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抱一抱 ...
-
“喂。阿晏。”
“爸爸。”
“听你阿姨说,你有男朋友了?”
我听不出爸爸的语气,好像有点惊讶,好像有点无奈。我确实没有阿楚倾国倾城,可是也不至于如此老大难。
“阿晏啊,你阿姨说那小伙子不错,家里是干什么的呀?”
爸爸比我还要五讲四美,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我只好支吾地回答:“挺清白的。”我想,林休明家里总不是贩毒走私起家的吧?
“你这孩子,爸爸担心你,人家家里具体干嘛的你不知道?要不要爸爸来看看?现在的小伙子••••••”
“爸!我又不是户口普查的。”
“万一人家骗你,你又单纯•,你阿姨说那小伙子长的好看,你哪里管得住••••••”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怎么看都是我利用了单纯的林休明。
“他爸妈都是老师,他在公司里搞管理,不赌不抽不••••••”本来想说PIAO字,后来想起我在我爸面前讲话从来不敢放肆,小时候说了一句“放P”,被我爸训了一天,关在厕所里闭门思过。
“哦,老师挺好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我要吐血了,本来就是假的,我又和林休明掰了,还要带回去展览,我还是有点良知的。
“爸,再说吧,才开始而已,就是好朋友,我要上班了,挂了啊。”我发现我越来越会扯。
“这才说几句啊,你这孩子!阿楚在国外都主动打电话来,你在国内倒是要我们追着你问。”
我很想回答: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很想,但是老娘我不敢。
“爸,我这不是刚刚开始工作,忙嘛!好好照顾身体!”
“你们就是不让我省心啊。”爸爸叹了一句。我忽然有点难过,软下来道:“爸,少操点心。”
“养女儿不比养儿子,我得防着你们被人骗,你说阿楚,一天到晚有男孩子缠着,电话都有打到家里来的,牛鬼蛇神的,我看就和穆家的小子挺好的,门当户对的,爸爸本来也想给你找个军人,家世清白的,你这又跟我找了个混小子••••••”
我无力地想,我也想找个穆家的小子,门当户对,家世清白,可是人家看不上我,大家都觉得他和阿楚才是金童玉女。
挂了电话以后,我看着穆方的手帕发呆发了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有这个习惯,喜欢在手帕上写字。上小学那会流行传纸条,班主任对此深恶痛绝。穆方小时候是鼻涕虫,他妈妈总给他带手帕,后来他不鼻涕虫了,他妈妈还给他配着,穆方开始觉得挺丢脸的,好像时时刻刻提醒他曾经是个鼻涕虫。于是他妈妈配一条他丢一条他妈妈再配一条。有次上课我有话跟他说,看见班主任晃来晃去,就把他的手帕拿过来,当小纸条写了,反正他也是要扔的。后来每天他扔的手帕都跟血书似的,因为我那时喜欢用红笔写字,觉得跟老师批改作业似的,特别有范。
“宋晏,你丫还没起啊?”刘师兄总是能及时把我拉回婆娑世界。
我对着电话,很不耐烦:“不星期天吗?”
“嘿嘿,结果出来了!”
“笑得这么猥琐,五万到手了?”
“没有。”
我有点惊讶,原来我太高估林休明的魅力了。
“不过,有两万五!”
“什么意思?”
“咱们这次和《大财经》打平手,你说小老板也真是魅力横扫东南亚啊,《大财经》最后关头免费附送下周股市权威测评,把平常额外收费阅读的项目都拖下水,下血本啊!”
我暗暗惊叹,林休明真是以一敌十啊。《大财经》是成军五年的中高端财经杂志,《一颗糯米》不过一年时间,虽然街头巷尾口碑不错,但是和《大财经》比还是嫩了点。
“宋宴啊,我想这次咱们要是加送小老板写真照,绝对赢了!”
“••••••刘师兄,你真的叫刘庄严吗?!”
结果都出来了,算起来,快一个月了,我没有再见到林休明。我想过,那天晚上我们本来不用闹僵,我不知道是他过分还是我过分。我想过,和林休明做朋友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我应该主动舔着脸给他道歉:那啥,亲一下算个P啊,咱两谁跟谁啊?可是我没那个勇气,我不确定他想理我,因为我很小心地把他的衣服洗了,还主动给他发了个短信:“小林总,衣服已洗好。”可是他连个“哦”都没有回。我想这下彻底掰了,我和小金龟连朋友都没得做。估计人家是彻底不想甩我,连价值连城的衣服被我沾过都不想要了。我想问问阿楚,以前被她拒绝的男孩子会不会这样对她?
周一下班后去KTV庆功,刘师兄拿了两万五,兴奋地跟二百五似的。我第一次见到嫂子,大着肚子,很和气开朗的样子,刘师兄平时人前人五人六的,嫂子一声:“刘庄严!”他马上孙子似地围过去。我忽然觉得他们真幸福,当年妈妈怀着我的时候,爸爸是不是也是这样诚惶诚恐?或者以后的以后,刘师兄会不会对着别的女人也这样诚惶诚恐?呸呸呸,我真TMD乌鸦嘴。我难道都变态到见不得别人幸福了?
