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晏晏》亓秒

13、休明故事1

　　我叫林休明，名字取自晋·潘岳《西征赋》
　　“当休明之盛世，托菲薄之陋质。”
　　我妈说是美好，清平的意思。

　　我以为那天是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日子，大哥从澳洲回来过年，一如往常，没有给我和我妈好脸色。
　　我坐在常去的咖啡厅里，是我一个法国朋友在京城开的。
　　后来我特意去记住了那一天，二月七号，下午四点二十八。
　　她进来的时候，神色疲惫，不安惊慌有些像一只小鹿。羽绒服外面还套了一件棉外套，脸冻得通红。不落魄反而带点小骄傲的样子。
　　她要了一杯咖啡，我看见她翻menu的时候皱了皱眉头，非常可爱。我坐在她背后的桌子，从她进来后，我就没有再看我的笔记本一眼。
　　她喝完咖啡，歪歪斜斜地靠着沙发睡着了。恬静得像一只粉粉的小兔子。一群法国朋友来了，叫我一起玩色子，我摇摇头，我想坐在这里看看她。谁知她睡得这样浅，惊醒以后，茫然地看着那群人，她当时的神情像是春日下初绽的鲜花。我知道他们的规矩，又要在第一个看到的女孩面前用中文说：“我爱你”了。
　　我过去拉住她，她手腕纤细，温热如暖玉。然后对她说：“快跑。”
　　我听见后面那帮朋友在用法语叫我：“你小子干嘛！”
　　我听见身后的她跑得越来越吃力，才停下来。她累得半天直不起腰，我低头去看她，她的眼睛美得让人融化。
　　她貌似很生气，“P”她粗鲁地说，我却失声笑出来，只好骗她：“鬼佬要强吻你呢。”
　　“你不会要我报答你吧？”她扫了我一眼，非常不知恩图报的样子。
　　我本想问她的名字，她却先开口要请我吃饭。
　　翻menu的时候，我看见她又皱了皱眉，她白了我一眼，好像听见了我的笑声。她一直心不在焉，几乎没与我说话。电话一直在响，她看了就挂，我有些失落地问：“和男朋友吵架了？”半响她忽然笑了，我第一次见她笑，是个很疲惫很无所谓的笑容，看得让人心疼。她喝了很多酒，拦不住，我并不是酒色之徒，不过这种事我经历不少，在法国的时候，只要一杯咖啡就问：“your place or my place（去你那还是我那）？”了。只是她即使喝了很多，也没有媚笑，反而看起来很悲伤的样子，我本打算送她走，她却突然抚上我的脸，指尖勾画着我的轮廓，我不能抑制地，心动了。我搂过她的腰的时候，她的眼神迷雾一样，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很幸福地笑了一下，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从不带女人回我自己住的酒店套房。这几年我一直没有住家，而是在这家酒店有一个固定的套房。可是，我带她去了。她很生涩地退避着我，我从不勉强女人，于是我准备去倒杯水来喝，她却像个小孩子，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不能形容我当时的心跳，强烈得难以置信。我试着轻轻地抱着她，她有点颤抖，却仍旧拉着我不放，我吻她的额头面颊，嘴唇，冰凉的，直到很久我的温度才传递给她。她哭了，我心里骤然一紧，停下动作，搂着她，在她耳边耳语一般：“别怕。”她像抓住海里的浮木一样攀着我，最后我听见她喊了一个名字：“穆方。”那一瞬间我希望我聋了才好。我抱着她，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叫林休明。”

　　夜里她不安地动了动，我醒过来，帮她拉紧了背角。我忽然很想抽烟，尽管这些年，我早戒了。地毯上有她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我捡起来一看，是白色的一方手帕，上面凌乱地写着：“阿晏。明天十点老地方见。我们重新开始。”明显是个男人的笔迹，我忽然懊恼起来，是谁叫她伤心成这样？是谁还要和她重新开始？我不太习惯one night stand后和女人一起睡，可是我看着她睡梦中的样子，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她。躺在她身边，安稳得竟一睡到天亮。

　　她已经不在，什么都没有留下来。我恍惚地看着窗外，才发现手里竟然还拽着她的那方手帕。我找了她半年，可是他们都找不到，也是，我只知道她应该叫“阿晏”。大海捞针。
　　终还是被我捞出来了。
　　我那天去杂志社的时候心情很不好，财务的几个元老总是对杂志社的账务动手脚，以为我不过上任两年就不知道。
　　可是，我看到了她。
　　绝对没有错。阿晏，是你。
　　我认识刘庄严，他在《一颗糯米》做主编，一年来把《一颗糯米》搞得有声有色，我身边的人向来都激灵，我稍稍一问，就知道她叫宋晏，是刘庄严的师妹，才毕业来实习。
　　宋晏，阿晏，我找到你了。

　　我本来是准备直接去二十六楼“视察”，谁知道她和刘庄严正巧上了同一班电梯。她并没有看到我，隔着人群看她，她比半年前脸色红润了些，和刘庄严有说有笑的，让我顿时有些不舒服。后来人渐渐下了，她看到我的时候，脸色比见鬼还难看。我面色上看不出波澜，故意问她：“阿晏，你在哪本杂志？”阿晏，应该是亲近的人才这样叫她吧，比如留手帕的那个人。
　　刘庄严一一抢答了，我直觉她想着早些摆脱我一般，心中不快，故意笑着问：“阿晏肚子饿了么？带你去吃好吃的。”我很满意地看到她快要吐血的表情。

　　她拿着我的名片颤颤巍巍地出电梯时，我满意地觉得我已经没有必要视察26楼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还是没拿准她不知好歹的性子，三天了，我到外地出差三天，她都没打个电话来。看到她下班时一脸得意的样子，我非常气闷，还是好心提醒她，可是她居然看着我的表目不转睛，我的表比我长的好看，我悲哀地发现，本来想送给她，后来想她看我的表也好，总之目光是在我身上的。我和《大财经》的主编谈完事情后，一进咖啡厅，看见她明媚地朝我招手，那笑意满满，我的心居然就漏了一拍。又听她叫：“休明。”我知道我的笑意已经藏不住，她身边的一位阿姨欣赏地打量着我，我竟有些紧张，难道是她妈妈？阿晏挽住我，我听见她说：“休明，给你介绍，这是我阿姨。我爸爸的小老婆。”我顿时明白了我的用途，一阵失落，却不显现出来，她挽着我的手，却是真真实实的。

　　既然做戏，就做全套。

　　席间阿姨问我们如何认识。
　　“一见钟情。”我回头去看阿晏，她笑得很尴尬的样子，我却听见我扑通扑通的心跳，原来竟是真的。
　　我没有喝酒，搂着她笑的时候，真的希望这就是真的，阿晏就是我的。
　　后来听见阿姨说了她妹妹以后要和谁结婚的事，她那一瞬间僵硬的表情，竟像是要哭出来。我又怎么能忘，她阿姨口中那个“穆方”，就是阿晏的“穆方”。

　　她后来在月台上那样失态，我把手帕还给她时，她哭得那么伤心。直到很久，我吻了吻她的头发，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阿晏，你若是我的，我不会让你伤心。

　　我从小到大都很优秀，即使大哥在某些方面比我还优秀，我都不曾嫉妒过谁。
　　可是，这个穆方，我见都没见过，我发现我竟如此嫉妒他。
　　他是有多好？叫阿晏这样想他？
　　阿晏，你记不记得，抱你的是林休明，不是穆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