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209、第四十四章 往事

　　“是么……这可不是毒医的性子，”秦潇走上前曲腿坐在禹青身前，伸手探了探他的手腕，淡淡道:“林平，取只茶盏，给他放血……”
　　“你……放肆。”禹青身体动弹不得，除了能说声”放肆”没有半点威胁。
　　云溪答了一声:“是，”取了盏，在禹青无法动弹的手臂上轻轻一划，不多时，就接了半盏鲜血，就听秦潇道：“够了。”
　　云溪双手将茶盏递到秦潇面前，秦潇接过闻了闻，递给韩彦诚的护卫，道:“给韩将军喝了……护送他回城。”他看向走过来的卢毅：“卢将军，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说。”卢毅如今心中对这位羸弱的公子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的任何要求都不会拒绝了。
　　“请容我跟这位禹公子单独聊上几句。”
　　“好……”卢毅立刻吩咐周围的齐军将士在四周散开，将秦潇禹青和云溪三人围在中间。

　　秦潇这才看向禹青，道：“禹公子还有一刻的时间，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疑问，或许在下能帮忙……解答。”

　　日落，天色暗了下来，三人的周围燃起一圈火把。
　　禹青看着韩彦诚的护卫端着茶盏离开，再看着他们护卫着他进城，这才转过脸来，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秦潇的面色，呵呵苦笑了几声：“公子虽将我留下，但我瞧公子面色，只怕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这你也看出来了？”秦潇不以为意地笑笑:“也是，毒医闵非……哦……应该说是西境笪神医唯一的弟子，医术自然也是精湛的……”
　　“你……”禹青没有料到秦潇竟然知道毒医闵非就是西境的笪神医：“你竟是一直知道我的身份？”
　　“也是刚刚知道……”
　　禹青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我……心中一直有疑惑，公子似乎对韩彦诚与对其他人是有些不同的……这一次，更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他，公子……这么做值得吗？”
　　秦潇淡淡一笑：“这个……自然是值得的……往大里说，在下是大齐的子民，韩将军是守护大齐的将军，他安好，大齐子民可免受战火荼毒，从小里说，在下是名医者，他……是在下的病人，救治病人是医者本分。”

　　“……”禹青顿了一顿：“秦公子没有说实话，这里没有人怀疑我的身份，就是韩彦诚也只是不能确定……你……只有秦公子你……派林平守在韩彦诚身边，似乎早就知道我不是韩彦林……”
　　“禹公子当真敏锐，不错，我一直都知道……想知道为什么吗？”秦潇点头承认，面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他身子略向前顷了顷，在禹青耳边低声道：“因为……在下才是真正的韩彦林。”
　　禹青瞪大的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他知道二师叔曾经在韩彦林的身上用了连师父也无能为力的毒，师父对此也一直耿耿于怀，他也因此认为那个孩子早早便死了，毫无顾忌地以韩彦林的身份跟着韩彦诚来到西境，却没想到……
　　“这怎么可能，韩彦林不可能还活着……”禹青震惊，他是知道那种毒的，不过转念一想，他既是砚山老人的弟子，这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了：“原来……原来你们两兄弟……竟是设了个套……”
　　秦潇看着禹青，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你错了，哥哥并不知晓我真正的身份，我想，他也一直是将你当作亲弟弟的。”秦潇抬手又将几根银针刺入禹青的身体，低声道：“若阁下只是个寻常的少年，误认在下的兄长，陪伴在他身边，其实也挺好，但阁下起了歹意，在下便不能不问了。”

　　秦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丝遗憾：“在我的心目中，令师是世外高人，他的弟子自然也不屑涉足世间的争斗，阁下在韩将军身边两年，也未行刺杀之事，可见，阁下的心中并不甘愿做一个刺客的。不过阁下即是毒医的高足，制毒的手段必不寻常，恕在下不敢托大，放你离去……”
　　“你不仅仅是为了解药才留我一刻性命，而是……”禹青盯着秦潇的面容，半晌呵呵笑道:“而是因为……你根本不能一击置我于死地……看来……你也是活不了多久了……”

