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无心有毒 姜心蕊的眼 ...
-
踩着软乎乎的黄泥,揉着细沙,堵不住山腰的风略过了天幕,众相不在天幕,奔忙如翻涌的海浪,退潮后看不到任何存在过的迹象。无数条线,连着无数的情和事,看见了,伸出手,抓得住,可以歇息;抓不住,只能继续拼命浮游。
苦是想象出来的,想要的远在天边,漫长的等待长出了毒素,侵蚀着神经,生病了,眼前全是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一张张脸,病人坐在费前的面前,“我能看见,就是不清晰,一片灰蒙蒙,没有颜色。”
费前走到顶楼,看着远方沉默,手里那杯茶早已凉了。
张心蕊还是没有来,他让助手给她发了信息,没有收到回复。费前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了那个只约会了一次便没有任何进展的红唇屏保女人的电话,电话那头听到玻璃的破碎声,随后电话被挂了。他不时拿出同事发给他的照片出来看,大波浪长发遮挡着侧脸,他无法看清楚她的模样,酒吧里灯光昏暗,他靠着记忆依稀辨识到她随着说话而一闪一闪的眼睛,微笑在脸上荡漾,深红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轻抿着刚从酒瓶倒出的烈酒。
红唇又在屏幕上出现了,他刚接通电话就生气,还没等对方开口,他莫名其妙地说:“真搞不懂你,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把对方的电话挂了,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情绪有点过头了。
真丝光滑柔顺,在天幕徐徐展开,丝丝线线,随风轻漾,丝绸的香气四溢。
“28姆米。”
“68姆米。”
“18姆米。飘逸是美的基础。”
把手伸出去,摸不到任何东西,真丝并不存在,大脑皮层在形成光滑的手感,闭眼把脸贴上去,轻柔得快要把心都融化了。色彩不忍心洒在上面,生怕破坏这无尽的细腻绵软。
大脑不受控制,一只老鼠窜出来,尖利的牙齿,在丝绸上扯出一个洞,崩坏的线毁了整片幕布,幸好人不能看到天幕的存在,只看到一只带牙的老鼠,突兀地挂在半空。猫的叫声在上空响起,老鼠消失无踪。
“夫人?”
“不要叫我夫人,我是我自己。”
费前的座位在最前排,去到的时候,舞台剧已经开始了,朦胧的灯光打在演员的脸上。
半空中,一个果子悬着,熟透了,从上面往下掉,时间变慢,观众都注视着空中的果子,心也跟着悬起来,女子伸出手,够不着,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果子落下了一点点,每个人都等待着那双手可以把它接住,时间依然一秒秒地过去,四周升起很多面镜子,熟透的果子在镜子里出现,深酒红色,悬在空荡荡的舞台中,观众席没有任何声音。
费前的头靠在椅背上,往前伸展两条无处搁放的腿,等待着。
就要接住了,观众席有了窃窃细语的声音,突然,幕后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就在女子回过头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果子,台下一片哗然。
女子哈哈大笑,说:“拿吧,没心的。”
半空中再有一个果子往下掉,还是特别的慢。
可是果子下落到离女子的手仅有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女子使劲踮起脚,还是够不着,一个打滑,摔倒在地上。
“需要我帮忙吗?” 那个男人把刚才拿走的果子扔在地上,伸出手问道。
“不。” 观众席有人实在太入戏,叫了出来。
“拿给我。” 女子说。
男子伸手把果子取了下来,拿在手里说:“偷心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女子冷笑道:“你偷走的不是心,是我大半生的果实。”
她爬起来,要夺回果子,男子已经快速地消失了。
女子把手伸出来,呵呵地笑:“有心的在我手里。” 一束强光打在她的手里,果子熟得渗着汁。
台下一个女孩说:“太好了。”
身边的男子说:“女人啊。”
“你说什么?什么女人啊?” 女孩反问。
正当台上的女子准备把果子放进嘴里的时候,有个声音从幕后穿出来:“别吃,有毒。”
台上的灯光瞬间灭了,黑漆漆一片,观众屏息等待,灯光重新亮起来,舞台上空无一人。观众座位旁的储物盒子全部打开,每人都有一个成熟的果子,有人毫不犹豫地吃了,有人犹豫了一下,也吃了,还有人把果子紧紧攥在手里,散场。
舞台的字幕一颗颗地弹出来:果-有-心-没-毒,人-没-心-有-毒。
人类的生命没有尽头,时间足够长,就会等到想要的,但是单个个体有尽头,大部分人没有这个耐性,于是或主动或被动地进入世间凝固的圈套。
开水白馒头的日子结束了,等待已久的三角钢琴就在面前,费前轻抚着琴盖,翻开琴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母亲在他四岁的时候,买了一个很好的电子琴给他,有很多功能,还能录音,有一天傍晚,父亲外面赌博输光了,回家看到费前正在按不同的按钮试声音,费前玩得很入神,根本没有注意到父亲就在他身后,父亲早就对这个儿子眼里当作宝贝的电子琴看不顺眼,妒忌之火让他拿起琴狠狠地摔在地上,电子琴当场被砸坏了,他尖叫着,把电子琴拿起来,放在琴架上,一边查看破损一边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他非常喜欢音乐,这是他母亲背着父亲偷偷省下钱买的。他看到黑亮亮能映出自己的钢琴,心里想到的是他的母亲。
他一直弹到深夜,看着窗外的夜色,时间永远无法倒回。为了向母亲证实他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他考上全国最好的医学院,如无意外的话,他会终其一生在医院当别人的费医生。
费前刚做完一个手术,走近办公室就听到了一把他似曾相识的声音。
果然如他猜的那样,一进门就看到了父亲。
自从母亲带他逃离那个家以后,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他高中毕业那年,在母亲的鼓励下,他再次见到了父亲,父亲还是没有变,永远只有抱怨和麻烦。
费前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
“坐吧。”费前把椅子移到他跟前。
“我来这里是解决问题的。”
“你说。”
“你弟结婚,需要点钱。”
他提到的是费前的同父异母弟弟。
“你想要多少?”
