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云绮》葙绾

2、亲人 邵月歌

　　邵宣河盯着自己在水下手出神。

　　自己已经多久没见过热水了？五年？没有没有，刚进地牢一年多的时候，狱卒还用热水泼过自己。

　　抬眼望去周围的一切，只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真的出来了？好像大梦一场。会不会下一秒睁眼，自己还蜷缩在地牢的一角，永远不知道有没有下一顿，永远也无法报仇。

　　一想到报仇二字，邵宣河的双手又紧紧的握住。今晚修整，明天校验，后天就出征，太快了。而且现在被严加看管，比如他此时此刻沐浴的房间，里里外外就有了三层守卫。

　　邵宣河不禁冷笑，那狗贼这么怕自己冲出去杀了他吗。

　　此刻的信息非常的乱，和自己信息严重的不对等，他须得一件一件理清。

　　首先，大简朝已经危在旦夕了。短短五年，竟然做到了武将无人可用的地步。自己以前同期的武将怕是差不多都命丧黄泉了。不然，哪怕是贬谪，也不至于让自己这个“谋反”的大罪人之子上前线。

　　第二，吴典说现在的芜国是陆觅在漳州封地自立为王的。圣上的堂哥，济王陆觅也反了？陆威这皇帝叫他当的，这么多自立门户的。

　　大简朝存世已有百年，根基再深，也架不住国运衰微，周边国家陆陆续续冒出，简朝也一直没有雷霆之力荡平。好不容易出来的可以挑起大梁的邵家，又被奸佞之人陷害。短短几年，简朝由本就势微变得勉强可战，再到大势已去。周边战火四起，乱世将至。

　　将他叫去，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邵宣河叹了口气，这么苟延残喘下去，真的能坚持住吗，自己此次去平平州之乱，若败，不过也是一死，下去陪邵家老老小小。简朝的这些人，这些事，亡不亡国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若胜呢？

　　他是会永远不停歇，永远的像工具一样征战四方，还是狡兔死，良狗烹。再次回到阴沟里？

　　直至水凉，他也没有动。

　　但在一片混乱之中，他唯有一个信念，坚定无比。

　　那就是报仇。

　　没错，在支撑他无尽的黑夜之中活下来的唯一信念，就是复仇。他每一次在□□和精神被折磨的想一头撞死的时候，想的也是复仇。

　　只要他一闭眼，就是将军府的一片血色，只要一闭眼，就是他在边关是树林里一圈直指他的刀尖。

　　全家男丁活口一个没留，娘亲随父亲走了，他连最后一眼都没看到。押解回京的路上见到了被流放的姐姐，妹妹，家人，被如猪狗一般对待。身体上疼痛的千倍万倍也不上那一刻心灵的苦楚。

　　那份感觉邵宣河不会忘，不能忘，不敢忘。

　　为了能报仇成功，他什么都愿意做。包括此刻的蛰伏。

　　现在唯有一点能确认，那就是答应这场仗，这一切都有希望。自己可以拿胜利去和皇帝谈判，告诉他自己的价值，自己可以被尽情的利用，无所谓。哪怕自己再次回到了地牢里，也没关系，总会有再用到他的时候。

　　只要……

　　只要能让他活下去。

　　只要他活下去，他不怕没机会报仇。只要他能活下去，他必有手刃仇敌的那一天。

　　“邵将军，需要添水吗？”

　　“不必。”

　　这已经是第五次来问了，他们才没有那么好心来关心自己，这屋子里一没有了声音，就会差人来问，或者进来看，生怕自己跑了。

　　邵宣河冷笑，有这功夫，这能力，放在治国之策上，大简朝也不至于窝囊至此。

　　不愿意在看他们一遍一遍的来，烦人得紧。邵宣河起身梳洗干净，用小刀将胡须剃了，熄灯就寝。

　　在黑暗的夜色中，邵宣河没有一丁点睡意。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十分瘦削，远不如当年壮实。

　　说是要打赢，但其实根本没那么容易。

　　首先明天去校场的兵是什么兵，他都不清楚，没有经过任何磨合，也没有练过兵，这太儿戏了。

　　再者说，五年里他没吃过一顿饱饭，虽说在牢里从来没有松懈过，为了报仇抓紧了一切时间锻炼，但是长期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身体条件大不如前，只怕现在都挥不动以前用的长枪了。

　　自小到大学习的兵法和邵家枪倒是早就烂熟于心。但是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放以前，自己连招兵都不屑于招。

　　战场上随机应变吧，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想到这里，邵宣河闭上了眼睛，默默的祈祷了一会别是梦，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算是邵宣河近年来睡的最好的一夜了，不用担心有人会在半夜要了自己的命。

