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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阴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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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终不太久,立秋刚过,临关的密报就以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城。
照理,密报该由大齐监察司转呈当今皇帝,但此封密报,竟是在朝会之时直接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初见密报,正是在朝会之上。
大齐以军武立国,自大齐开国皇帝始,便有一条铁律,文臣不得干预军事。前方将士浴血,你一个文臣既然不懂行军布阵,便该把精力放在治理国家民生之上,但如今这封密报说的并非军事行动,而是……镇守西境的大将军韩文瑄与外敌沟通,以大齐的军机军资换取西域奇药,他的长子在与羌人的交易时被抓了个人赃俱获,逃跑时坠落悬崖死了,与他交易的羌人也服毒死了,羌人的尸首和边境布防图正送往京城。
韩文瑄大将军用军资与西羌换奇药的密报让皇帝疑惑,他拿着密报翻来覆去的地看,朝上大臣闻报则立时分为两派,在朝堂上争吵了起来,一部分大臣纷纷进言,大意是:大齐这两年虽四境还算安稳,南北两境,为了各自的利益,只在边境有些小规模的挑衅,一旦大齐出兵,便立刻偃旗息鼓,但西境有镇西大将军坐镇,实力最为强大好战的西羌也只是小打小闹,尤其是近一年来,竟是难得的风平浪静。尤其是羌人居然有了与大齐相同的兵器,若说这中间镇西将军与羌人之间没什么交易,实在无法让人信服……如今这西境既无战事,而镇西将军有以军资资敌的嫌疑,陛下宜召回镇西将军问罪。
晟王一派却竭力反对,理由也很充分:西境之所以安稳,那正是因为韩大将军坐镇临关,若因尚未确定的罪名,便生疑召回大将军,必然扰乱军心,使边关将士寒心,也会给西羌可乘之机。
紫阙金殿上的大齐皇帝,看着朝中两方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头越发痛了起来。
那个在少年时便伴在自己身侧,如今镇守西境的大将军韩文瑄,他的才能和心性都是无可挑剔的,这么些年来,为大齐征战平乱,所立下的军功在大齐早已可封为军侯,可底下那几个大臣说的什么?功高震主?……姜焕心中愤怒,朕治理天下,大臣无论文武都是在替朕做事,让百姓能够富足平安,那些功自然也是朕之功,难道他们认为治理天下全是他们自己的功劳?
那时正是西羌王初登王位,在西境屡屡挑起事端,韩文瑄坚辞受封军侯,自请去往西境那样的苦寒之地,为大齐守住国门。
有功自然就要赏,姜焕并没有因为韩文瑄的坚辞改变主意,依然封了他为大齐一品军侯,同时封他为镇西大将军,命他镇守西境。
考虑到他常年在外征战,难以归家,特许他妻子随他去了西境,但西境苦寒,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四年前韩文瑄得了次子,但这孩子生下来身体就十分羸弱。据说他为了这个幼子遍寻名医,难道以军资换取西域奇药是为了这个孩子?他的长子韩彦诚也因此跳崖……死了?
皇帝姜焕捏着军报沉思,心口隐隐地痛,这事要怎么办?
大殿之中群臣争吵了一会儿,见皇帝陛下不发一语,他们不知陛下圣意,越发的坚持自己的意见。
方文作为丞相,站在群臣之首,眼见众臣仍在喋喋不休地争论,他知道此事决不能拖延,必须速做决断,否则大臣们这样的争论必会影响到皇帝的想法。他回首望去,眼光扫向那些争论的大臣,目光如刀子一般凌厉,大殿之中嗡嗡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方文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韩侯爷为国征战,是大齐的功臣,说他叛国,老臣是绝不相信的。”
“哦?”姜焕放下手中军报,说句心里话,韩文瑄出卖军械换取西域奇药这件事,他自己也是不信的,这是资敌啊,文瑄怎么可能会做?偏偏韩文瑄的幼子的确体弱多病,若要朝臣百姓信服韩大将军没有资敌,自然也是要有让人信服的理由和证据。姜焕身体坐直了些:“那么,方爱卿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方文道:“老臣虽不信,但既有此密报,若不加处置,只怕难堵悠悠众口,也不能还韩侯爷清白。所以……”方文顿了一顿,十分贴心地道:“老臣一向敬仰侯爷,不能让人将这样的恶名扣在他身上,韩侯爷镇守西境也有五六年了,如今西境风平浪静,陛下不如召他回京述职,给他一个辩驳的机会,想来他对此事会有个解释,也可算自证清白。”
姜焕有些心动,将韩文瑄召回?也好……就召回吧,朕与他有多少年未见了?
