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66、第四章 孙良

　　江风徐徐，江景如画，宽阔的江水对岸山势连绵，临江一处绝壁突兀地伸入江中，使得此处水道变窄，水流击在那座绝壁之上，激起的万千水花如同白雪一般，夕阳的余晖越过山体照在宽阔江面上，将江面分成两种色彩，半江青山瑟瑟，半江霞光粼粼。
　　岸边并排停靠着十多只破旧的渔船，每条船上都挂着渔网，几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孩童在晾晒的渔网下穿行打闹，船舱中不时传出女人呵斥的声音。
　　秦潇对那伸入江心的巨岩绝壁看了半晌，心中默默测算那岩石伸入江中的距离和山崖的高度，想起了那一年被官府追杀，在飞虎岩跳崖的那几个年轻人，那座江边的山崖，是不是也如对岸的山崖一般？
　　哥哥自小生活在南方，直到十多岁才跟随爹娘去了西境，他的水性应该不会差吧？如果崖壁上有横生的枝丫阻一阻，以哥哥的身手，落入水中还是有逃生的可能的……飞虎岩，也该去看一看。
　　“这里前朝属于东陵国地界，”王子岳见秦潇默然无语，立刻就想到当年在清江镇四方楼听到的消息以及自己的猜测，便出言打断秦潇的思绪：“那时因为东陵朝廷索求无度，这里的百姓生活十分困苦，辛劳一日也不能有果腹的粮食，卖儿鬻女的事时有发生。好在大齐立国之后，先帝曾有旨意，对每年的贡品的时间和数量都有明确的规定，设了专人检查，虽然仍有人暗中做些手脚，到底会收敛些。”
　　王子岳指着岸边停着的渔船道：“那些船也就是渔民的家了，他们几乎一辈子都生活在船上，极少有人在岸上另有房舍，每日子时就要出门打鱼，辰时回到岸上售卖，每年的这一段时间更是辛劳，不过每日等早市官府收了进贡的鲥鱼之后，可以将余下的鱼售卖给镇上的食肆换取粮食菜蔬，要不这镇上也不会如此热闹，咱们也不可能吃到鲥鱼了。”

　　第二日一早，秦潇休息了一宿体力也已恢复，两人略吃了些早点，就往镇上的鱼市去。
　　常平镇的鱼市就设在岸边，用这里盛产的毛竹围着。
　　鱼市之外是各个食肆派来采购的小厮，他们安静地等在那里，偶尔交谈几句。秦潇和王子岳也站在那里等候。
　　果如王子岳所言，鱼市之中，并没有多少人，只有打鱼归来渔民守着自己的鱼筐，排着长长的一排等候挑选，几名镖师装束的汉子拉着两辆大车，车上是结实厚重的箱子，箱顶中部都开有一尺见方的孔，孔中散着白气，想是里面放置了冰块。另有三个官府中人的模样，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便开始收鱼，一人负责挑选，一人过秤报数，并将称过的鱼倒入大车的方孔中，最后一人则依据所报数量发放银两。
　　一个胡子花白的渔民喜滋滋地接过银两，躬身致谢，将剩下的鱼筐向后挪了挪。
　　秦潇看那个渔民被收走的鱼和接到手里的银两，不禁皱了皱眉：看来这鲥鱼价格不菲啊，朝廷每年都要花费这么多银两，只为满足几个人的口舌之欲？这样的话，这里渔民的生活在大齐也算相当不错了，不至像昨日看见的那样。
　　王子岳见了秦潇的神色，大致猜出他在想些什么：“收购贡品付给渔民的银钱，并不是朝廷的，而是这些渔民自己的……”
　　“什么？”
　　“这也是先帝想出的高招。”
　　秦潇很奇怪王子岳说这话时，神色间没有一点点的鄙视，反倒有种钦佩赞赏的意思，就听他接着道：“既是贡品，朝廷是不会出银子的，可这一地的父母官的薪俸也是有数的，不可能自掏腰包买了送入京城。”
　　王子岳指了指那个退后的渔民：“打个比方，就像那位老伯，他打了十斤鱼，进鱼市时，就要上缴一两银子，如果他的鱼被官府收走五斤，就会得到一两银子，剩下的五斤可以按官府的最高定价：一两银子九斤的价格卖给食肆，这才是那位老伯真正得到的。”
　　这么算来，如果全部未被选中，这位渔民忙了大半夜只得到一斤鱼的银钱……难怪那位老伯接到鱼钱时满脸的喜色。
　　秦潇道：“这个做法还有一个好处：打上来的鲥鱼若是太小，食肆不收或者价格就会压得很低，这样的鱼渔民就会放回江里，这也保证了鱼类的繁衍。”
　　“不错，”王子岳点头：“不经官府的鱼市，私自售卖鲥鱼，是要吃官司的，况且其他的鱼类不在此列，渔民能有活路，谁回去做铤而走险的事？”

