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晏晏》亓秒

34、星星月亮

　　“爸爸？”我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很惊讶，他和阿姨明明是婚礼前才会来京城的。
　　我从机场把爸爸接出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坐在计程车上，我试探地问：“爸，怎么了？阿姨怎么没来？”爸爸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些，直问我：“阿楚呢？”“啊？”我一愣，这一阵也没怎么见过她。“阿晏，把阿楚找来，爸爸有事和你们谈。”“爸。”我犹豫了一阵，知道纸包不住火道：“我们不住在一起。”出乎我意料，我爸并没有生气，反而不耐地继续说：“那你就是掘地三尺也跟我把她叫过来！”
　　“爸，到底怎么了？匆匆赶过来又这么生气？”
　　“问问你的好妹妹！她干了些什么！”
　　我心里一咯噔，或者原本该幸灾乐祸，爸爸一定是知道了阿楚和林家明的事，林家明这个大变态，也太没道德了吧？居然找到家里去了？为阿楚抱不平？不好意思，我没那么大度，只不过我实在没想到林家明居然是这种人，在我爸这样的人看来，要是知道阿楚做了那种事，绝对会暴跳如雷。
　　“爸，其实阿楚可能不知道，林家明有老婆了••••••”就算不为阿楚辩解，我也得安抚一下此刻气得面色涨红的爸爸。
　　“什么？她还去勾引有妇之夫？”我爸突然从椅背上跳起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原来他不知道？那他干嘛跑来？我一时转不过弯来，愣愣地呆着。
　　“造孽啊，快把她跟我叫过来，我今天饶不了她！”我爸气得只捶座椅。出租司机都胆寒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目瞪口呆，虽然多年来我无数次幻想过这个时刻，就差没拿个布娃娃搞巫蛊，但是这么突如其来地奢望成真，你能不傻吗？他骂的是阿楚啊，气得是阿楚啊？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我的妹妹？我应该哈哈大笑，然后比V字手势，可是我看着父亲的样子，我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响，我才颤颤巍巍地拨打阿楚的电话：“喂••••••”
　　没等我讲完一个字，我爸就抢过我手里的电话：“你跟我现在马上到你姐这来！”扣了电话，才气喘嘘嘘地靠在椅背上。
　　阿楚，我虽然讨厌你，但是你要真做了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我是断然不会幸灾乐祸的。
　　看着我爸那个表情，我居然破天荒地在心里默默地为我的妹妹，祈祷了一下：你丫好自为之。
　　我和我爸在我的公寓里等阿楚。
　　阿楚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我被我爸的威严震慑的不轻，她倒是云淡风气地走了进来。优雅地放下提包，一反常态地没有抱住爸爸亲热地呼唤，再优雅地打开我的冰箱，拿出一瓶水来喝。
　　“啪。”的一声。
　　我不知道到底是水瓶落地的声音还是巴掌落脸的声音。
　　同时而出，不分伯仲，一样响亮。
　　她捂着脸，看着爸爸，眼神里不是我熟悉的楚楚可怜。
　　“孽子！你到底干了多少好事？不光从加拿大退学！居然还勾搭有妇之夫！”爸爸站起身来，冲她吼。“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妈都被你气到住院了！”
　　阿楚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忽而又笑开来，居然朝我走过来，我本已经被这场面惊得有些走神，却看见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来抓住我的胳膊，我看着她的脸，面无血色，左脸还有微红的巴掌印，她看着我，决然道：“你满意了？”
　　那一瞬间，从头凉到脚。原来，我们一直用这么残酷的方式在较量。把彼此的痛苦当成自己的幸福吗？
　　我应该摇头，可是我说不出话来，她开始抓着我，质问一般：“宋晏！你等这天等多久了？穆方结婚的时候你就在看着我偷笑吧？林休明怎么会看上你？我哪点不如你？你得意了吧？林休明我抢不到，我可以得到更好的，你知不知道，林家的大老板，是林家明，不是你那个林休明，他能分到多少财产？你别做梦了！”我推开她，她跌坐在地上，我从来不知道，阿楚竟然是这样可怕。
