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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吾名阿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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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美丽的一场婚礼。
宋晏走出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得她。她从来称不上漂亮,高三的时候更是胖得像个球,我偶尔会在她的背后撇嘴讥讽地看着她。她看我的眼神,有时也是闪闪躲躲,像是自卑。我习以为常,我的容貌,实在好过她太多。
可是那一天的婚礼上,她周身散发的光芒,竟让我第一次在别人身上看到灿若桃花,其颜卓然。
我猜,也许这就是幸福的颜色,清浅明媚,让我怔怔要落泪。
林休明玉树临风地站在那里,虔诚地等待着宋晏。他似乎越发英俊了,我第一次见到林休明的时候,都不由得在心中赞叹了一番,这个男子,真是朗如日月。我还记得我借酒贴在他身上的时候,只觉得他清俊得晃眼。可是他看我的眼神,却从来波澜不惊。就像那晚他毫不迟疑地推开我,离开时在门口,礼貌而谦和地对我笑:“宋楚,请你不要伤害晏晏。”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了一晚。多么相似,多么可笑。穆方也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过:“不准伤害阿晏。”
你们都护着她,你们都爱她,宋晏到底有什么好?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女人,我在加拿大时人人都以为我是千金小姐,LV,爱马仕,香奈儿,我周身名牌,出入都要坐莲花宾利。再正常不过,我觉得我该得到这些。他们看我的眼神,谁还瞧得出这是曾经穿着妈妈的棉大衣,连饭都吃不饱的赵楚?在加拿大读不进书,成天和纨绔子弟们鬼混,日渐觉得百无聊赖,却从妈妈口中知道宋晏在京城过的风生水起,找了个多优秀多能干的男朋友。我几乎没有迟疑,编了理由骗了爸爸妈妈,就退了加拿大的学,飞到京城去。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想怎么样,可是如果宋晏找到了喜欢的,那么我便有了目标。
我太过自负,也许是大批裙下之臣将我捧成这样。我以为我的武器,美丽,年轻,总是无往不利的。
其实我并不在意在林休明身上的失利。直到我遇到林家明,才知道,被捧得那么高,摔下来,会有多痛。
我没有见过比林家明更冷酷精明的男人。追我的有毛头小子有老年富豪,有愣头青有聪明人,可是从来没有人像林家明,透彻地看清我,将我剖析,让我所有卑微置于光明之下。伤疤鲜血淋淋,虚伪的骄傲伪装早已尽褪。
“看来宋小姐对自己很自信啊?”我不会忘记,他那天说的一字一句。
我衣衫半褪,躺在床上,他伸手撑着身体,居高临下地看我。眼镜反光,看不出情绪。
“可惜,我太挑了。”他冷笑着坐起身来,开始穿他的西装外套。“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至少在你看来,我是比林休明更大的筹码,你以为如果我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的姐姐,宋晏,对吧?就会嫉妒得痛哭流涕?”他离开床边,开了一瓶酒浅尝了一口,冷冷地转身看我,嘴角带着最冰冷的温度:“这样看来,宋小姐,你的自信是哪里来的?你连你的姐姐都没有赢过。”
我连宋晏都没有赢过,我的自信是哪里来的?他一言一语如刀锋,生生割在我心口。
那两巴掌的滋味,居然都是一模一样。果然,他们才是亲生的父女。连掌掴的手法都那么相似。
其实我以为我要的不多,我以为那些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金钱,地位,爱情,难道用我的容貌换不来?一直站在聚光灯下的,难道不该是主角?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父亲把宋晏交给林休明,我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看见这两人仿若眼中有泪。我心中惶惶,只想冲出教堂去。如果这真是幸福的颜色,那么它的光芒太过耀眼,我承受不起。
“宋楚。”
我回过头,是严景俊。
“你要回加拿大了?”他问我。
“恩。”
爸爸来京城那晚之后,我回H市看了妈妈,她被我气得病倒,苍白的脸,看到我却不愿再说话,只把头偏过去。爸爸办好了手续,等妈妈身体好后,就送我回加拿大继续学业。那晚其实我一直没有睡,我只是歇斯底里地太累了,我能清楚地听到宋晏和爸爸的话,我才忽然一点点明白,原来宋晏一直最在意的,只是我分享了爸爸的爱,其实我,一直是,最没有资格的,掠夺者。
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却什么都想要,非分之想却理所当然。本来就没有比赛,又何来输赢?我恍然张开空空的手,不知道究竟争到了什么。
“一路顺风。”严景俊看着我微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回过头问他,问他有没有一瞬间真的爱过我,但是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问不出口。太过荒唐。
来参加婚礼之前,宋晏平淡地对我说:“我不指望你祝福我,你别诅咒我就行了。虽然我不待见你,但是我也不会找你寻仇,你好好过吧。”然后她嘿嘿地笑起来,像很多年前,她高中时那样有点傻气地笑起来。像是我曾经甜蜜地叫唤的“阿晏姐姐”。
不久之后,爸爸和妈妈去机场送我,我手里拽着去加拿大的票,与他们拥抱。宋晏姗姗来迟,她刚和林休明从法国度完蜜月回来。林休明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她松开林休明,朝我走过来。我们站在一边,远离其他人。“你丫还不滚啊?”她笑着问我。我竟一时语塞,良久,才笑了出来,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仅有的几次,对她真心的笑之一。
“你别整我了。我以后当良家妇女,相夫教子,不会和你抢男人。”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直接得让人有些哭笑不得。我并不真正了解宋晏,我以前一直以为她被我玩弄于股掌,我只用了解她的软肋,不用了解她的人。
“以后规矩点,少叫大人们操心。”她忽然认真地看着我说,那语气,竟然那么像一个姐姐。
她要离开的时候,我叫住她。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走过去,轻轻在她耳边说:“小心林家明。”
然后她突然笑开来,很灿烂很爽朗,似乎我记忆中自卑的宋晏,从来没有这么笑过。她笑的太开心,连林休明都朝我们看过来。
冗长的飞行,冗长的过去,都会过去,什么时候才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