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默阡陌道

7、星河在冰冻 外面的雨似

　　外面的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观众陆续进场，里面的灯光柔和温暖，空荡的上空飘着George Winston的钢琴曲，跟外面的天气特别和谐。
　　“就在刚才，我还坐在沙发上想，那段开进来的路很泥泞，会不会成为一个你们今后不会再来的理由。” 姜心蕊对着观众说。
　　“为了转移她的焦虑，我把自己的初恋感情都跟她坦白了。”
　　姜心蕊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坦白”这个词此刻就像被一个放大镜在面前放大。
　　灯光变得朦胧。
　　黑暗里看到发着微弱的白茫茫亮光的玻璃瓶子，一个两个三个在半空飘浮，高低不定，每个瓶子的大小和形状都不一样，突然，一个瓶子往下掉，只听到清脆刺耳的破碎声，半空中的屏幕映出了瓶子砸在瓷砖地板上而破碎，碎片在屏幕上飞溅。不停地出现新的瓶子，不停地有瓶子砸在了地上。每砸一个瓶子，都会有一道亮光升起，然后在半空中消失。
　　观众惊叹那些漂浮在半空的玻璃瓶子隐隐约约地出现又消失，那束精准打在瓶子边缘上的光特别迷幻。
　　一个女子出现在舞台的中央，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翻开后，从里面撕了一页，一个瓶子飘到她的身边，她把纸对半折，卷成一个长条，放进玻璃瓶里，然后松开手，玻璃瓶在半空消失了。只见一个男子拿着那张纸条，他念道：

　　星球冰冻了
　　世间已凝固
　　正在淋浴的人扯下浴巾
　　来不及包裹身体
　　张开的嘴唇
　　还没有把话说出口
　　咬了一口的汤圆
　　金黄色的流沙正溢出
　　打到半空的导弹
　　再也没有降落
　　小孩惶恐的眼神
　　瞬间冻在那里
　　那篇可以产生舆论导向的稿子
　　仅慢了一秒而没有发出去
　　赶往接孩子的车在路上停住了
　　男子困在去取故意忘在情人家里的手表的电梯里
　　沙滩上晒太阳的人正准备起身
　　手术进行到一半
　　那把手术刀刚好落到皮肤上
　　法官拿着判决书只念了一段
　　下面的人焦急地等结果
　　大脑还在运转
　　表情凝固
　　身体冻结
　　整个世界像是条在冰柜里冻了很久的鱼

　　一个个纵向的横切面影像在屏幕上出现，远古以来整个人类的历史进程，所有大事件，国家边界的划分，战争按顺序排山倒海而出，然后是美术音乐，不间断地闪出又消失，所有的声像像枯枝落叶被狂风飞卷般向着同一个方向流去，屏幕上慢慢清空。随后出现了横向的纵切面影像，此时此刻各个网络平台上的信息在天幕上弹出，不同方向，不同维度。每个人的评论，不停地过滤筛选，戾气粗暴的言语不停地聚集在一起，温暖感动的逐渐汇集成一片汪洋，真实的数据记录不停地变动，各种细分不停地汇总，人的眼睛看不过来。充满美好情感的句子慢慢扩大，闪闪发光，人心叵测制造出来的谣言向无尽的黑暗坠落，一些伪装得分不清真伪的毒素，四周浮游侵蚀。最后，各种数据形成了一幅抽象画，姜心蕊站在画的中央，灯光打在她脸上身上，随后，灯光特效让她逐渐变小，向后退到一个小点，直至消失，玻璃瓶坠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观众简直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视觉和听觉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对着一旁看书的女子说：“我不想死。”
　　女子说：“你不会死。”
　　小女孩说：“姐姐说每个人都会死，我相信她。”
　　“别担心，你会活很久很久的。”
　　“但是我依然会死，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的。”
　　“你骗我！”
　　“我们老了以后，会变成一朵花，一条鱼，继续存在世界上。”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转过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继续说：
　　“我不想变成花。”
　　“那你想变成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想变，我不想死，我要重启这个世界。”
　　女子沉默了，拥抱了小女孩，“我们一起去找哪个可以重启世界的按钮，好吗？” 说完，拉着小女孩的手转身离开。

