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61、第六十一章 双星陨落

　　玄武洞中，秦潇依然沉睡在温暖的泉水中，洞中散发着草药和一种奇怪的气味。
　　秦远坐在他身旁，望着这个与自己相伴七年，给自己的晚年生活带来快乐的孩子，秦远很清楚，自己的离世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打击。
　　秦远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年逾百岁，体力远不如从前，这孩子这两年在自己身上也耗费了不少的心力，以至于入玄武洞闭关的时间不得不提前。
　　秦远知道，这个小徒儿的金针之术已至四层，只是没有机会实践罢了，只希望他永远没有机会实践吧，因为他如今虽可以驾驭内力，但他那点内力是建立在沙砾一样的身体上，一旦使用，只怕身体就跨了。
　　秦远爱怜地抚摸着秦潇因为拔毒变成浅褐色的头发，轻声道：“潇儿，师父已年逾百岁，要先走了。人的一生，皆有各自的使命，为师的使命算是完成了，这一世收了你们师兄弟几个，也没什么遗憾了……”
　　唯一的遗憾，便是这个刚满十一岁的孩子了。留在他体内的奇毒依然损害着他的身体，自己今日打算用的这个法子，若是好好保养，不劳心劳力，保他活到三四十岁没什么问题，但以这孩子的心性，见到需要耗费内力救治的危重病人，大约是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也曾想过让这那几个大弟子之一传承自己的衣钵，让这孩子心无旁骛地休养。但他们医术虽也出色，其它能力却有些勉强，而子岳……自己也曾想过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但这孩子比起秦潇来，还是有些不足的。

　　现如今大齐四境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涌动，而这孩子这些年不仅早已遍读自己阁中的藏书，师徒对弈拟战中显现出的军事天分也是数百年仅见。
　　更何况，他是将军的孩子，骨子便有战士的热血，一旦战事起，大约没什么能阻挠他出山吧。

　　想起当年师父挥手潇洒离去的背影，还有自己遇到为难时心中的抱怨，秦远不禁苦笑，难道自己也要把这样一副担子加到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身上么？这大约就是他们师徒的宿命，也罢，一切便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吧。
　　想到此处，便不再犹豫，手中银针刺向秦潇的身体……

　　立秋刚过，离砚山最远的路澄接到砚山秦远书信，要他们师兄弟几个九月初四齐聚砚山，路澄见是秦远的字迹放下心来，算了算日子，时间尚充裕，略备了些物品便出发，途经清江镇，打算约了三师兄林湛同行，谁知午后路澄到达清江镇，到了晚间，秦远给林湛的书信才刚刚到达，问了问送信的人，竟是最远的路澄第一个收到信，反倒是居于砚山脚下医仙镇的王渊得到信的时间最迟。两人放下心来，看来师父今年身体不错，果然年纪越大，越是童心未泯，次日一早，又采买些物品，继续北上。
　　到了医仙镇外，便遇到了自燕关回来的秦漠。
　　秦漠却不似两位师弟那么淡定，接到书信，一面吩咐秦瑜将前些日子新得的草药备好，一面将书信翻来覆去看了数遍。
　　信中字数不多，是秦远的字迹，只是信的末尾笔力略显不足，秦漠心中不免着急起来，一来师父从不会在此时召弟子回山，二来近年来师父身体状况一直不好，虽有小师弟尽心调治，毕竟年事已高，只是师父曾严令无召不得回山。师兄弟几个在外也是时时忧心，担心师父若有什么，小师弟一人应付不来。
　　秦漠也不备车，带了个伙计骑马直奔医仙镇。
　　到了医仙镇，已是九月初三的酉时，三人得知王渊两个时辰前接信后便上山了。
　　王安道：“今日天色已晚，二爷吩咐明日一早备车送三位爷上山。”

　　秦远的四个大弟子中就属王渊心思最是细密。他一接到信，就察觉不对，秦远身边是有几个跑腿送信的小仆，但脚力最好的那个，秦远常遣他往返流云谷和医仙镇之间。这次送信的并不是他，再者他和秦漠一样发觉师父的字迹明显的腕力不足，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先生还说了什么？”
　　那小仆道：“先生并没有对小的说什么，他老人家五日前进了玄武洞，这封信是秦叔今天早晨交给小的，让小的送给二爷您。”
　　“进了玄武洞？”由于秦远身体的原因，去年开始秦潇闭关一事便由子岳负责，难道小师弟出了什么事？
　　“子岳也在玄武洞中？”
　　“先生进洞后遣子岳少爷去了冷家寨。”
　　王渊闻言心说不好，立刻动身前往流云谷，并吩咐王安待三位师兄弟到后备车送他们进山。