　　“你，你胡说……”云溪满面怒色。
　　秦潇略摇摇头，示意云溪稍安勿躁。

　　“你说的不错，”秦潇面不改色:“所以我不能放你离去……我不能确定在之后的半月内有力气行针……我可不想冒险……”
　　“……”秦潇承认了身份，禹青因身上的毒渐渐发作，更加迷糊，心中还在纠结：“可……以韩彦林的身体，怎么可能到达数千里之外的砚山……又怎么可能成了砚山老人的衣钵弟子，他明明，他明明已经死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秦潇搓了搓手，将手藏进白裘，西境的夜晚实在太冷了，让他有被冻僵的感觉。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十九年前……大齐有位守边大将的次子出生，只是这孩子原本就因早产，出生时便患有弱疾。有人又在他奶娘的饮食中加了毒药，那孩子喝了奶娘的奶水便也中了毒，那是毒医研制的毒，没有医者能诊出，这让他小小年纪，就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禹青一听便明白了，这个孩子就是韩彦林，在韩彦林三岁那年，师父救治过他，也知道那一次是二师伯下的毒，师父因这个缘故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许二师伯入药灵谷，但这少年却说他出生不久就中了师父的毒？他深知师父的为人，自然不相信师父会做这样的事，他的神色有些激动：“这……这不可能……我师父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秦潇看着他：“那是自然，你师父甚有傲骨，根本不屑对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下毒，所以……那孩子虽中了你师父所制的毒，却不是你师父所为，孩子的爹娘四处求医，三岁那年孩子再次中毒差点就死了，你师父采药恰巧路过，便救了那孩子，这才知道了他所制之毒，竟然用在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身上……而且因为中毒时日长久……已经无法医治解毒，那时他应该是愧悔的，他在那孩子身边待了数月，直到他暂时脱离危险才离开凤城，在那之后，他也差人给那孩子送了些药，说虽不能救他性命，也能……缓解他的痛苦，自那以后，他制毒，就是为了研究各种解毒之法，为此不惜以身试毒，直到三年前因为体内之毒发作，差点殒命……也是机缘巧合，是砚山老人的金针之术解了他的毒。”
　　“你……你怎么会知道……是了……”禹青想起师父曾对自己说起起过瑞山之事，是一位少年用砚山老人的金针之术救了他，而且，回到药灵谷之后，师父更是没日没夜地翻阅古籍，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解毒之上……想找出能解趾僵草之毒的方法，瑞山的事和那孩子的事，在他的师门也只有他们师徒俩，还有就是他的二师叔知道了……看来这位砚山老人的弟子就是韩彦林的事……是真的。

　　“因为我便是那个襁褓中的孩子，当年若非他特制了药物，让我稍减痛苦，能够在千里奔波之后活着遇见恩师，我也不能活到现在……”
　　禹青喃喃道：“这么说……你……的确就是鹰嘴崖下的那个少年，那年……也是你救了我师父……”他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头更加晕的厉害，砚山老人这一门与自己师门之间的恩恩怨怨实在是纠缠不清，不过无论如何去算，似乎都是自己师门欠了砚山的。

　　秦潇对禹青所言不置可否，继续道:“在瑞山鹰嘴崖我看过他的脉象……人一生之中经历过的悲喜，去过的地方，吃过的食物，身体受过的伤，都会在身上留下印记，只是信息极弱，寻常觉察不出来罢了……而他体内的数十种毒相互制约克制却相安无事，若非毒医，这样的状况这世上只怕没有人能做到，所以我那时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我离开时他将他的名讳告知于我，让我若有难处可以去找他，他的身份自然就确认了，我想以你师父在医术上的造诣，必定也知道了我的身份，鹰嘴崖下一别之后，毒医行迹杳杳，江湖中再没听到他的信息，想来是隐修去了。”
　　“是……”禹青知道师父在鹰嘴崖上死里逃生，就是这少年所为，他这样说是给师父留了颜面的：“难怪师父自京城回来后，就更加没日没夜地弄那些药草，原本极少出诊的他，更是推拒了所有的出诊，一心研药，是……解药。”

　　“我只遇到过他老人家两次，可以保证那些信息是确定的，其余的只是我的猜测，你若不信也罢……”
　　“你所说的，九成都没错……那之后他教我的重点便不再是制毒，而是医病，他说即便制毒再精，也不是百姓所需……而且，他从不许我以身试毒。”
　　秦潇点头：“是……若非如此，初见时我就会察知你的身份……”
　　禹青：“……”这个少年的医术已到了这样的境界了么？

　　“师父他老人家回到药灵谷只逍遥了一年，那次我应邀出诊，师父也有事要出谷，是二师伯随行，我回到谷中不久就得到我二师叔传来的噩耗，说韩将军忌惮师父，派人杀了他，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杀师之仇我是一定要报的，我便在二师叔安排下留在韩将军身边，伺机刺杀，可……相处之下，有了些怀疑，这一迟疑，便失了良机，你竟派了林平来侍奉，与他形影不离。”
　　禹青摇头一叹，“我没有韩彦诚杀我师父的证据，如你所说，这两年他也是把我当作亲弟弟，我没有兄弟，自然也珍视这份亲情……渐渐地就淡了刺杀他的心，可他万不该为了隐瞒杀害我师父的真相，又派人去杀我二师叔，我也因此确定是他……害了我师父。”
　　“韩将军派人刺杀你二师叔？这事是你亲眼所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