　　一个玻璃瓶在半空中漂浮，灯光暗了，女子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模糊的号码牌，屏幕上弹出：“1988-2068”。瓶子不断往前漂浮，数字在不停地向前跳动，女子白发苍苍，矗立不动，就在数字快要跳完，观众紧张地等待着瓶子破碎，数字停在了2067，男子把机器按停了。女子显得有点惊愕。
　　“即使是演戏，我也不舍得你的生命消失。” 男子的声音在上空飘荡。
　　“你又在加戏，台本不这样写。” 女子说。
　　男子说：“生活从来就没有台本，台词也无法改变，我们是在演戏吗？其实不是吧，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姜心蕊有点懵了，她没想到费前在舞台上突然来这一出，灯光朦胧，窗外飘着雨，还有隐约的钢琴声在淡淡白玉兰花香的空气飘荡，她已经分不清是演戏还是现实，面前的男子正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他，她低声地说：“你让我如何接下去。”
　　“按剧本走。”
　　姜心蕊更懵了。台下的观众安静无声，她突然看到一张很熟悉的脸孔，手上还拿着一束鲜花。姜心蕊有点紧张，她全乱了：“我不想查你的手机，我查了，在深夜像做贼一样。我不想在你面前哭，我也哭了。错的是你，承受伤痛的是我。可笑的是你已经跟别的女孩约会了，还回头来找我。”
　　“你看着我，认真看着我，我不是你说的那个男人，我不骗感情。”
　　“你的流言蜚语足够多了，又何必狡辩。”
　　“我没有隐瞒，也没有欺骗，我只是想有个人和我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
　　“所有解释都是不想负责任。”
　　“告诉我，为什么要别人为你负责任？”
　　“因为爱吧，爱一个人不想放手。”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也许你说得对，我的爱已经变了，纠缠只是不甘心。”
　　那些历史长河里的大卷还在脑海里挥散不去，突然看着如此熟悉的日常琐碎的对白，观众处于两种情绪的切换之中。
　　费前回到机器前，姜心蕊终于平复下来，她回到了写好的剧本。
　　音乐在半空响起：大雪纷飞，散落在连绵起伏山峦的房子，披了一层白茫茫的雪，街道也铺上了白茫茫的雪，偶尔看到人们在街道上欢呼，为这突然而至的大雪而雀跃欢呼。
　　灯光投影营造出了白日雪景，雪开始融化，潺潺流水声，伴随而来的是雾蒙蒙的小雨，灯光中山峦的房子两旁的树丛烟雨弥漫，女子走在里面，如置身仙境里。小鸟鸣叫，门前的庭院绿树发芽，鲜花绽放，姜心蕊没想到她对费前描述的景象，全部梦幻般出现了。
　　姜心蕊站在台上：“你不仅仅是治好了我眼睛的那个人。”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费前的声音从上空飘出：“你心里有光，才会向我描绘出这样美好的东西。”
　　她想：你心里有爱，才会让那双手治好了我的眼睛。不过，这样的表达听起来很俗气，她没有勇气说出来。
　　费前走了过去，对姜心蕊说：“不要对我有期待，你会失望的。”
　　“看透生死的人，不会把承诺当真。”
　　费前：“金钱富足的人，想着如何向这无聊的人生交代。物质匮乏的人，所有的努力只为得以生存下去。”
　　姜心蕊：“现实的痛不足以阻挡灵魂的飞翔。”
　　“现实的痛不足以阻挡灵魂的飞翔，这是一个编剧说的浪漫话。一个生病而一无所有的家庭，有梦也无法让灵魂飞翔，不是因为不敢，而是疼痛压得连祈祷活下去的气力也没有。”
　　姜心蕊：“生活已苦，灵魂可以独立，否则对自己的身体不公平，让外来的压力伤害自己的身体，身体是无辜的。”
　　“就算是身体没有问题，能力有高低，际遇各不同。”
　　“外在的不均衡不能够成为我们伤害自己的理由。”
　　“可惜就算把光照到人的身上，自身不具备储电的能力，也是无法发光。”
　　“但至少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光。”
　　“很难。”
　　“我相信你的双手。”
　　“不是每个人都会相信我的双手，比如，我自己。”