公寓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不喜欢用脚步声开灯,我喜欢“嘿”“哈”“哟”地鬼叫,穆方曾经很无言地看我问我这是什么毛病?其实我只是想热闹一点,脚步声多孤单寂寞啊。
我看见门口坐着的那个人,不由得又鬼叫了一次。
“你那什么声音?”他坐在台阶上,好像之前一直闭着眼睛,忽然睁开眼看我。
林休明真好看啊。他只穿一件白色衬衣,领口的扣子松开,迎着灯光,我都能看到他好看的喉结和一点点锁骨,西装外套搭在一只手上,银色的袖扣闪闪发亮。我第一次从高处打量他,这娃,头顶都长得好看,高挺的鼻子,在侧脸上投下层层阴影。他见我不说话,一下子站了起来,又使我必须仰头看他。
我是被惊喜傻了?这一个月来,我确实有点失落,我那邪恶的虚荣心啊!但是我看到他的时候,真的是,挺高兴的。秀色可餐,生活美好。
“衣服洗好了。”我清醒过了,吐出几个字,想他大概是百忙之中终于抽空来拿衣服了。
“我肚子饿了。”林休明居高临下地看我,我发现我和他的对话,总是像和火星人对话一样,没有逻辑,没有因果。
细细看他,我才发现,今天的林休明很不一样。我见过他嬉笑见过他严肃见过他没脸没皮见过他笑靥如花,没见过他这么忧伤疲惫的样子。他好像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阴影,让人不忍说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发奖金了我请客。”我对他笑,很开心地笑,我有点担心他这个样子。
“下碗面给我吃吧。”林休明终于有了一点点笑意,“加鸡蛋,加青菜,加火腿肠。”他从我手里拿过钥匙,去开门。划过我的手心的指尖,冰凉的。
平时我一定和他抗争到底,那天的林休明,我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我要他在沙发上坐一下,我进厨房烧水下面,我有点庆幸他只要吃面,别的我还真做不出来。打蛋的时候发现他倚在厨房门口看我,我笑道:“干嘛?监督我怕我下毒啊!”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好像很憔悴的样子,京城还是很冷,他穿这么少怎么就来了?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然后我放下碗轻轻推他:“你去沙发上休息一下,马上好。”他还是没有说话,像个听话的孩子,被我拉到沙发上安顿下来。
端面出来的时候,他居然睡着了。他的头靠着我的沙发,睫毛的阴影那么明显,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林休明的这一个月,到底怎么了?我轻手轻脚放下碗,他睡得好浅,居然醒了。我有些抱歉地笑笑,林休明突然高兴了一些说:“好香!”吃个面都这么优雅,几乎没什么声音,但是他把面吃了个精光。我不知道是母性发作还是怎么样,撑着头问他:“还要吗?”林休明的气色明显好了些,有些精神奕奕的站起来说:“好撑!”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问他。于是我扯别的话题,把衣服拿过来给他说:“洗好了,我发誓,比洗自个脸还仔细!”林休明接过衣服,好像没什么反应,我生怕他这么低落的样子,继续扯:“唉,你原来衣服什么味啊?那么香,我用我的无敌金牌洗衣液洗了那么多遍,都盖不过那味道。”其实我绝对夸张了,林休明原来的衣服就是一股淡淡的味道,就是林休明身上那味道,像古龙水,又不浓,像太阳照着秋日梧桐发出的那种味道,但是又带点淡淡的薄荷凉。
林休明忽然低低地笑了,我安心了一些,听他说:“闻我衣服干嘛?”
我有点尴尬,于是把碗一端,说:“衣服我洗,面我煮,还得洗碗,我真是老妈子!”匆匆遁到厨房。
回客厅的时候发现他居然盯着我的那条手帕在发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被捉奸的感觉,真是不纯洁。他见我过来,语气出奇温柔,问我:“你的名字怎么来的?”
“我爸爸教我念《晏子使楚》的时候,说我肯定跟晏子一样聪明,我后来知道晏子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非常郁闷!”
“原来不是《诗经》?”
“啊?”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林休明微笑地说,眼睛里有漂亮的光。
“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取个名字还得从潘安那里来啊?够自恋的啊。”
他眼里的光消逝了,淡淡道:“我妈取的。”
林休明是个非常自觉的人,十点的钟一敲,他就起身说要走。这种时候我客套地挽留他是十分危险滴!但是我还是客套地把他送到了楼下。
我说再见,他却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在昏暗的路灯下,他应该是在看我。我于是又啰嗦到:“你穿这么少,不冷啊,快回去加衣服吧。”
我十分想和林休明做朋友,按刘师兄的说法,他绝对是我社会关系网中最闪亮的星星。
半响,林休明好像微微叹了口气,说:“晏晏,你抱我一下吧。”
我以前最讨厌叠字的叫法,觉得很肉麻很恶心,我存心恶心阿楚的时候总叫她“楚楚”。我以前最讨厌随便乱亲乱抱了,简直伤风败俗。可是那天林休明说的时候,我觉得我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没由来的,我很心疼他,也许我真的把他当朋友了。我记得我以前很多时候,都在心里说过这句话:“爸爸,你抱我一下吧。”“穆方,你抱我一下吧。”可是我从来没有说出来。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想要温暖的感觉,那就是曾经的我。我没有得到,我知道那有多珍贵,我愿意让他得到。
我踮起脚尖,够到他的肩膀,热情友好地抱着他,我的下巴搁着他的肩膀,我想转头在他耳边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像每次静默的雪夜,都是我和林休明,互相取暖。
我在那一刻,没有想起穆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