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京城传言,云麾将军秦子仪在对敌时伤了一只眼睛,战后竟猎杀了一只凶兽,用那凶兽的眼珠替换了自己受伤的左眼。
再次上阵时,北狄士兵被那只兽眼吓得魂飞魄散,望风而逃。秦子仪率军乘胜追击,一举收复失地近百里。
消息传回京城,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弹冠相庆,为大梁有如此勇猛无双的将军而自豪。
然而,当秦子仪班师回朝,百姓们在城门口亲眼见到那只兽眼时,所有的崇敬瞬间化作了深深的恐惧。
在此之前,没人能想到,一只兽眼竟能令人如此胆寒。猩红的眼底,细成黑线的瞳孔,光线映照间宛如活物,转动间更是透出一股尸山血海般的凛冽杀意。若是不慎与它对上,便如同被一只上古凶兽死死盯住,寒意瞬间窜上脊梁,胆小之人甚至会当场失禁。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左半边脸被一副深黑色的面具覆盖,面具上刻着狰狞的獠牙纹路,寒气逼人。
据说,当时的城门口先是一片死寂,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百姓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偏偏此时,北狄奸细趁机发动袭击。秦子仪挥刀反击,当着京城百姓的面,连斩三人,鲜血溅了他半身。
从那以后,京城百姓再也不敢将他视为凯旋的英雄,而是将他称作“青面獠牙、残暴嗜血”的兽眼修罗。
更糟糕的是,当日被吓破胆的百姓中,有一人高烧一夜后竟不治身亡。传言迅速蔓延,说秦子仪是地狱修罗转世,刑克六亲,凡与他沾上关系的人,活不过三日。
他的府邸周围百米之内,无人敢靠近。若是他上街,无论走到哪里,百姓都会自动避让,仿佛他自带清场效果。
当然,凶兽的眼睛不可能真的嵌在活人脸上。事实是,秦子仪在伤眼后,偶然得到一颗形状诡异的红宝石,便命人将其打磨成眼珠形状,镶嵌在一副覆盖半张脸的面具上。他立下誓言:北狄一日不破,他一日不摘面具。
然而,这样的解释远不如传言来得吸引人。
杏儿便是深信传言的人之一。她曾多次向封茗玥提起街面上关于秦子仪的种种可怕传闻。
可即便如此,封茗玥也只能狠下心让杏儿去送信。
她拉过杏儿的手,低声说道:“我知你害怕,但如今父亲不在府中,阿兄还在贡院,整个府邸都是柳忆之的天下。若她真的动手,你我便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姑娘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去求秦将军!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杏儿急得眼泪直打转。
封茗玥摇头,“我不能走。我若走了,岂不是坐实了私奔的罪名?你放心,只要你把信送到,我便能平安无事。大不了到时我喊一声,说已派你去府外求救,柳忆之便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她不会真的喊。她不仅要配合柳忆之,还要让她将深夜绑人出府、诬陷私奔的罪名坐实——只有这样,才能将柳忆之彻底打入地狱。
杏儿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姑娘放心,杏儿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信送到!”
“不可胡说!”封茗玥心中一颤,猛地喝道,“我不要你拼命,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听明白没有?”
杏儿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眼泪再次涌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向封茗玥磕了个头,随后起身离开。
封茗玥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涌起密密麻麻的痛楚与蚀骨的恨意。
前一世,她的退让与息事宁人,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身边的人。
杏儿是她从梧州带回来的忠仆,在她喝下那碗“安神药”后,一直守在她身边。柳忆之派人来时,杏儿拼命阻拦,却被一棒敲晕,次日便被发卖到远方。
然而,这并非杏儿苦难的尽头。不到三个月,她便被买家折磨致死,死后仅用一卷草席裹尸,扔到乱葬岗上,连一座坟茔都没有。
封茗玥曾多次派人寻找她的尸骨,想要为她安葬,却始终无果。
口中再次泛起苦涩,那是她临死前被灌下的毒药的味道,也是她前世七年里日夜品尝的苦涩。
封茗玥心中发狠:柳忆之,前一世没来得及收拾你,这一世我要让你加倍奉还!
不过在此之前她需要找些东西防身,以应对夜里可能发生的事情。她循着记忆翻出屋里的针线笸箩,却在拿起锥子时,愣了一下。
因为笸箩旁,放着一双做了一半的靴子,靴面上绣着精致的祥云纹。
这是为封星澜做的。她希望哥哥能穿着她亲手做的靴子去参加殿试,寓意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只可惜,那日之后,她不仅没能完成靴子,甚至再也未能见到哥哥一面。
她温柔地抚摸着靴面,这一世,一定要让哥哥穿着她做的新靴子,堂堂正正地踏上金銮殿!