“买房差点首付。”
“我不是每个月给你打钱了吗?”
“那点钱怎么够?好歹你现在在最好的医院工作,每个月就给那么点钱,还不到你收入的零头,说得过去吗?”
“我是给你的生活费,不是给他的。”
“你弟没上过大学,收入没你那么高。”
“我现在手上没有钱,过几个月再转给你。”
“我不是急着要,会来这里找你吗?手机也打不通,连你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真的没有钱,你当初让我给钱他去进修,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他不去读,把钱给花光了。”
“他不是买了辆车吗?”
“我那个时候还挤着公交车上班。”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给。” 他的父亲走出了门。
他不知道父亲怎么找到他工作的地方,他无法相信一个赌徒说的话,他给父亲每个月转生活费就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父亲这么多年没有抚养过他,他这辈子陷入“赌博”瘾之中,输了钱就喝个烂醉,然后打家人,幸运的是母亲带他离开了那个家。后来,他再婚了,有了一个儿子,过了一段短暂的正常生活,后来又跟那些赌徒朋友联系上,重陷其中,他再婚的妻子也离开了他。
天幕从来就看不见,谁也看不见,但一直笼罩在周围。
姜心蕊又出现了,她的长发不见了,剪成了落肩短碎发。雷鸣闪电,下着滂沱大雨,前一天预报了极端天气,医院少有的安静。张心蕊把车停在停车场,在大风中打着伞艰难地走,大雨把她的衣服打湿了。
“有预约吗?” 前台接待问道。
“我是他的病人,来不及预约。”
“你要先预约。”
姜心蕊把医院发的短信给前台看。
“费医生让我来的,之前我没空,你跟他联系一下,看他能不能抽出两分钟,我准备做手术了,有些事情要跟他确认一下。”
前台接待看了一下她的短信,同意给费前打电话,费前在电话里说:“让她先预约。” 姑娘看了一眼张心蕊,有点为难,姜心蕊说:“让我跟他说。”
姜心蕊把电话拿了过来:“你好,我是姜心蕊。”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道:“上来吧。”
姜心蕊进门看到费前,第一句话就说:“下这么大的雨,你想就这样把我打发走。”
“你不知道要先预约吗?下午的手术都取消了,还以为可以喘一口气。” 费前边说边摇头。
姜心蕊看着窗外的雨,伴随着闪电。
“冒着被雷打的风险过来,才不会轻易做决定。”
费前看着她,等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姜心蕊沉默了一会儿,说:“约个时间吧。”
“你决定要做手术了?”
姜心蕊点点头。
姜心蕊走进手术室,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心有些慌,她听着指引躺下,闭眼后,只感到光在四周笼罩着,被磨得光滑的地板在大脑里挥之不去。姜心蕊看不到那双做手术的手,熟悉的消毒水味成了她跟费前联系在一起的媒介,她以前极其不喜欢这种味道。
她很忐忑,最近有人因为眼科手术失败而上了热搜,她担心万一手术不成功,有可能就此再也看不见了。她不敢说,也不想说,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害怕压住。
费前预留了足够的手术时间,他的准备工作做得特别仔细,反复检查了手术工具。
往常费前会跟病人开一下玩笑,缓解病人的紧张情绪,这个时候,他也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费前还是很冷静地开始了手术。
终于结束了,大家都从紧张中放松下来。
裹着纱布,一片黑,她认真地辨看,看见穿了洞的天花板,一堆黑影,人来人往,她辨识着酒精的味道,寻找她熟悉的声音。
费前把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对姜心蕊说:“你可以回去了。”
“明天回来复查,是吗?” 姜心蕊再次确认。
“对。”
姜心蕊的好朋友陈笑枝看到费前走出手术室,立刻上前:“你好,你是做手术的医生吗?”
