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默阡陌道

3、初恋 大四那年，

　　大四那年，他们相恋了。

　　俊延第一次在昏暗的街灯下牵姜心蕊的手，在转角的花园亲吻她，让人羡慕地开始了他们的恋爱。随着时间的纵面不断地消失，横面也变得面目前非。
　　俊延有着俊朗的外表，出色的幕后统筹能力，大学便创立了自己的公司。认识最初的两三年，他们过得很甜蜜。他在人前宠着她，两人憧憬着婚姻，为将来在一起生活而做准备。
　　她帮他写文案到深夜，无条件地支持他的事业。他的公司步入正轨，钱多了起来，名气也大了起来。
　　然而，某个夜晚，她无意发现了他的手机里有跟人暧昧的信息，她有过一千次的猜想，没想过猜想变成事实的时候，会被自己的震惊击打得如此疼痛。这是烂了梗的故事，就像被判了死亡的癌症一样，痛苦吞噬着每一个细胞。
　　只要她不动声色，他就会四处招风沾露，里外兼顾，不知疲倦。很快他察觉到她的不安，就是不挑明，还是一边对她承诺，一边不停止与别的女人暧昧。难熬的日子，耗尽她的心力。只要她不提，他就不再提结婚。
　　她半夜战战兢兢地翻看他的手机，记录被删除得毫无痕迹。后来，他为了睡个安心觉，换了锁屏密码，使用指纹开锁，再后来使用脸部识别，她再也无计可施。
　　她经常无法入睡，失眠心悸，心脏开始出现问题，有时候站起来都会感到心脏无法负荷。
　　她回到家，给他打了几个电话，还是没有接。她被折磨得像个疯子，直接去公司找他，结果找不到人，她沮丧得像是失了魂的野鬼。
　　她打开电视，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半夜，他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晚？”她问。
　　“工作比较忙。”他答。
　　“我打给你为什么不接。”
　　“没听到。”
　　“我们结婚吧。”
　　“这么晚了，我们明天再聊这个问题吧。”
　　“我问你结不结？” 她大声地吼了出来。
　　“你说结就结。” 他不耐烦地回答。
　　两个人躺在床上，她控制不住，抽泣起来，他一开始还会搂着她说：“你想太多了，你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幸福。” 她借着他的话语寻找力量，可是，他很快就睡了过去，她委屈地默默流泪，直到泪水流干，眼睛发涩。
　　第二天，他起来比往常晚，她在房间看着他换上西服，他说：“你昨晚说要结婚，是认真的吗？”
　　“你不想结吗？” 她看着他在沉默，“等你没那么忙我们再结吧。”
　　“那好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想：现在是你开心，我不开心，怎么可以把话给倒过来说。
　　她特别郁闷，站起来，走到阳台透气，没过几分钟，她走回屋里，他人已经不在了。
　　她想：如果可以回到四五年前，有一条门匙，可以让她直达今天，那么，她当初会早早跟他结束吗？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如果早就知道结果，她肯定不会陷得那么深，她不会无偿地为他写文案到深夜，不会学着做不同的菜式，不会因为他说的话，对自己一柜的高跟鞋失去了兴趣，也不会放弃自己的爱好。人爱的不过是自己的感觉，还有对未来美好的向往，本能拒绝去做最坏的打算。
　　她的身体不断出现问题，哪儿都不对劲，她开始预约医生。看完心脏科，看皮肤科，然后再去看心理医生，答案几乎都是相同的：“你的症状是由于精神紧张引起的，回去好好休息，学会放松，情况才会有所改善。”
　　她脖子后面的皮肤发痒，然后是手上的皮肤发痒，反反复复。涂药膏症状慢慢消失，然而过了不久，症状又重来。
　　早餐的时候，俊延问：“明天你要干嘛？”
　　姜心蕊说：“约了医生看病。”
　　“上周不是看了吗？还没好吗？”
　　“没有，比较严重，还要去复查。”
　　俊延表情严肃地看着她：“什么病？”
　　“不知道，感觉全身都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得了绝症，明天要去做检查才知道。”
　　“你就是闲的，没事乱想。”
　　“我像是没事乱想的人吗？”
　　“没有就好。”
　　“你真的认为没事吗？” 她一语双关。
　　俊延没有回答。
　　姜心蕊没有心情写稿，壶里的茶喝完了又烧了一壶，她早已经感觉不到他对她有任何情感，他抱怨她疑心太重，抱怨她花太多时间写那些付出和得到不成正比的剧本，他不屑去看她编写的舞台剧，对她写的文字从来就没有兴趣去读。

