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晏晏》亓秒

4、Leave U

　　文学青年很够朋友的，放学的时候他很用力地拍了拍我，笑道：“我当年被数理化三门夹击的时候都还是有泪不轻弹啊！”我僵了一晚上的脸，扯出一个微笑，这么一点点的温暖，也可以。
　　“等你的？”文学青年指指教室门口，我看见穆方插着口袋站着，脸上阴晴不定。我背起书包跟文学青年拜拜，穆方一句话没说地牵着我走下了楼。穆方走的很急，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不知道他怎么了。记忆中穆方拽过我，拎过我，就是没有这样牵过我。他的手很温暖，很干燥，我突然就希望，他不要说话，这样牵着我，走下去。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橱窗里阿楚的照片，在射灯下格外耀眼，她坐在钢琴边，像女神，美到这样的程度。是啊，美到这样程度的阿楚，说她喜欢穆方。和这样的人争，不如直接放弃，至少姿态好看一点。
　　“穆方。”我定住脚，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看我，路灯给他的投影都那么漂亮，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啊，从我小的时候陪伴着我，是我最好的哥们。现在，我要把他送给最漂亮的女孩子。哦，我没有资格送，因为他本来又不是我的。
　　“怎么了，阿晏。”穆方眼里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他从小就叫我阿晏，为我打过架，骑车载我逃过课，那时候他还长得像个肉团子，比我还圆，现在我的穆方已经这样眉眼清俊了，挺拔如松了，有了好多好多美好的女孩子喜欢。
　　我不敢去抓住什么，我太害怕这种以为是自己的却又失去的感觉。我的家，我的爸爸，我的穆方。
　　“穆方，你有没有喜欢什么人？”我问他，发现朝着我的路灯正好是橘黄色的，能最完美地遮掩我的表情。
　　“我••••••阿晏。”穆方低下头来看我，眼神澄澈，像墨色水彩一样浓郁。
　　“你看到了，刚才的宋青书，我喜欢他。穆方，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一字一顿，不虚伪不做作。
　　“你骗人。”穆方也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他的眼睛映出我的样子。
　　我一怔，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抱抱他，我从来没有抱过穆方，从来没有。我以为，也许抱一抱，他就能像以前一样，陪我做物理题，陪我打羽毛球，陪我养捡来的小狗，一直陪着我，只陪着我。
　　可是宋晏，你以为你是谁？

　　“姐姐！”阿楚有些惊喜的声音传来，我躲开穆方，第一次这么热情地迎了上去。
　　“到你教室去找你，宋青书说你刚走呢。”阿楚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在夜里居然都能发亮一般。
　　我朝穆方的方向指了指，示意她过去，阿楚有些腼腆地朝我笑了笑，说：“一起回家吧。”

　　那是我们三个第一次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条路好像很长很长，直到看见院子大门的卫兵拿着步枪站岗，我记得每次进门看见卫兵都要敬礼，我问他你干嘛敬礼，他说他爷爷每次进院卫兵都敬礼的，他以后也要当卫兵。据说把老将军爷爷气得够呛，将门犬子啊，不想当将军要当卫兵。

　　那也是第一次，穆方在送我们到门口的时候，说了“再见。”
　　他从来不和我用“再见”的。

　　晚上妈妈打来电话:“阿晏，都好不好？”
　　“恩，挺好的。”
　　“你方便说话吗？”
　　“呃，恩，我在自己房里，怎么了？”我和我妈在地下党接头么？
　　“那个女人有没有欺负你啊？你和妈妈说实话！”
　　“啊？没有啊。”我妈果然是苦情戏看多了。
　　“真没有？她有没有把剩菜剩饭给你吃？有没有背着你爸爸动你？趁你洗澡的时候关掉热水？”
　　“呃，妈！”我终于知道我有时候的囧，是遗传自谁了。
　　“别瞒妈妈啊！要是不开心，妈妈马上接你过来！”
　　我突然有些感动，那种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感觉，淡了一些。
　　“阿晏，学习怎么样啊？想考什么学校？干脆考到妈妈这来，D大很好的！”
　　“妈，时候还没到呢，再说吧。”
　　“你妈我还能不知道你呀，肯定是想留下来，跟穆家那臭小子考一个学校。”
　　我吐血。擦擦嘴角，顺口道：“没有，我想过了，考京城去。”
　　“哎呀，有志气啊，不愧是我闺女，京城离我这近，你坐个动车组一下就到了，好啊好啊！你好好学习吧，妈妈不打扰你了。别忘了收给你寄的包裹啊，温暖牌毛衣，该到了。拜拜！”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那天晚上我展开理综卷子的时候，动力十足，发现一切困扰我的东西，都仿佛不存在了。就像是井底之蛙终于出井了，我的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只是这里，如果我真是一无所有，那么，我还怕失去什么？

　　后来在京城上大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这个晚上，经历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经历。我只是看开了一点点，又好像自以为自己看开了。

　　后来的日子，我像是疯了一样地做题，连对我一向严格的爸爸也忍不住劝我注意休息。仿佛人一忙碌，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忘记了。穆方还是偶尔来学校看我们，只是每次吃饭时我都抱着单词书在背，连阿楚都说：“姐姐，你为了上H大，也太拼了吧。”穆方只是笑，拍拍我的头，说：“加油，注意身体。我在H大等你。”阿楚听了过来拉穆方的袖子：“穆方哥哥，我以后也要考H大。”我一口血差点喷出来，暗自发誓我要是考H大我就把头剁下来给你俩当板凳。

　　时间真的很快，我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爸爸，阿姨，阿楚，还有穆方，都在门口等我。多久我宋晏没受到这种规格的接待了？穆方似乎最着急地走向我，用他的手帕擦了擦我额头的汗，低声笑：“考完了你才紧张？”我隔着穆方看见阿楚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她那样子，眼眸中不是纯正的笑意，而是一丝火焰一般，随即又消逝，转为笑意，迎上来拉住我：“姐姐！恭喜你！”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有一次我做梦，梦到这个场景，居然是我和穆方结婚，婚礼上祝酒，阿楚拉着我雪白的礼服，说：“姐姐！恭喜你！”我惊醒在寝室里，那个在京城的夜晚，我无比想念穆方。

　　爸爸从电话里查到分数的时候，居然兴奋地抱起了我，打了几个转，爸爸很多年没有抱过我了，阿楚来了以后，我更不会主动向他撒娇。可是那一刻，我心里却想的是，我的成绩，终于可以帮我离开这里。

　　穆方来找我的次数又明显多了起来，阿楚的脸上时常挂不住，我暗叹，这小妮子越活越回去了。穆方时常骑车带我去逛H大，细细地跟我介绍，我的分数上H大绝对没有问题，可是我直到放榜的时候，才让穆方知道，我根本没有报H大。从始至终，我都想要离开。越远越好。
　　宋晏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在那个夜晚，也许是在爸爸对阿楚的宠爱里，也许是在穆方阿楚登对的身影里，也许和很久之后阿楚对我的评价一样：“宋晏，你一直都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