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真菜》麻已

2、第 2 章 老天有眼，

　　夜间疾风骤雨，吹落一地残花。

　　傅长缨一觉醒来站在院中，对着地面啧啧称奇。

　　鬼域向来是不易生长这些花草的，如今只不过一晚上竟开出这么多花来，还一晚上都给吹下来了，真是又惊讶又令人惋惜。
　　许是鬼域来了什么贵客。
　　傅长缨心想。
　　她打了个哈欠，晃悠着回到屋内。她可不在乎什么贵客，她只在乎自己现在困得要死，一会还要去厉鬼道当值。
　　真真是没人性。

　　傅长缨已经在鬼域呆了将近五年了。

　　那日在掩日峰上，多少人都见识了她死时的惨状，被究极剑穿心而过，肉身炸裂的时候，整个山头都跟着颤一颤，想必是早已魂飞烟灭了罢。而现在，傅长缨不知，是该叫祸害千年还是叫苍天有眼，她竟然没死干净。
　　确切地说，肉身毁灭之后，她的游魂在街上飘了多少天都没有鬼差来招她一招，让她甚是孤单。

　　既不能转生，不如去当个厉鬼，报了这血海深仇，再灰飞烟灭也不迟。只是她如今孤家寡魂，世上也没有什么亲人，不知有没有人愿意与她签订血契供养她……

　　正这般想着，突然一股大力将她拉扯，猛地向一方扯去，她眼前景象飞速掠过，再睁眼，她已身在鬼域，面前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挽着夫人髻，手里持着一桩法器的女子。

　　“嫂嫂！”傅长缨喜道，她以为黎家人都已死绝，没想到嫂嫂成功逃亡，保住了一条性命，“嫂嫂，你还活着！”
　　那女子也是喜不自胜，见到傅长缨激动地落下泪来，半晌没能开口说话。
　　傅长缨伸手抹了抹嫂嫂的眼泪，手却直接透过，抹了一把空气。
　　无奈苦笑，傅长缨虚虚拥着女子：“嫂嫂，活着就好，如今我已身死，黎家……也再不能护你，唉，你莫要再去寻仇，过两年再另寻一户好人家罢。那衡宴……”
　　说到此处，傅长缨恨恨咬牙：“那衡宴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后碰见了千万要躲着走，知道吗？”

　　嫂嫂是浔州孤苦人士，并无家人在世，也没有名字，年纪尚小时便跟着大哥回了家，大哥给她起名阿陶，与大哥感情甚笃。傅长缨知道她性子倔，劝她，恐怕也是白劝。
　　果然，阿陶抹了把泪，摇摇头道：“我已嫁给你大哥，哪有再改嫁他人的道理，反正无论生死，我都是要姓黎的。”说罢顿了顿，一手搭在腹部，“更何况我还有你大哥的孩儿呢。”

　　孩儿！

　　傅长缨心中一颤：“嫂嫂，你有身孕了？这是……小侄子？”她伸手虚虚抚摸着阿陶的肚子，小腹平平，还未显怀。
　　傅长缨又喜又惊，半晌又觉得心中难过。这孩子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净挑这苦日子要来这世上。可怜黎氏一族，孙辈长子的面尚未能见到就归了西……

　　阿陶吸了吸鼻子，打起精神道：“哎呀以后再说这些，现在可是有更重要的事呢。先生说你魂魄若未消散就一定能招来，若是能将魂招来，他便有方法帮你复生。我能将你的魂魄招来，就姑且信他，让他看看如何才能将你复生。”
　　“先生？”傅长缨疑惑道。
　　转念一想，倒也是，像阿陶这般弱质女流怎么可能会从众多门派的绞杀中顺利逃走，若非有什么高人相助，怕是阿陶也要丧命。
　　“嗯，居尧先生，正是他在我逃走时帮了我一把。居尧先生也是鬼域人士，许是看在同族情义上帮扶一把。如此大恩，须得重谢。”
　　傅长缨点头应道。救了嫂嫂的恩德自是要报，只是这居尧先生，傅长缨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听闻有这样一位人物。
　　至于能否复生，不能强求，全看造化。若是她的生魂也要马上归西，她还得在最后嘱咐嫂嫂两句完事谨慎小心。