费前点点头说:“是。”
“姜心蕊的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 费前说。
陈笑枝扶着姜心蕊:“挺快的,我刚坐下,想刷一下屏,都还没刷完,手术就做完了,还以为要等很久。”
“你说我会不会瞎了?”
“别乱说!”
陈笑枝藏不住事,还没有出手术室,她就急着说:“给你做手术的医生好帅啊,穿白大褂真的是我的菜。”
“有兴趣啊?” 姜心蕊说。
“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你以为看上你,你就有机会吗?走吧。”姜心蕊知道陈笑枝不满意自己的婚姻,常常说一些白日梦话来调侃自己。
“俊延知道你做手术吗?”
“我们分开那么久了,他为什么会知道?”
“以为你们还有联系,毕竟好了那么多年了。哎,算了吧,又不缺他一个男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修行。” 陈笑枝安慰道。
姜心蕊想:人生从来就不是一场修行,我们都是试验品,是整体对个体进行实验的实验品。虽然心里这样想,嘴里也没有反驳陈笑枝。
人可以享受很多时间纵轴积累下来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但是纵轴带来的旧念给人带来的精神苦困也很多,把人紧紧裹住,越挣扎越绝望,连气也透不过来,自断手脚才能自救。爬不回去跟智慧古人把酒言欢,也等不到去跟未来的知音天幕共舞。挣扎在那些无形的固定的格子里,看不见过去,找不到未来。
陈美枝拉着姜心蕊的手站起来,姜心蕊找不到平衡,另一只手伸出来摸索着。
无数星星在闪烁,星光每闪一次,都会有生命随着光而去,一束束烟在亮光中飘去,消散得毫无踪影。天幕上的颜色出现错乱,混在一起,慢慢变黑,转灰,变浅,又恢复了正常。某些人和事打了结,成团而乱,要么自救,把结打开,要么陷入混乱,生灵受难。天幕上隐形的网格,布满着移动的点,微小得看不见,把背景抹去,那个点就不存在了。无数的点,在时间的横轴和纵轴密密麻麻地出现又消失,如果有一个可以兼容横轴和纵轴的容器,就可以看到浩浩荡荡的点在漂浮,壮观无比。现实是只能看到一个横截面,纵面只能从各种媒介,各种研究考证里寻找踪迹。
人类不满足于短暂的存在,科学家们疲倦不休地寻找人类生命的各种可能,还是无法满足心灵的需要,于是穿越小说出现了,生活里找不到方向的人拿着手机刷屏,陶醉在纵轴的愉悦里,逃避时间的横轴。那个收藏纵面的容器是不存在的,人们只好沉溺于故事里,得到短暂的满足。天幕之外,会有一个可以同时收容时间横面和纵面的容器吗?试想我们每一天的自己都会存在于那个容器,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被收藏,思维是一个超体,可以看到从出生起个体连续不间断地同时存在,三维四维一百个维度的空间也无法承载,因为这会是一个大到无法计算的庞大的超级体,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的生命,是无间断的死亡和新生,直至新生能力消失,生命就到了尽头。人类企望生命可以得到无限延长,即使以后科技可以实现我们的梦想,我们仅有的空间能允许这一愿望实现吗?
执念于生,害怕于死。大脑里有一个虚假错误的认知,造成对不间断的逝去视而不见,也就不能接受整体的消失。如果躯体可以冻结,思维却能够不间断地工作,生灵又会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最终变成了一个相反的结果,只有时间的纵截面,时间的横截面会消失呢?就如窗台上那朵永生花,美丽但是没有生命。
农耕时代,人们还有农闲的时间休息一下,即使是农忙季节,也可以坐在田埂上聊个天。现在,那些靠影像声色存在的人们,即使银行里的数字这辈子也花不完,还是从早忙到深夜,每一个人都在用尽所有的时间去记录,到今天,技术已经让人类可以把任何一段纵向的横截面保留下来,这让人们出现从来没有过的疯狂,人类的焦虑和自恋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淋漓尽致地表现过。
从来最狠的是同类间的相互厮杀,而生灵又是靠着抱团取暖而存活至今。人类更是如此,对感情的需求从来都有,但是在今天,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敏感和脆弱,一场狂欢,一个盛宴,甚至一场直播,一个人,都会在人群中引起骚动,像大海的波涛在翻涌,如果没有这些狂欢的时刻,又如何串起我们的情感。疲倦的身体,个体脆弱得如此不堪,得依附在那些飘渺的狂欢中,以各种形式,把自己慢慢消耗尽,手机的电量得时时刻刻充满,电量显示图标成了我们安全感的依赖,不能断线的是我们无处着落的情感,无法从内制造能量的人,看不到自己的内心,便会向外不断的挤压,五爪四伸,靠吸食着周围的能量得以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