　　爸爸气得直发抖，我赶紧去扶住爸爸。只听阿楚不屑地笑开来：“装吧，宋晏你就装吧，你处心积虑地告诉爸爸我勾引林家明吧？怎么个添油加醋的？让我也听听？林家明有老婆又怎么样？只要我进了林家，就不会有你的好日子过！你TMD凭什么？你以为你多了不起啊？穆方对你死乞白赖的，当我废品一样把我扔了，你就以为你赢了？你TMD得意了？傍到林休明了？小老板算个P！你想笑我吧？我怎么会给你机会？你TMD只会装好人！”
　　“啪。”
　　我的力道并不大，可是我用了全身的力气。阿楚像疯了一般，站起来扑向我，爸爸一把把她拦住，死死抓着她。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很久很久，才瘫软下来。
　　我第一次打一个人巴掌。我打了我一直最想打的人。我一直都以为我特别恶毒，就是出于对白雪公主的嫉妒，所以处心积虑给她毒苹果，毒梳子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白雪公主才TMD是披着羊皮的狼。
　　我要的她都想要，我喜欢的她都要抢。我忽然想起穆方，想起我的少时岁月，竟然也默默流下泪来。我们本来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却又如此纠葛地纠缠了整个韶华。
　　宋楚，你怎么会是我的妹妹？我又怎么会成为你的姐姐呢？
　　如果没有你，我会是爸爸的掌上明珠，我会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爸爸的女儿，我会幸福地和我的少年牵起手，我会骄傲地走过我的韶华。
　　如果没有我，你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我们到底为何彼此这般怨恨？
　　大抵因为我们都是太贪心太自私的人，想要全部的爱，更多的爱，所有的爱，不容许与人分割一点点边角余料。
　　这样的两个人，是要你死我活玉石俱焚的么？
　　如此说来，我们又这么相似，相似的好像亲姐妹一般。
　　你不是白雪公主，我不是黑心皇后，你不是黑心皇后，我也不是白雪公主。
　　也许没有你，我就会是白雪公主。
　　也许没有你，你也会是白雪公主。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被人珍视的公主，那是这个世界上，享受了最多爱的公主。
　　可是一旦被分享，便灰飞烟灭。
　　很晚的时候，爸爸站在外面抽烟，阿楚耗尽了力气，睡在我的房里。我拍了拍爸爸，说：“爸，你不是戒了吗？”
　　“呵呵。”爸爸淡笑，疲惫得让我心疼。
　　“阿晏，怪不怪爸爸？”
　　好像一切又回去了，时光飞快倒退，我看见我还背着书包，在高中门口蹦蹦跳跳，而我还年轻的爸爸，在那个夜晚，在阿楚即将来到前的那个夜晚，抽着烟，也问了我同样的话。“阿晏，怪不怪爸爸？”
　　我一如多年前一样，摇了摇头。落下泪来。
　　我怎么能不怪他呢？他给我一个不完整的家，他给我一个妹妹，他给我一个阿姨，他给我越来越稀少的爱，他给我越来越微薄的鼓励，他让我快忘记我才是他亲生的••••••我怪他怪得要死，我怪他毁了我。
　　可是他是我的爸爸，我曾经是他唯一的阿晏。
　　君不见高堂白发悲明镜，朝如青丝暮成雪。我小时候第一次念这诗的时候，骑在爸爸的肩头，问他：“爸爸的头发为什么不是晚上就变白呢？”那时候我的爸爸笑着回答我，轻轻的四个字，我却记得那样清晰：“快了。快了。”
　　真快呀。快到让你有时回顾，竟然都此般年华，这般年景了。
　　你说，我怎么能怪他呢？
　　我轻轻地抱住爸爸，把头埋在他的背上，眼泪落在他的夹克上，顺着纹理滑下去，仿佛不留痕迹一般。
　　“阿晏。爸爸这些年，对不住你。”
　　“爸爸。”
　　“阿晏。爸爸从前想，阿楚不是我亲生的，我就要对她好，才不会让她觉得这个家不是她的。可是，爸爸忘了，阿晏也会伤心难过。阿晏也会觉得这个家不是自己的啊。”
　　“爸爸。我没有。”
　　“你去京城以后，我渐渐明白了些，可是你大了，什么事都不和爸爸说了，爸爸也有些气你。”
　　“是我不好。”
　　“阿晏。”爸爸转过身来抱了抱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我的爸爸，他的身形已经不如我幼时那么挺拔，身上好闻的松木味道一如往昔。
　　爸爸，你说过给我摘星星摘月亮的，虽然你没有办到，但是没关系的。我要什么星星月亮？只要你爱着我，你就是我永远的星星月亮。
　　不去说原谅，不去说过往，世上本来就没有百分百的解铃人，心结即使解开，也会留下曾经被系过的痕迹。但是那又如何？
　　为了幸福，我们相互爱着，这短短的一生，还有什么值得不能释怀？

作者有话说

　　无关风月。
我自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