　　姜心蕊去医院探望住院的朋友，朋友的命保住了，但是无法再要孩子。这给了她一个念头，从网上找了一张图，打印了一份病例。
　　俊延回到家，第一句就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有好有不好。”
　　“快说吧。”
　　“是肿瘤，好消息就是良性的，坏消息就是如果做手术，以后就无法要孩子了。”
　　“把诊断书拿给我。”
　　姜心蕊把诊断书递过去，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很想他能发现什么，他看完后，递回给她，沉思了一下，很认真地对她说：“我帮你找最好的医生，到时候该怎样就怎样，不能拖。” 说完，拿起电话拨打给他在医院上班的朋友。
　　“别打，我跟你说实话，我还没有诊出任何问题来，这个诊断书是我弄的。”
　　“你开什么玩笑？” 他生气地斥责她。
　　“我没事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你就是闲的。”
　　听俊延这样说，姜心蕊又变得很郁闷。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得可笑，他让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女人，所以她更是为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纠缠而感到无比的痛苦，这样的相处让她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她也就打心里更瞧不起让自己变成这样的男人。她写过一句台词：等着吧，只要我能离开你的那一刻，我就是站在高山顶端的那个人，我会让你彻底消失于我的世界里，连痕迹也会消失得干干净净。此刻，这句台词好像是为鼓励她而写的。

