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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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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忆之刚走没多久,封茗玥便听到窗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二姐姐,你还好吗?我来看你了。”
封茗玥心中一痛,闭眼轻叹一声,起身推开窗户,看向站在窗外的封盈玥。
她是柳忆之的女儿,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刚满八岁的小姑娘仰着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担忧与关切:“二姐姐,你没事了吧?”
封茗玥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下胸中的情绪,尽量温和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柳忆之固然可恨,但盈玥是无辜的。
“我担心二姐姐。”封盈玥绞着手帕,声音低低的,“我听人说二姐姐……就想来看看你。”
“我没事,你先回去。改天再来我这儿玩。”封茗玥柔声说道。
话音未落,封盈玥已从窗下消失。等封茗玥反应过来时,小姑娘已穿过房门,扑进她的怀里:“二姐姐,我不许你想不开,更不许你死!你要是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封茗玥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儿。
真实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也让她暂时放下了仇恨。
前一世,她陷进忠勤伯府后,再也没见过这个小妹妹。与对兄长的时时挂念不同,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盈玥。
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她是仇人之女,从这一点来说,她本该盼她过得不好。只有她过得不好,柳忆之才会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或许才会对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然而,柳忆之固然可恨,盈玥却从未对不起她,甚至从心底里喜欢、依赖她这个二姐姐。
让她去诅咒一个无辜的孩子,她做不到。
可让她去祝福一个与柳忆之相关的人,她也做不到。
所以,她只能选择不闻、不问、不想。
“二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脖子疼吗?”封盈玥仰起头,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封茗玥脖子上的勒痕,“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封茗玥的心像是被酸水浸泡,又暖又痛,只能勉强笑了笑:“不疼。”
“怎么会不疼?上次我跌倒,膝盖磕青了,就是这个样子的。”封盈玥拉着封茗玥坐下,小手轻柔地揉着她的脖子,“二姐姐怎么能悬梁呢?我不信你是那样的人,爹娘也不会信,还有大哥哥、三哥哥,他们也不会信。”
封茗玥抬手替妹妹整理额前的碎发:“盈儿说得对,姐姐之前的确做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封二姑娘既然知错,下次可不要再犯了。”封盈玥学着夫子的样子,一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说道。
封茗玥想笑,嘴角刚刚勾起,还没等形成笑容,却差点掉下泪来。她赶忙摸了摸妹妹的头顶,将她搂在怀里,隐藏自己情绪的同时,也享受着最后一点姐妹亲情。
对柳忆之的报复,她一定会做。届时,封盈玥恨她也罢,怨她也罢,她都不会后悔。
说起来,柳忆之虽然人品恶毒,但生下的儿女却都不错。无论是封盈玥,还是封星洲,都没有长歪。
只是有件事,封茗玥一直想不明白。将她送给李丰饶固然能毁掉她,但一府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柳忆之难道不怕等盈玥谈婚论嫁时,被她这个“私奔”的姐姐影响?
同一时间,柳忆之盯着郝嬷嬷手中的药碗,低声问道:“确定没问题?”
“夫人放心,这是楼子里专门用来驯服那些不听话的姑娘的。一包下去,再烈的女人也会乖乖听话。”
“好。”柳忆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不管刚刚是封茗玥装神弄鬼,还是柳惜之的魂魄真的回来了,她都不会放过她们。
带着郝嬷嬷来到院子门口,冷风依旧。柳忆之脚步顿了顿,一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亲眼看着封茗玥喝下药,她不放心。
却没曾想,一推门,竟看到亲生女儿也在。
“谁让你来的!”柳忆之勃然大怒,“我说过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让你好好待在院子里,你就是这么待着的?”
封盈玥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躲到封茗玥怀里,小声叫道:“娘……”
柳忆之还想大骂,却被封茗玥冷声打断:“母亲此话,是觉得盈玥不该与我亲近?”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虽只是坐在那里,却无端让人心生畏惧。
柳忆之猛地一惊,以为封茗玥又“犯病”了。但见她目光有神,并不像之前“附体”时那般空洞,心里的火气腾地涌了上来。
反了天了,敢这么跟她说话!
但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没敢说出口。
因为这样的封茗玥,陌生得让人不安。
柳忆之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说道:“刚刚是我心急了。茗玥可好些了?这是我命人给你熬的药,趁热喝了,然后睡上一觉,保管你明天醒来什么事都没有。”
郝嬷嬷端着一万黑乎乎的汤药,哆嗦着上前。封茗玥挑眉看向她,吓得郝嬷嬷手上一抖,碗边的药汤直接洒在了手上。
封茗玥看着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药碗,看着碗壁上残留的细小粉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多谢母亲大人。”她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又看向封盈玥,温柔地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最近倒春寒严重,晚上多盖些,别乱踢被子。”
封盈玥点点头,又拉了拉姐姐的手:“二姐姐,你要好好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去吧。”
“二姑娘,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果。喝完了睡一觉,保准见效。要我说,夫人对你可真是不错,今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特地嘱咐人给你熬药,满京城也找不出夫人这般心善的了。”郝嬷嬷见封盈玥离开,立刻将桌上的药往封茗玥面前推,嘴里絮絮叨叨。
“滚出去。”封茗玥平静地说道。
从她记事起,这个郝嬷嬷就成天在她耳边说柳忆之对她多么多么好,她又是多么多么不好。若不是她被祖父、祖母悉心教导过,恐怕真要信了她的邪。
真可惜,前一世没能弄死她。
郝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下一刻就发作起来,“你个贱蹄子,敢这么对我说话!”