“可是……临关乃边关重镇,国之门户,一日不可无帅,召回韩将军,在此期间派谁去临关为帅?”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躬身行礼道:“蜀山地处大齐腹地,是距临关最近的军营,窦实将军如今正在蜀山大营为主将,皇上不若命他前往西境暂代镇西将军之职,待韩大将军返回西境,再令他返回蜀山大营。”
“嗯,”姜焕细细地想了想,这似乎是最好的计划:“就依众卿所奏,拟旨让窦实作为钦差前往临关暂代镇西将军之职,召镇西大将军韩文瑄回京述职。”
姜焕又想了想道:“至于蜀山大营,便由窦实的副将暂理。”
下朝之后,皇帝回到御书房,大太监余公公伺候着皇帝换上常服,奉上新茶,又在案上小香炉中添了块香饼,便退至一旁静立。
皇帝端茶轻啜,心中想着远在临关的韩文瑄,对他的回京还是有些期待,四年前遇刺受的伤也不知道好利落了没有,这个自小跟着自己的伴读,他的心性自己怎会不知?当年先皇尚在,自己还未被立为太子,两人就立誓要为大齐昌盛,百姓安乐做些事。他怎么可能资敌,做危害大齐江山百姓的事?
一个小太监进来回禀:“方相求见。”
皇帝放下茶盏说了声“宣”。他心中疑惑,这才刚刚下朝,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在朝会上说,偏要私下见朕?
片刻之后,方文进殿,见了皇帝撩衣跪倒:“臣叩见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道:“平身吧,还有什么事?”
方文是来给韩文瑄大将军“说情”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大意是,这韩侯爷不过是爱子心切一时糊涂,求皇帝看在他这么多年来为大齐征战,屡建奇功的分上,不要过于苛责。
姜焕看着底下站着的方文,有些看不透,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方爱卿这是何意?方才在朝堂之上爱卿可是言辞灼灼,不相信韩文瑄做出出卖军械之事,这会儿怎么……”
“陛下,朝堂之上,没有证据的事自然不能先行定罪,老臣也是往好了想,侯爷年近四十方得次子,听说这孩子身体极弱,侯爷心疼他也是人之常情,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也是有可能的,老臣想,韩大将军对大齐可是功在社稷,若因他一时糊涂便过分处置,却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这是是么话?当年有功不能赏,也是这位丞相说的,怕功高震主,如今却又说他即便真的资敌也不宜罚,说怕寒了将士的心,这都是什么道理?
姜焕早已听得不耐烦,摆了摆手:“方爱卿退下吧,这事朕自有决断。”
“是……臣告退。”方文行礼退出,转身时一抹淡淡的笑意挂在嘴角。
方府书房,丞相方文正坐在书案前心不在焉地翻看着书简,不时与一旁独自弈棋的儒服男子闫韬对答。
“皇上似乎并不相信韩文暄会与羌人勾结。”
闫韬将手中白子点入棋局之中,道:“现在就信了便不是陛下了,今日丞相进宫为他说情便是在陛下心中埋了颗种子,将来他一旦得知韩文瑄献关叛国,也就容易接受了。”
“将来?他已经有了证据,我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才要速战速决除掉他,就算陛下一时生气,时间久了,这气也就消了,将来也会更加信任倚重丞相。人走茶凉难道敌得过人死灯灭么?”
方相闻言,不禁看了他一眼,这人到底不是中原人,学识虽有,却还不明白,人死债消,除了罪大恶极之人,随时间的推移,被人记住的往往是他的好处,更何况这两人之间还有自幼相伴的情分。
方護恭敬地立在一侧,自从他在这位闫先生的指点下,赚了几笔银子,还做了几件让父亲满意的差事,在父亲面前也就有了些说话的资格,为此,对这个一向不看在眼里的文士也有了一丝的尊敬。
听到此处,方護十分虚心地求教:“那韩文瑄可不是等闲之人,怎会不辨真伪轻易上当?”
闫韬摆弄着手中的黑白棋子,淡淡道:“人总有软肋,幼子病重,又忽然得知长子坠崖,自己又被诬为通敌卖国,必会乱了心绪,若西羌兵此时攻入城中,便坐实了他通敌的罪行,当场斩杀自然也就名正言顺了。”
“西羌兵会攻入城?那临关城岂不是要陷于西羌之手?这又怎会坐实他通敌卖国?若要杀他,窦将军已奉旨带了禁卫去关,直接将他杀了便是,费那么多事……这若是丢了临关……”
方文冷冷地看一眼儿子,自己仅此一子,却做了这样事,总不能眼看他被杀头吧,况且通敌之罪必然牵连到全家,甚至连累皇后,因而他不得不设法弥补,一步错步步错,偏偏那韩文瑄深得陛下信任,就是一直侍奉在陛下身边的自己,也不能及上他在皇帝跟前的地位,怎不让人嫉妒?如今正可借此机会打压并除掉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