　　挑选贡鱼的事很快结束，那几名镖师装束的汉子盖上箱盖，贴好封条，立刻起运。
　　食肆派来采买的小厮立刻涌进鱼市，一时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充斥其间。
　　秦潇王子岳两人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挨个看过去，果然其它种类的鱼有大有小，那些被挑剩下的鲥鱼，个头都相差不大。
　　王子岳随手在一位老者的筐中选了两条鱼，付了鱼钱，那老者笑眯眯地将鱼用苇叶穿了递过来。

　　两人在鱼市里又转了转，王子岳这才带着秦潇向一个卖完了鱼，正低头数钱的汉子走去。
　　“孙大哥……”
　　孙大哥名唤孙望，也是这镇上的渔夫，他抬头见是子岳，也不数钱了，欣喜道：“岳公子可算来了，阿良一直在念叨你。”他看见子岳身边的秦潇：“这位是……”
　　“这位是顔公子……是我兄弟。”
　　秦潇拱了拱手：“孙大哥。”
　　孙望也拱手道：“真是不巧，我的鱼刚卖完了，两位等等，我再去……”
　　王子岳抬手将手中的鱼晃了晃：“瞧，我已经准备好了，很久没吃嫂子做的鲥鱼了，这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孙望道：“阿良的娘刚酿了两坛米酒，咱们今日一醉方休。”
　　三人往江边去，江边如昨日一般停了一溜儿的渔船，孙望引着他们走到一艘船前，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船头，看见他们三人，目光停在王子岳身上，随即扭头大叫：“娘……娘，是岳叔叔来啦。”
　　王子岳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声“阿良，乖，”就见船一阵摇晃，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迎了出来。

　　孙望招呼两人进船舱坐下，阿良十分乖巧地跟在王子岳身边，拎起桌上的小茶壶，给三人倒水。阿良的娘出来打了个招呼后自去灶间做饭。
　　王子岳问阿良：“阿良长高了不少，可会帮爹娘干活了？”
　　“会！”阿良笑嘻嘻地道：“阿良会帮爹爹抓鱼了，还会帮娘添柴火呢。”
　　孙望也是一脸的感激：“若非岳公子那年相救，这孩子……”
　　王子岳却道：“也是阿良自己机灵……”
　　孙望与王子岳说着话，阿良歪着头看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秦潇：“小哥哥也是岳叔叔救回来的么？”
　　“嗯？”秦潇疑惑地看了眼子岳，随即点头：“嗯。”
　　孙望笑：“你这孩子，你可不能叫顔公子哥哥，也得叫叔叔……去找你娘，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还有，让你娘将新酿的米酒取出来，我和你岳叔叔喝几杯。”
　　阿良来回跑了几趟，菜就上齐了，两碟绿油油叫不出名儿的蔬菜，两条鲥鱼一起上了桌，一条清蒸，一条红烧，还有一大盆雪白的河蚌豆腐汤，几种不同的香气缠绕着散开，令人垂涎欲滴。

　　“孙大嫂，阿良，一起吃。”王子岳见阿良的娘要拉阿良离开，道：“做了这么些菜，我们三个可吃不了。”
　　孙望也点头：“岳公子不是外人，坐下一起吃吧。”
　　五个人边吃边说话，孙望和王子岳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孙大嫂给秦潇和阿良布菜，嘴里劝道：“这位小兄弟太瘦了，得多吃些这个鱼，我听人说，咱们这的鲥鱼在书上都有记载呢，最是滋补。”
　　阿良连连点头：“我爹爹每天都会打好多好多鱼，小……叔叔多吃些。”

　　两人在常平镇盘桓数日，王子岳两年前到过此处，有不少渔民认得他，见他在孙望的船上，就有人或拿一篮菜蔬，或是两条小鱼过来请他诊病，阿良每日都跟在两人身侧，倒水磨墨，很是伶俐，闲暇时在王子岳的指点下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孙良”。
　　秦潇则背个小筐，拎把药锄去江边野地里山坡上采草药。

　　临走时，王子岳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孙望。
　　“这怎么使得？”这两日两位公子虽然每日都来在船上吃饭，但岳公子给那些渔民看诊，他们拿来的菜蔬鸡蛋和鱼都是留在船上的，连带自家的伙食都好了不少，怎么还能收他的银子？
　　“这可不是给你的饭钱，”王子岳拍了拍阿良的肩头：“这孩子勤快好学，我记得镇上有家私塾，让他去识几个字，将来也好让他帮孙大哥记记账。”
　　“这……”
　　“过两年我再过来看他。”
　　孙望大喜，连连称谢，两年前王子岳从人贩子手中救回阿良，孙望见这位岳公子识文断字，还会医术，自家儿子若能跟在他身边做个书童或小厮，就不必在江上累死累活地讨生活，但那时阿良不过六岁，年纪也太小了些。如今岳公子如此说，是愿意要收下他了么？

　　阿良依依不舍地将两人送至镇外，王子岳拍了拍阿良的头：“好好读书，岳叔叔过两年再来看你。”
　　“那您一定要来呀。”
　　“嗯，一定，阿良回去吧，别让你爹娘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