　　王渊进山，果然见到司药候在谷口。
　　司药将大致的情况一说，这才知道齐云山云虚道长仙逝，子岳也被秦远打发去了冷家寨。
　　王渊司药两人匆匆赶往玄武洞，就见秦远正坐在洞口，神态十分安详地看着他们微笑。
　　王渊上前扶住秦远，手在他腕上一探，语气中已有悲声：“师父，您怎么……”
　　秦远面色灰白，神色中有些得意，仿佛小孩子瞒着长辈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就知道瞒不过你，师父没事，去洞中将潇儿抱出来吧，司药扶我回房。”
　　王渊从玄武洞的墨泉中抱出依然在昏睡的秦潇，见他原本清秀的面庞，越发苍白消瘦，让人心痛。
　　秦远神态安详，手轻轻抚摸着秦潇的头发对一脸沉重的王渊道：“别做出这副脸色，师父年纪大了，原本就没多少日子好活，如果能让潇儿多支撑些日子，或许将来能有奇遇，那也就值了。”
　　“可是，小师弟若知道，你让他怎么能接受得了？”
　　“这件事不必告诉他。”
　　“这怎么可能瞒得过？以小师弟的医术，只要他诊一诊脉便尽知……”
　　“放心，这几日他会虚弱得很，你们几个也都回来了，难道还要让他来给为师诊脉？”

　　第二日，秦远的四位大弟子齐聚流云谷。

　　两日后秦潇醒来，果如秦远所说的那般四肢无力。从试药口中得知秦远病了，四位师兄也已回到砚山，秦潇心中就是一颤，师父原就在病中，这也是自己不肯闭关的原因，难道这一个月中师父的病更重了？
　　试药劝阻不了，只得扶着秦潇去见秦远。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人参气味，秦远半靠在塌上，四个大弟子神情哀伤地围在他身旁，见秦潇进来，齐齐收起悲容，让出秦远面前的位置让秦潇坐下。
　　看见秦远的面色秦潇心中就是一惊，忙抓住秦远的手试图诊脉，但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师父放心，师兄们都回来了，一定有办法医好师父的。”秦潇眼泪流了下来，将自己不争气的手在塌上磕了磕，扭头去看师兄：“师兄们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四人之前都为秦远诊过脉，皆知无力回天，见秦潇满脸期待的神色，都黯然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以你如今的医术，怎会不知师父的状况，天命如此，人力岂能违之。”秦远抬手拭去秦潇脸上的泪珠。
　　秦潇默默垂泪道：“可潇儿还小，还离不开师父……”
　　“师父也想多陪陪潇儿，但世上总有人力不能及之事，就是师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秦远伸手抚了抚秦潇的头发，流露出遗憾之色：“师父老了，以后就全靠你自己了。”

　　秦远今日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众人知是回光返照，更是伤心。
　　“为师走后，你们都不必在山上久待，山下病人等着，过了七日便都下山吧，潇儿在山上待满三个月便也下山去吧。”众人知道，秦远这是将砚山交给秦潇了。
　　稳了稳呼吸，秦远又道：“潇儿年纪小要多在外游历，增长见识，但冬日里一定要回砚山闭关……知道么？”秦远咳了数声，喝了几口参汤又道：“记住师父平日说的话，答应师父，不要介入朝堂之事，好好做个医者。”
　　“潇儿……潇儿答应，潇儿会谨记师父的教诲……”秦潇眼泪忍不住地流出：“潇儿没用……”
　　“知道容易，能做到却是不易了。” 这世上多少人毁在对荣华富贵的贪求之上，秦远暗暗叹了口气，脸上竟有了一丝光彩，眉目之中透着笑意：“不要再耗费心力了，师父天年已尽，能收了你们几个弟子，已能……咳咳……已能去地下见你们的……”秦远眼中闪现出希冀的光亮：“你们的师祖，向他吹嘘了。”
　　秦远眼神在五位弟子面上一扫，最终停在秦潇脸上，难得的严肃神色，道:“有一件事为师要叮嘱你们，凡我门下的弟子，若非遇到外敌入侵，国家……危亡，不得介入朝局。一旦国家危机解除，必要回归江湖，做好医者的本份，若违此规……逐出师门……不再是我的弟子。”
　　秦远已至弥留，说了这几句，精力更加不济，眼望秦潇停顿喘息片刻道:“你们……可能做到？”
　　五人同声应道：“请师父放心……”
　　“司药……把那个给潇儿。”
　　“是。”司药将一个檀木小盒呈给秦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