　　“有房吗？有车吗？有存款吗？看起来像是一套标准，谁定的呢？如果都没有呢？就连好看的样貌也没有，你告诉我怎么办？”
　　费前：“房子可以让我们过安定的日子，忙完一天的工作，可以有个回去放松的地方。车子可以让我们走出去，便捷地跟外面的世界进行连接。”
　　“如果没有呢？”
　　“那就让灵魂飞翔吧。”
　　下面的观众笑了。
　　这个时候，半空中弹出一行字：享年69岁。
　　姜心蕊：“1980年出生，1984年跟奶奶在乡下度过，1988年搬到城里读书……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要这样过，一定不要。”
　　费前：“为什么想着重来？我不要重来，这一切都刚刚好。”
　　姜心蕊：“你的剧本是这样写的：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自己单过，也不想跟你过一辈子，你掌管我的收入，查看我的手机，监控我的行踪，我真的是受够了。”
　　费前走到姜心蕊跟前：“两个没有那么相爱的人，放手就可以了，控诉什么呢？想着靠别人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倒不如去买彩票，中奖的几率更高点。”
　　“费大夫，长得好看，工作稳定收入高，女朋友可以随便换，是这样吗？”
　　“说话不要那么刻薄，费大夫是个怎样的人，跟他交往过的人才有资格评论，你说呢？”
　　“我真的累了，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心平静气地坐下来，想想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我想成为这样一个父亲，孩子说不上大学了，我说，不想上就别上了，只要你有自己的梦想，知道将来要做什么。如果我有一个女儿，她说，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如果没有遇到爱情，就这样单着呗。我会说，生命是你自己的，自己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过呗，有什么我都在挡着呢。我想对自己的爱人说，我希望你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生命只有一次，我再怎么对你好，也无法剥夺你成为自己的权利。”
　　费前继续说：“剧本是你写的没错了。我当然希望你过你想要的生活，可是我还是不想结婚，因为我真的做不到，因为孩子不好好读书，这不行。我当然可以保护自己的女儿，但是我希望我老了以后，她的身边有个人守护她。”
　　姜心蕊：“你关心的并不是孩子以后会不会幸福，你更关心的是他们如果没有按那套标准存在，你会面子上过不去。没有哪条规定孩子一定要上大学，也没有哪条规定到了某个年龄段一定要结婚，为什么他们不可以，因为这个标准它是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你无法去修改，找不到修改的地方。累了，休息一天，明天可能就会恢复，可是结婚并不是那么回事，今天承受不了压力，结个婚，明天再去离个婚，有那么容易吗？更别说万一有了孩子。我们的理想跟承传下来的观念是对冲的。”
　　“到底你是想跟我结婚还是不结了。”
　　“那我们就别结了。”
　　灯光幽暗，女子旁白：他们还是分开了。多年以后，女子嫁了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有一个小孩，丈夫家暴出轨，她离婚了。
　　随后，一个玻璃瓶在上空飘游，然后是玻璃瓶的破碎声，声音消失了，一切恢复安静。
　　灯光亮起来，随后变得很幽暗，伴随这轻柔的音乐，上空有一个声音在说：拥抱一下自己，告诉自己，此刻我的生命跟无数的生命同时存在，大脑出现整个世界的画面，流动的车，翻滚的大海，吵杂的人声，我们独自舞动的那个舞台。地球上每一座房子里的每一个家，每一个人，此刻这个世界同时发生的一切都在我们大脑里直播，我们的生命是构成其中的一份子。请闭上眼睛深呼吸，觉知我们生命的存在，觉知我们身体的存在。
　　音乐停了，寒冷的雨夜，现场的反应并没有之前热烈，观众在音乐里放松了一把，灯光亮起，一切恢复了原样。
　　观众散场的时候，姜心蕊看到俊延拿着鲜花走到后台。
　　“你怎么来了？” 姜心蕊问道。
　　“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累了吧？去吃点东西吧？”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费前走了过来：“那套音响设备效果不怎么样，要不我们给换套？”
　　“他们同意吗？”
　　“买的时候沟通过，应该没问题。”
　　“我们明天送回去？”
　　“送回去吧。”
　　俊延手里还拿着那束花，显得有点尴尬：“你忙吧，我先回去了。”说完，把花递给了姜心蕊。
　　姜心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只好接过了花。
　　俊延离开前对费前说：“今晚的演出很有新意。”
　　费前微微一笑：“客气，好戏还在后头。”
　　看着俊延离开的背影，费前问：“情人啊？”
　　“以前的男朋友。”
　　“难怪中途看到你心神恍惚。”
　　“有点懵，没想到俊延会出现在观众席，你又突然不按台词来，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挺好的。”
　　“跟你搭戏，有点心惊胆跳的。”
　　“你惊慌不安的样子最能让我入戏。”
　　“我现在都不敢上网了。”
　　“怕负面新闻吗？”
　　“怕差评。”
　　“观众本来就不多，谁有空写东西帮你免费宣传啊？我还想有人能写一下，就担心连差评也没有。”