　　话未出口，便看见那头走进来一个身形儒雅的男子，穿着暗纹锦袍，踱步从容，风度翩翩。正是居尧。

　　“居先生。”阿陶向他行礼。傅长缨也拱手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居先生，幸得先生相救才保全我嫂嫂性命，您的恩德我铭记于心，只是报恩一事，凭我这副模样，能做的事也极少，不知先生您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我愿魂飞魄散为您求得。”傅长缨道。

　　其实她心中明了，这一席话，全都是在放屁。如今她已成为游魂，摸一件东西尚且摸不着，更不要说法术武功，报恩更是虚无缥缈。除了一张嘴还能说点好听话，她什么用处也没有。向这位先生表一表忠心，也好让嫂嫂以后多受些照拂。

　　“傅大侠，百闻不如一见，”居尧向阿陶回礼，接着转身抬手虚扶了一下傅长缨行大礼的游魂，“你我皆是鬼域人士，哪能看着同族人受辱。救下黎夫人不过小事，何须挂齿。”
　　那居尧行止间如行云流水，竟有豪门贵胄的气度。抬手之时，傅长缨看见他衣袖上面绣的精细的花纹。衣袍虽颜色素雅，但也非寻常人可以穿得起的。

　　鬼域大族无非一个黎家，剩下的就是一些散户，还有外界来的修士。难道还有什么能人异士是她未曾见过的吗？

　　“在下居尧，是个商人，做些买卖，因此家里富足些。”仿佛看出傅长缨心中所想，居尧笑道：“傅大侠无需担心，在下是因为做的买卖上不了台面，所以才不在江湖上透露姓名。在下是做厉鬼兵买卖的。”
　　傅长缨恍然，厉鬼兵买卖，的确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生意。

　　厉鬼兵，就是控制厉鬼作为武器，与那操控傀儡的邪术并无本质不同。只不过这厉鬼的操控不用法术，而是要通过厉鬼签订血契之人来操控。若是没有签订血契之人，在鬼域生长的人也能操纵一番。比如他们黎家，就是操控厉鬼的一家大族。

　　江湖纷争不断，无论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谁都想争个第一世家大族的名头，正经修炼不成，于是打起了招兵买马的主意。招兵买马威力尚且不够，故而一群人将主意打到了厉鬼兵的身上。各家偷偷跑来鬼域招鬼兵，厉鬼兵的买卖一下子多了起来。

　　前些年做厉鬼买卖的尚且是用那些已化作厉鬼的游魂来卖，如今买卖门户大开，兵源不足，这些商人竟然从街上直接抓走刚死的人的生魂，强迫其化作厉鬼。此等做法，残酷不仁，遭到了许多名门正派的强烈谴责，于是他们自发地抱成团，抵制厉鬼的买卖。
　　当然，强烈谴责厉鬼买卖的家族，多是些财力不足，根本买不起厉鬼兵的小族。
　　至于已经身居高位的家族，明面上要赞同抵制厉鬼的呼声，暗地里却是风起云涌，波澜丛生。鉴于他们财力雄厚，招兵买马的力度更是比谁都大。都是一副虚伪的嘴脸。

　　而他们黎家，也是在这群自诩名门正派的联合绞杀之下才灭了满门。这些人一个个伪善嘴脸，美其名曰要斩杀邪祟，除魔卫道，不分青红皂白，将黎家上下屠了个干净。

　　黎家祖上原是住在外界的一小族，百年前逃命至鬼域，竟然受到鬼域阴气的滋养，开始生根立业。虽说黎家的后辈在阴气的围绕下，多少有些不健康的地方，或是听力不大好，或是眼力不大好，可阴气却对黎家人修炼大有裨益。还让黎家人拥有了操控厉鬼的本事。
　　虽有操控厉鬼的本领，黎家人却本性纯良，不愿助那帮人操控厉鬼兵，互相厮杀的勾当。一直以来在鬼域都是十分反对厉鬼买卖，见厉鬼便杀之，不留祸害。