将靴子小心收好,封茗玥取出纳鞋底的锥子,用碎布条将其绑在小臂上。随后,她砸碎一只茶杯,挑出一块锋利碎片,缝在袖口内侧。
若夜里被绑,她可以用这碎片割断绳索。
最后,她将屋里的值钱首饰和偷偷攒下的细软装进布袋,绑在大腿外侧——她与秦子仪素无交集,救她是情分,不救是本分。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一切准备妥当,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望向寂静无声的院子。
若是平日,即便她再不受宠,院子里也会有下人打扫、走动。可如今,除了杏儿,竟一个人影都不见。
——大概是怕有人拦着她寻短见吧。封茗玥冷笑。
这样也好,既方便了杏儿,也方便了她。
恰在此时,风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夫人,您慢点。”
封茗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
这一世,她要让柳忆之为那碗“安神药”后悔终生!
柳忆之扶着郝嬷嬷的手,一边走,一边觉得这院子阴气森森,心里直冒凉气。等把封茗玥赶出去,她一定要让人好好翻修一番。
“二姑娘,夫人来看你了。”郝嬷嬷站在门口喊道。
屋内一片寂静。
柳忆之心中一喜,难道封茗玥没救回来,或者又寻了短见?
她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走进卧室,隔着屏风向床上望去。朦胧间,只见一个人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柳忆之心中一松,绕过屏风,果然看见封茗玥躺在那里,脖颈间还留着青紫的勒痕。
她心中一喜,坐到八仙桌旁,假意哭嚎起来:“茗玥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这可让我怎么向你娘交待啊!”
躺在床上的封茗玥心中冷笑:既然她张口闭口都是死去的姐姐,那就让她见一见好了。
“姐姐啊,我对不起你啊,没能教导好你留下的女儿。”柳忆之干打雷不下雨,虽是哭封茗玥,却面向门口,生怕声音传不出去。
“夫人,您别太伤心了,保重身体要紧。”郝嬷嬷嘴上劝慰,却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对外喊道,“您对二姑娘的好,全府人都看在眼里。相信九泉之下,大夫人也不会怪罪您的。要怪也是怪二姑娘太过任性,平日里不服管教也就罢了,出去竟与有妇之夫不清不楚,简直是……”
“啊!”一声尖叫打断了郝嬷嬷的话。她回头一看,只见柳忆之满脸惊恐地盯着床铺,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郝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鬼啊!”
封茗玥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郝嬷嬷。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郝嬷嬷的身体,直直望向她身后。
郝嬷嬷被这目光吓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封茗玥心中冷笑:欺软怕硬的货色,她当年竟被这样的人拿捏住了。
她将目光移向柳忆之,后者的表现并不比郝嬷嬷好到哪里去。
“妹妹,好久不见。”封茗玥声音嘶哑,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然而,“妹妹”二字在柳忆之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她颤抖着问道:“你……你是谁?”
“妹妹不认识我了?”封茗玥微微偏头,看向一旁哆嗦不止的郝嬷嬷,“郝黄花,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郝嬷嬷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郝黄花”这个闺名,已经十几年没人叫过了。就连柳忆之,如今也只称她一声“嬷嬷”。
当年这么叫她的,只有一个人——柳家大小姐,封荣的原配嫡妻,柳忆之的亲姐姐,柳惜之。
不,不可能!柳惜之死了快二十年了,怎么可能借尸还魂?
“你……你到底是谁?”郝嬷嬷颤声问道。
“你们啊……”封茗玥叹息一声,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搅了几圈,然后虚空一点,“方才口口声声念着我,说要向我交待,如今见了,却又装作不认识。”
郝嬷嬷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随即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你……你真的是大夫人?”