　　她坐在他们曾经约会的咖啡厅，从二楼的窗口可以看到俊延的公司，她曾经在这里等过俊延下班，回忆里的甜蜜更让她心里生痛。午餐的时间，她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走出来，那件条纹衬衫还是她给他买的，一个穿着很时尚的女孩跟在他身后，只见她快步走上去，拉着他的手，亲密地往前走。
　　姜心蕊的心砰砰砰地跳，她仿佛失去了自控，立刻买单，急步走了出去，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终于忍不住了，跑到前面去。
　　“还真是你，我就说怎么那么熟悉。”
　　费前惊讶地看着她，松开了那个女孩的手，过了半响才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俊延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碰到姜心蕊，他对身边的女孩说：“你先走吧。”
　　“我给你发信息哦。” 女孩挑衅地说了一句，看了一眼姜心蕊，往前继续走。
　　“我刚才去见导演，刚好经过这里。” 姜心蕊说。
　　她没有追问那个女孩是谁，彼此心里都明白，都想对方先开口。
　　“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姜心蕊平静地说。
　　俊延无法掩饰自己为难的表情，还是装出平静的样子，他想了一下，说：“附近新开了一家中餐馆，我带你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车开过来。” 俊延说。
　　“以前吃饭都是你决定的，今天带你去一个我想去的地方。” 姜心蕊说。
　　她想起酒店后面有一间夫妻经营的小餐馆，他们是做附近的熟客，很少有外面的人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餐馆。还没认识俊延的时候，她经常跟大学的学友一起去，认识俊延后，再也没有去过。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俊延急着想趁取车的机会给那个女孩打个电话，他话语里充满着不耐烦。
　　“不用，餐馆就在前面酒店背后的巷子，离这里很近，走路很快就到。” 姜心蕊想：自己没有发脾气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容，他在她眼皮底下都不收敛一下，她是无法接受的。
　　他们走在一起，张心蕊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牵俊延的手，俊延靠在她的身边走，手也始终没有拉她。
　　里面只有几张桌子，附近很多居民都是打电话来叫外卖。
　　老板娘热情地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对姜心蕊有印象，时间太久了，她又不是很确定。以前去吃饭的时候，老板和老板娘都会跟她们闲聊几句。
　　“我点吧，我比较熟悉。” 姜心蕊第一次主动点菜，俊延觉得很意外。
　　菜单还是她熟悉的本地农家菜，姜心蕊还是点了她最爱吃的凉瓜，还点了两个广式小炒。
　　“我点了以前经常吃的，反正你喜不喜欢都尝尝吧。”
　　平时一直都是他决定去哪里吃，就算是吃什么她也很少拿主意。俊延看着她，眼睛没有任何波澜，他刚才还害怕她在大街上竭斯底里跟他吵，这会儿安静地坐在这里，他的心一会儿放下，一下会儿又悬起来。
　　“认识你以前，我经常跟同学来这里吃饭。”
　　“你没有跟我说过。”
　　“我以前想过要带你来，可是你把我带到了前面的酒店。” 姜心蕊指了指门外面地标式的大酒店。
　　老板刚送餐回来，立即到厨房把菜端到桌上。
　　“他们的青菜是去附近小镇的农民那里订购的，都是时令新鲜的蔬菜。”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有熟悉的餐厅，有偏爱吃的东西。
　　“平时让你点餐，为什么不点？” 俊延问道。
　　“我倒是吃什么都无所谓，跟谁在一起吃更重要点。” 姜心蕊说。
　　“吃完饭你还有事吗？” 俊延憋了很久，就问了这一句。
　　“我要去买点东西，然后回家，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俊延不敢直视姜心蕊，想了一下，说：“我还不知道。”
　　走出餐厅，姜心蕊说：“我的车在那边，如果你回来吃晚饭，给我发信息。”
　　姜心蕊去超市买了一些东西回家，她在等俊延的信息，快五点的时候，她收到了俊延的信息：“我要跟一个客户谈点事情，晚餐不回去吃，明天陪你。”
　　姜心蕊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个人物品，塞进行李箱，她的东西很多，她只收拾了一些重要的物品，即使她没有带走很多东西，三个皮箱都满了，还有很多东西是她买的，她也不想要了。
　　这天她没有坐在客厅等，早早上床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戴着耳机听音乐，快十二点，俊延回来了。他看到客厅关了灯，走进房间，床头灯发着很微弱的光。
　　“睡了吗？” 他轻声问道。
　　姜心蕊没有回答。
　　第二天，姜心蕊等到俊延出门后，她留了张纸条：我搬出去了。
　　他这些年来送给她的礼物，她一件也没有带走。首饰，衣服，装饰品，只要是他在重要日子送给她的，她全部都留下。不是她想故意恶心他，只是她看着这些东西只会增添不适感。
　　她拉了两个箱子去车库，再倒回去拿另一个箱子和两个袋子。
　　她打开门进去，发现俊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写的那张纸条，她没想到俊延出门了还倒回来。
　　“你不是去上班了吗？”
　　“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样？” 俊延走到姜心蕊的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他出门后才发现忘了拿一份重要的文件，回到家里，他看到行李箱的时候，有不好的预感，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他看了以后，心里一下像是被大石头压住一样，喘不过气来，六年多了，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他常常对彼此有一天会分开有过不确定的想法，但没有想过她会有一天真的离开他。
　　“先放手。”姜心蕊说。
　　俊延一把拉着她，紧紧拥着她。以前每次她生气，只要他给她一个拥抱，她所有的委屈都消失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熟悉的感觉，她却感受不到温暖了，脑海里全是他牵着她的手的样子，曾经他们也这样牵着手一起走，她是如此依恋着他。她心生恐惧的是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没有被她发现的事情。
　　这个她准备嫁的男人，被她看到拉着另一个女孩在街上若无其事地走，她却连一个哪怕是随便的解释也得不到，她心灰意冷。姜心蕊生硬地推开了他，昨天等他信息的时候，她对自己说，只要他回来跟她一起吃晚饭，也算他还有一点良心，她还是会原谅他，不过，她等来的却是缺席，她整晚在脑海里播放的是他和另外一个女孩在一起的画面，她难受得连呼吸都觉得痛。
　　“我们结婚吧，你不是想结婚吗？我们先去领证，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我们一起去度蜜月。” 俊延说得很急。
　　“你还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还能期待你什么？”
　　“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是我公司新来的员工，找不到房子住，我让中介的朋友帮了忙，她就说要请我吃饭，我昨天没有向你解释，是因为我们真的没有什么。”
　　“牵着手在大马路上一起走，这也叫没有什么吗？”
　　“你太敏感了，我以后一定注意跟员工保持距离，可以吗？”
　　“既然心都不在了，又何必把我困住呢？分手吧，再纠缠在一起，不会有幸福的。”
　　“我知道是我不好，处理事情不够理性，但我真的没有做背叛你的事情。”
　　“撒谎不会难受吗？” 张心蕊脸色灰白，她已经不想跟他辩解了，她这段时间所有受到的伤害，此刻开始慢慢在体内自我消化。
　　俊延的手机响了，他看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接。
　　“接吧。”
　　俊延刚要说话，她拉着行李出门，俊延立刻把电话挂了。
　　“你要去哪儿？”
　　“我去透透气。”
　　“把箱子放下吧，我今天陪你。”
　　“是你让我喘不过气的。” 姜心蕊说。
　　俊延把她堵在了门口，恳求道：“我忙完这段时间，一定会抽更多时间陪你，行吗？” 他看到姜心蕊脸上的泪水，说：“别哭了。”
　　“我不是哭，我是为自己不再傻而开心。放开我吧，这几年你跟外面的女人各种暧昧，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即使我今天留下，我们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的，我对你已经没有了以前那样的感情，在一起不会有幸福的，又何必撕破脸再来收场呢？。” 姜心蕊一边说，一边挣脱他的手，她把一串钥匙塞进了俊延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上了车，立刻启动车子，加速离开。
　　将近六年的时间，他早已经融进了她的血液，呼吸都有他的存在，车驶出公寓的停车场那刻，她的心被抽空了。
　　俊延跑到车库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张心蕊了。

作者有话说

　　爱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