　　谁曾想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说起来，黎家人此情此景也有这些厉鬼卖家的一份“功劳”，这般一想，傅长缨也没什么好脸色同他道谢了。
　　见傅长缨良久不言，居尧默不作声上下打量，将她心思参个透彻。

　　“在下深知黎家磊落，不如世人所诬陷的那般，与我们这些人为伍。平日里虽然不赞同我们买卖，倒也从不故意为难我们为商之人。如今黎家罹难，我不过一介布衣，也想出一份力帮扶，算是了了我一桩执念。”
　　居尧顿了顿，道：“傅大侠，在下浸淫鬼域法术许久，得知有一方法可以帮傅大侠重塑肉身，傅大侠可愿意相信在下，试上一试？”

　　傅长缨抬眼望着居尧，神情恳切，不似有假。
　　旁边阿陶怕她硬骨头不肯答应，还温声细语好言劝她。
　　傅长缨无奈笑笑。虽说黎家遭难与厉鬼卖家多少有点干系，可她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
　　她已沦落至此，居尧不把她化作厉鬼已是天大的好事，哪还能再挑三拣四。
　　于是便欣然应承。

　　傅长缨以为，居尧所说的复生之法，无非是夺舍一类的方法，没成想，竟是要她通过吸食灵气的方法重塑肉身。
　　这在整个修行界都是闻所未闻的邪术。

　　“夺舍一法若非机缘巧合，找到一副容纳魂魄的躯体，不能轻易实施。强行夺舍不仅有损阴德，还会功法尽失。若能重塑肉身，傅大侠还能功法保全。”居尧道。

　　阿陶担心这种邪术杀念太重，会给傅长缨遭来祸患，便一直追问居尧会有什么不良影响，若有，可有什么办法清除，不厌其烦。
　　那居尧竟也不疾不徐，一字一句给她讲清楚，没露出一点恼怒神色。
　　看上去倒是像个儒雅君子。
　　傅长缨心道。
　　便是不知道底细如何，能不能将嫂嫂暂且托付给他。

　　居尧将她带往一处峡谷，峡谷往下望去黑黢黢一片，回音甚慢，不知深多少丈。
　　这处峡谷傅长缨熟得很，这边是傅长缨出生的地方。

　　傅长缨不是寻常出生的孩子，她是鬼域灵气滋养，化生的小孩儿。

　　鬼域峡谷灵力甚丰沛，以至于寻常修士在此修炼，极容易走火入魔，或是爆体而亡。因此鬼域峡谷鲜少有人前往，仅有的几个，也是黎族派来巡逻的弟子，专门捡走这些想要一步登天却修炼成重伤的倒霉蛋。

　　黎族弟子在峡谷附近巡逻时，竟看见一只光不溜秋的小娃娃躺在此处，连忙用衣袍裹住，抱去回家了。
　　这便是傅长缨了。

　　而今居尧也想用这丰沛灵力再塑傅长缨肉身，也倒是有根有据，想法独到。

　　可傅长缨就是觉得很没谱。

　　于是傅长缨便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域峡谷中住下了，没日没夜感受着灵气滋养，身体却毫无变化。
　　果真没谱。

　　傅长缨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斜斜躺着，百无聊赖。
　　已经住了小三年，还未有什么成效，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那地府的鬼差这么久都没将她收走，实在是工作失职。将来要见了阎王，她必要告上一状，让那些小鬼好好受罚，才能解她虚度光阴的苦闷。
　　只是无一日不想报黎家满门的仇。
　　傅长缨心中苦闷，烦躁的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醒来，傅长缨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沉重了不少。
　　坐起身来，思量半晌，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傅长缨猛然睁大眼睛——
　　沉重！魂魄怎会沉重？
　　这分明是一具肉身！

　　复生的狂喜瞬间贯穿全身，傅长缨兴奋地用力握紧双拳，握到指节泛白，握到掌心发痛，仿佛这般巨大的力气才能证实她复生了一般。
　　傅长缨仰天大笑，只觉得痛快至极。

　　真真是老天有眼，知道她命不该绝，再给她一副肉身，好报这血海深仇。

　　傅长缨纵身飞下峡谷上空，往阿陶暂住的院子疾行，眨眼没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