刚刚封茗玥的手法正是柳惜之生前习练多年的点茶手法,与旁人很是不同,郝嬷嬷伺候柳惜之多年,自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难道真的有借尸还魂?这怎么可能!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能,封茗玥三个字中的茗就是因为柳惜之生前酷爱喝茶、点茶。她后来在忠勤伯府站稳脚跟能出来行走时,刻意结交了柳家的故交,得知了母亲生前的爱好、习惯,并加以习练——就连她名字中的“茗”,也是因为母亲爱喝茶之故。
封茗玥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十几年过去,当年的丫鬟竟当上了嬷嬷。”
“妹妹,”封茗玥看向正欲逃跑的柳忆之,僵硬地起身,僵硬地迈步上前,“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如今我来了,有什么话便说吧。我的一双儿女,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了。”她的声音幽幽,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冷得让人骨缝发寒。
“不、不辛苦。”柳忆之吓得直哆嗦,“姐、姐姐既然已经往生,还是不要留恋人间的好。你放心,星澜和茗玥我都当亲生的养,绝不会让你操心。”
“他们劳你照顾这么多年,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好好谢谢你才是。”封茗玥忽然扯动嘴角,对柳忆之露出一个邪气十足的笑容。
这一笑,差点将柳忆之也吓得差点尿裤子。她惊恐地后退,却忘了郝嬷嬷正瘫坐在门口,整个人摔在郝嬷嬷身上。
她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摸到一地湿滑,再次跌倒,半个身子都贴在了那滩污秽上。
封茗玥赶忙用手轻抚额头,不然她真怕自己会笑出来。
虽然郝嬷嬷脏了她的屋子,但能看到柳忆之一头栽进去,也算不亏。
“滚开,别挡着我!”柳忆之气得大骂。
眼见封茗玥靠近,郝嬷嬷也吓得想爬起来逃跑。可人在极度恐惧时,手脚根本不听使唤。两人互相推搡挣扎,却谁都站不起来。
挺好,地上的污秽都快被她们擦干净了。
封茗玥冷冷看着,心中既快意又悲哀。
这两人,一个是她的亲姨母,一个是她的教引嬷嬷。
她曾将柳忆之当作亲生母亲般敬重,发自内心地想要讨她欢心,希望她以自己为傲。
毕竟,她是她的亲姨母,与她的母亲流着相同的血。
她也曾真心听从郝嬷嬷的“教导”,一举一动都按她说的做。
可惜,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得不到一句夸奖,听到的永远是“这里不对,那里不好”。
起初,她真的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直到七岁时,祖父以想念孙子孙女为由,将她与封星澜接到梧州住了三年。
在梧州,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长辈的关怀,什么是真正的教引嬷嬷。那三年间,她白天跟随女夫子学习经史子集,晚上便待在祖母身边,听她讲解府中事务,学习如何管家。
再次回到京城时,她才意识到当年的自己有多可笑,也才看清柳忆之与郝嬷嬷的居心叵测。
可惜,父亲始终看不穿这一点。每次听到柳忆之与郝嬷嬷说她“任性顽劣、不服管教”,他都会大发雷霆,将她叫去训斥一番。而他身后,便是柳忆之得意又阴险的笑。
久而久之,连带着对父亲的敬仰也渐渐消散。
然而,知道归知道,面对父亲的怒火与哥哥忙于学业的疲惫神情,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退让,将所有的委屈在深夜里独自咽下。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能忍气吞声,柳忆之就会收敛,家庭就会和睦。
事实证明,退让永远换不来和平,忍耐只会让恶人变本加厉。
前一世的她,懂得太晚、太晚了。
“怎么,妹妹要走?”封茗玥僵直着身子向两人走去,“咱们姐妹多年未见,难道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你、你别过来!”柳忆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后退。
眼见柳忆之已蹭过门槛,封茗玥装作不能见光一般,停在门口,随后身子猛地一颤,捂着脑袋大叫:“啊,好痛!我的头好痛!”她捂着头后退,直到退到八仙桌旁才停下,随后迷茫地抬起头,看向柳忆之,“母亲,郝嬷嬷?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坐在地上?”
柳忆之死死盯着封茗玥,见她的眼神虽迷茫,但动作不再僵硬,声音也不再嘶哑空洞,除了中气不足,与往常并无二致。
“茗……茗玥?”柳忆之试探着叫了一声,“是你吗?”
“是我啊,母亲怎么这么问?”封茗玥装出困惑的样子,揉着太阳穴,“我的头好疼……我刚刚不是躺在床上吗?怎么这会儿站在地上?还有,母亲是什么时候来的?这是摔倒了么?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这是生病了,对,生病了。”柳忆之迅速为刚才的事情找了个借口,“你快回去躺着,郎中已经开了药,正在炉子上熬着,我马上叫人送来。喝下去,头就不疼了。”
“原来是这样,有劳母亲了。”封茗玥一副感激的模样,“我扶您起来吧。”
“不,不用!你别过来,我自己能起来。你赶紧回去躺着,身体要紧,我这就去给你……熬药。”柳忆之说完,也顾不上体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急匆匆向外跑。郝嬷嬷见状,连滚带爬地跟上。
直到确认两人离开院子,封茗玥才收起脸上的茫然,慢条斯理地坐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这就受不住了?那之后,你又要如何承受呢?
我的好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