　　在沉重的呼吸声醒来，邵宣河第一件事就是起来确认周边的一切，发现自己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没出现在牢房里，他轻轻的松了口气。

　　昨晚又做了噩梦。早年的他梦见惨相还会惊醒，会尖叫。但是现在，他早已习惯在绝望中醒来，强迫自己活下去。

　　他起身穿靴，刚走出两步就有人打开房门，询问是否传膳。

　　他沉默的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仍然记得，这几天他会像提线木偶一样，被监视和安排一切生活。

　　在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下，邵宣河只吃了一点点。长期营养不良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好的吃太多，身体会受不了。

　　撂下筷子，他也没说任何话，静静等着有人来安排。有侍女匆匆的撤下碗筷，一大圈的侍卫没有动，邵宣河猜测应该是上边的命令没下来，便也抱着臂膀静静等待。

　　嘴上不说话，邵宣河的脑袋一直没有停转，在皇城脚下，在羌陵，他有专人监视，等出了羌陵，天高任鸟飞，是不是就可以放肆大展宏图了？

　　漳州、平州不是反了吗？干脆里应外合，打进简州算了，就以清君侧的名义。

　　只要那个狗贼在圣上身边一日，简朝就一天不得安宁，圣上听信谗言被他蒙蔽，要联合周边力量杀了他，只要他死了，简朝就还有救。

　　正思索着如何与平州芜国取得联系，这边来通传的人就来了。

　　“邵将军请随我来。”

　　邵宣河没猜错，此次的目的果然是校场，在大台上，他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邵将军，这是最近新征来的兵，您过目一下。”

　　邵宣河转头：“新征的兵？你让我来看什么？看他们长什么样子吗？我连练兵的时间都没有，下边的人站都站不直，叫我来干什么？”

　　为首的人搓了搓手：“兵力不够，自然得新征，而且将军，此次粮草可供一个月，务必速战速决哦。”

　　一个月？用新兵，打一个州？

　　邵宣河刚想出言讽刺，但转念一想已成定局，便甩了一下袖子，不再出声。

　　“兵也看过了，邵将军请随下官去下一处。”

　　还要去哪？

　　出了校场，竟是有一匹马车在等他，看来下一个地方不近。他一脚踏上，任凭他们将自己带走。

　　邵宣河撩开车帘，发现路越走越不对，根据他的记忆，这似乎是羌陵的一片宅邸处。他疑惑的看向周围人，这些人目不斜视，只会赶路。他狐疑的撂下帘子，心中忐忑了起来。

　　车子稳稳停下，邵宣河了开车帘子就是一愣，这里是......

　　一座平平无奇的宅子，地段也略显偏僻，周围连叫卖声也无，街道上安静的不像话，不知是否是提前清场的缘故。
　　跟着引路的人走进去，里面的结构不是很大，仅仅是正厅，左右两个厢房罢了。

　　他被带至左边的那一侧，关上了门，周围站着两个侍从，全都静默无声。他默默地坐下，感觉他们像是在等什么人过来。

　　吱呀的一声响，听见了隔壁的门慢慢地推开了，响起了几声脚步，邵宣河是有些惊讶的。

　　饶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能辨细小，这房间的隔音也太差了些。

　　“大人，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这声音！

　　邵宣河浑身像被闪电击中，浑身血液逆流，呼吸急促，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被侍从夹着胳膊摁了下去，满心都是震惊。

　　是妹妹。

　　他愤怒的瞪着眼回望，目眦欲裂。侍从却松开他的胳膊，他正要起身，却看那个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隔壁，慢慢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邵宣河气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但为了妹妹的安危，他只好担心的看一眼隔壁，慢慢坐下，座椅把手已经被他捏变了形。

　　“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了，若有缺短，跟这位楠伊姑娘以及徐嬷嬷说就行了。”
　　此刻，邵月歌望了望站在她旁边的那个静默在一侧的一老一少侍女，又看了看坐上，有些无措的站在下面。

　　两个手在胸前反复的来回搓，她有些紧张，不明白眼前的阵势是什么意思。

　　只听堂上的人继续说：“平时采买，想吃什么，想用什么，都可以和她们说。只一点，你今后不能再出这个屋子一步。”

　　邵月歌有些震惊，不能出这屋子一步？

　　她忙问：“大人，这是为何？”

　　上面的人起身，拂了拂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冷的说了一句，“这不是你一个青楼奴隶该问的。”

　　说完，甩袖离开。

　　留下指甲已经嵌在手里的邵月歌低着头站着，看不清脸上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