闻将军进行了今晚的城池布防，可是末将这边并没有接到什么命令，不知今晚末将是否要去北门轮值？”

　　邵宣河扭头看了看，不客气的说：“想去就去。”

　　这话简直能把人噎死。

　　陆沅绮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扭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绮，你终于回来啦！你饿不饿？我看街上有卖馒头的，要不要我去买两个？”

　　一进屋，顾年儿就迎了上来。陆沅绮轻轻地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坐下，“没关系的阿年，一会儿我跟着大锅饭吃一点点就可以。倒是你，你想买什么就去买。”

　　顾年儿拼命的摇摇头：“小绮你攒钱不容易，我没什么想吃的，这些钱咱们留着攒起来。”

　　陆沅绮点了点头，紧接着就听阿年问她：“小绮，你真的没有受伤吗？战场上那么凶险，你可别瞒着我。”

　　“我的身手，你还不知道吗？”陆沅绮站起来转了个圈，“你看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别担心了，往后还有数场战争呢，你就跟着监军的身后，到时候打完平州，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

　　陆沅绮看见了她犹豫的神色，抓起她的手，轻轻说道，“阿年，你要是想走，就随时走吧。正好在平州，我给你留下一笔钱。天涯海角，你想去哪都可以。”

　　顾年儿听闻，反手抓住她神色坚定地说道：“不！小绮，我说过，你去哪我去哪！”

　　陆沅绮低下头，抿子抿薄唇，良久之后郑重其事的说道：“阿年，这么长时间以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