　　演出的第二天，网上有一篇很长的文章，写了这次观影的感受。全都是批评和否定，甚至连玻璃瓶子的设计都说得一文不值。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离开了余韵兰的姜心蕊，作品已经没有了灵魂，前后不连贯，不知所云，搭档是一个临时请来的群众演员，就像介绍三无产品的推销员，更别谈专业素养。最后还来一段冥想音乐，姜心蕊既不是专业的瑜伽老师，也不是心理医生，何来这样的勇气？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很高，引起人们的好奇。有人把文章发给了姜心蕊，她把所有的留言都看了，还转发给费前，费前下班回到家，注册了一个账号：不费钱。他对那篇文章作出了回应：不喜欢可以不看，李洁茹设计的作品多次获得过国际大奖，并不是你所说的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姜心蕊写的剧本很有创意，舞台设计是一个新突破，采用现代的科技手段，把人从庸常的生活带进具有抽象的历史画卷里来思考我们的当下。姜心蕊为了能有一个有白玉兰花香的场所，寻找了很长时间。最后那段音乐并不是想让观众做冥想，显然不是每一人都能体会其中的蕴意。
　　费前的回应让网友开始对“不费钱”的账号很好奇，底下评论越来越多。该文的作者也回应了，大意是作为一个演员，不是想办法提高自己的专业水平，看到批评的声音就气急败坏，这样的肚量，能做出好的作品吗？只是她的回应明显没有底气，她回应底下的评论彻底沦陷，最后不得不把评论关了。
　　费前转发回复了几个评论：
　　“别装作高深了，还“从庸常的生活带进具有抽象历史画卷里”，不过是利用人性的弱点挣钱，能不能有点新意？” -回复：这样的评论我一般是不会浪费时间回复，但是这会误导很多同样不喜欢思考，听风就是雨的人，没有思考能力的人，才会把什么东西都看成黑暗一团，这样的人自己本身就是那团暗黑，因为混得不好，自身啥也弄不出来，于是哪里有光就去那里撒点野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姜心蕊是双硕士，她都没有出来反驳，你这个搬砖的在这里装什么X？” - 回复：我是医学博士。他这条回复收到了几千个赞。

　　姜心蕊的作品是以真实大胆剖释人性为最大的卖点，以至于很多人对她存有偏见，她写东西是想疗愈童年的伤痛，她写出很多人性里最本质的东西，这让一些人看了觉得很不自在。如果要她去考虑观众的接受能力，她早就放弃写作了。可她同时是个胆小鬼，从来不敢上网看评论，她没有勇气看，更怕看了影响自己写作。她绝不会上网跟人解释或者掐架，费前给她发信息以后，她忐忑了很久，才打开他的网页。
　　姜心蕊在电话里跟费前说：“你跟人掐不是很好吧？”
　　“那些人写的是什么呀？根本没有任何鉴赏能力，随便一写，底下的评论乌烟瘴气，评论不在乎好坏，在乎真诚。你还是别上网看了，安心写剧本，这些事情留给我处理吧。”
　　“看来你很擅长跟网上的人打交道。”
　　“我以前是混论坛的，又有机会证明了一把自己还很年轻。” 其实费前已经没有别人掐架的兴趣，不过他看到作为网络比较红的评论人在胡说八道，忍不住去反驳。
　　自从费前在网上强硬怼网友的评论以后，网上出现了很多比较客观理性的评论。有亲临现场看过的人在网上评论那些神奇漂浮的玻璃瓶子是如何碎掉的，白玉兰花飘香引起不少人的好奇，还有人想知道懒人沙发是不是具有特殊功能，因为他最后舒服得快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