哗地一下,一杯冷茶直泼在郝嬷嬷脸上,冰得她浑身一激灵。
“滚出去。”封茗玥清冷的眼神直视着郝嬷嬷,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空洞。
这种空洞是封茗玥前一世特意练的。盯着人脑袋后面的景物看,很容易造成似看又不似看的样子。
若是夜里这样盯着熟睡的人看,效果更好。
至少在她这样盯过李丰饶几次后,他就再也不敢在她房里过夜了。
这空洞与正常眼神的切换,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郝嬷嬷所有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恐惧,又一次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还不赶紧下去,你个没用的东西!”柳忆之喝骂道。
郝嬷嬷不敢反驳,哆嗦着退了出去。
她一走,屋里只剩下封茗玥和柳忆之两人。望着封茗玥的神情和那种似怒非怒的目光,柳忆之只觉得背后直冒凉风,底气不足地说道:“药还是趁热喝的好。”
“母亲说的是。”封茗玥垂下目光,拿起汤碗,递到嘴边,却又像是想到什么,放下药碗,“只是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下人辱骂主子,竟然只要出去就可以了。”
柳忆之脸上的肌肉一阵扭曲,扭头对门口喊道:“还不过来给二姑娘磕头赔罪!”
有那么一瞬间,郝嬷嬷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虽然封茗玥是主子小姐,但她拿捏了她十几年,早已作威作福惯了。如今让她磕头,简直是奇耻大辱。
封茗玥微微一笑,端起药碗,小心地吹了吹,却就是不喝。
柳忆之立刻恶狠狠地瞪了郝嬷嬷一眼。
郝嬷嬷只得跪下,心里想着就让你再猖狂一会儿,往后有你哭的时候。“老奴错了,老奴给姑娘赔罪,求姑娘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几乎是一字一句。
“郝嬷嬷既然心里这么不服气,那就起来吧。你端来的药,我可不敢喝,谁知道里面下了什么。”砰地一声,封茗玥将药碗重重放在桌上。
柳忆之和郝嬷嬷的脸色骤然一变。柳忆之干脆往郝嬷嬷身上狠踹一脚:“大胆刁奴,辱骂主子,掌嘴二十!”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郝嬷嬷狠了狠心,对着自己的脸左右开弓,很快就嘴角见了血。
封茗玥心里畅快了些许,伴随着啪啪的耳光声,再次端起药碗,只浅浅喝了一口,就用手帕捂嘴:“太苦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茗玥再喝点。”柳忆之的语气几乎可以说是谄媚。若不是之前“还魂”太过恐怖,她现在恨不得亲手灌下去。
“还是放凉一些吧,也好一口气喝掉。”封茗玥放下汤碗,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郝嬷嬷,“打完了就滚吧。”
这一次,郝嬷嬷麻溜地滚了。
她一走,柳忆之心里发慌:“我让人去给你拿蜜饯,有了蜜饯就不苦了。”这药无论如何都得让她喝下。
却不想,柳忆之再回来时,身后竟跟着封盈玥。
“二姐姐,我娘说你嫌药苦不肯喝,这怎么能行?我特意拿了我最喜欢吃的蜜饯,都给你,你要乖乖听话哦。”
封盈玥一边说,一边打开油纸包,献宝似的拿出一块蜜饯放进封茗玥嘴里:“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糖樱桃,是不是甜了点?”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端起药碗,递到封茗玥嘴边:“这样喝就不苦了。啊,二姐姐,你攥疼我了。”
封茗玥用了极大的定力才松开手指,尽可能温柔地说道:“乖,姐姐不是故意的,只是怕烫到你。”她接过药碗,放到桌上,才又说道:“你来抱抱姐姐,姐姐就不觉得苦了。”等到封盈玥整个头都埋在她的怀里时,封茗玥才倏地抬起头,直视柳忆之。
眼神瞬间空洞,脸上表情消失,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她一手轻抚封盈玥的头,一手放在她的后颈处,一语双关地说道:“妹妹真好。”
柳忆之的脸色瞬间惨白,仿佛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将女儿牵扯了进来。
封茗玥冷笑。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挑明,想对柳忆之破口大骂,想立刻送她下地狱。眼下封盈玥还小,即便明天事发,可能也不知道这碗药的意义。但她迟早会长大,迟早会明白一切。等她知道了,要让她如何自处?难道让她终身背负亲手给姐姐下药的罪行?
她终于明白柳忆之为什么不惜连累封盈玥也要毁掉她了。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女儿。只要能除掉她,就算是借亲生女儿的手去杀人,她也做得出来。
“二姐姐?”封盈玥迷惑,想要抬头,却被封茗玥按住。
柳忆之瞬间头皮发麻,再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一把将封盈玥拉开,扯到自己身后:“走,跟我回去!”
“可二姐姐还没喝完药呢。”封盈玥挣扎着说道。
“我让你走,没听到吗?”心中恐惧作祟,柳忆之的声调都变了样,扯着封盈玥就要离开。
“娘,娘,轻点,你弄疼我了。”
“妹妹自去吧。”封茗玥再次一语双关。
柳忆之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拉着封盈玥逃命一般地出了屋子。
确定两人全都离开后,封茗玥立刻用冷茶漱口,并全数吐在手帕上。虽说她只浅浅沾了下嘴唇,但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小心为上。
将剩余的汤药倒进茶杯,拿出一个书盒,将里面的书拿出来,把装了药的茶杯放进书盒,再用书挡住。
这可是重要的物证。
一切处理完毕,封茗玥和衣躺到床上。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必须养足精神。
刚躺下没多久,也不知是疲惫还是沾了那药的缘故,封茗玥竟沉沉睡去。
直到夜半三更,“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