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206、第四十一章 故友

　　右侧山坡之上，三三两两站着十多名身着褐色衣甲的士兵。訾岢精通阵法，一眼望去，已觉那十数名兵士隐隐形成一个阵。在那阵中站立着三个人，一个身形瘦小，面色与身上裹着的白裘相差无几，站在他身侧立着位身形壮实的黑脸少年，腰间佩一把长剑，另一人手中擎着一面旗，旗上一个大大的“卢”字，在风中猎猎飞扬。
　　黑脸少年朗声道：“訾先生留步，我家公子久闻先生大名，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你家公子？”
　　“正是……”只听山坡上那少年清清亮亮的声音：“灭魂之阵果然是天下名阵，我家公子说：今日一见，足慰平生。”
　　訾岢心中气血翻腾，虽不知南越奇毒为何未对韩彦诚造成影响，但进入石阵所见的景象，便已知灭魂阵已被韩彦晨所破，如今听这少年说足慰平生四字，更觉讽刺：“阁下究竟何人？”
　　黑脸少年哈哈一笑：“訾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家公子说他与訾先生也算是故友，訾先生怎就忘了？”
　　“故……故友？”訾岢就感觉到周围冷冷的目光如同刀剑向他刺来，他脸色一沉：“本人怎么不记得有你这样一位故友？”
　　黑脸少年语带讥讽：“訾先生难道忘了，我家公子当年曾与先生在燕关对弈，承先生相让，侥幸取胜，我家公子说，数年过去，訾先生的棋艺可未见长进啊……”
　　“燕关……”訾岢身子晃了晃，心口一热，一口血差点喷出，被他忍了忍强自压下……当年他在北燕辅佐北燕王子胡图，呕心沥血地筹划，北燕军在不占天时地利人和的状况下，也能以凶悍的骑军造势，一鼓作气打到了距京城仅三百多里的洪城，使大齐守军心生无力抗衡的心思。就只可惜洪城一役，被陆延飞拼死阻断南下之路，弱了气势，接着被昊王率军赶回了燕关。
　　其时庸关、燕关以及白水关均在自己手中，只要北燕按兵不动，固守关隘，大齐根本无机可乘，而大齐人不惯寒冷，野外驻扎一冬，兵力必然损耗，待到春暖花开，北燕就可以随时挥兵南下，谁知不过一念贪欲，就让自己不明不白地输得一败涂地。他再也没有颜面待在北燕，这才悄悄离开北燕投奔了羌人：“原来……原来燕关是你……”

　　“不错……正是我家公子。”
　　訾岢一向自负，却从没想到在燕关竟是败在这样一个小小少年手中。
　　山上围在那白衣少年身侧的不过数十兵士，訾岢回首看向身后跟随的数千余羌兵，只要杀了那少年，便可雪数次兵败之耻。
　　山上的少年仿佛看穿訾岢心中所想，那黑脸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家公子说，定西已布下天罗地网，訾先生何必自蹈死地？先生若是心中不服，我家公子愿与先生在此再弈一局。”
　　“再弈一局？”訾可心中惊疑，这少年公子在此又布了局？
　　再次看向山坡上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以及自己与他之间并不遥远的距离，訾岢感受到了淡淡的杀气……

　　只是……定西战事不容自己在此耽搁，但让他放弃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却也心有不甘，在战场上战胜砚山老人的弟子，替师祖洗刷耻辱，一直是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略一思忖，他转头与巴顿将商量，请求留下千人助他杀了山顶这少年，巴顿原本就因自己的兵士在灭魂阵中的伤亡对訾岢心生怨恨，若非羌王禺完看重此人，早就想拔刀将他杀了，山坡上的这两个娃娃和人数不多的齐军不过是想在此处拖住他们，让韩彦诚能顺利到达定西，这没用的家伙竟然神情郑重，心中不免耻笑。
　　只不过巴顿觉得定西一战，靠的是实力，对訾岢这样的人是否跟去更觉可有可无，身后跟着的步兵行进速度慢，看在王上的面子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便道：“不过是几个残兵，小半个时辰也就解决了，就留下一千步兵助先生，待杀了这几个齐兵，速速赶来定西。”
　　“是，巴顿将军放心。”
　　巴顿也不耽搁，指了一名羌将留下，自己打马便走，带着近两千兵士往临关而去。

　　訾岢站在山脚向上仰望山上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訾先生别跟他废话，这娃娃只嘴巴厉害，咱们冲上去，将他们剁成肉泥，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跟在身侧的羌将嚷嚷道。
　　“等等……”遇到这样的对手，訾岢谨慎起来，他是灭魂奇阵的传人，自然对各类阵法都有研究，那几个分散站立的齐军，看着人数不多，却将整座山头护得严实，不留一处死角，虽说一力降十会，自己兵力远胜于他，但……訾岢想起燕关一战，自己的布局策划在这少年面前全部化作泡影，两个得意的弟子派去医仙镇后也杳无音讯，看来也是凶多吉少。这少年只让十数人现身示弱，实际上就是想诱我出击？这可不能上当，訾岢自然知道砚山老人曾收过一个少年做了衣钵弟子，但那弟子身体羸弱，在江湖上也是寂寂无名，更未听说他在军事上有什么造诣，而且听说他已经死在了豫州，如今看来，这人不仅没死，当年也就是他改变了燕关的战局，想到此处他高声问道：“这么说，阁下是秦潇？砚山老人的弟子？”
　　“不错，我家公子正是砚山老人的弟子。”依然是黑脸的少年作答。
　　“看来，我门中两个弟子也是败在你手，他们……他们如今在何处？”訾岢心中存了一丝奢望，这两人是他和二师兄闫韬最心爱的弟子，也是他们门中众弟子中资质最佳的两个，他们费尽心血培养，也是希望这两人将来能成为得力的臂膀，尤其是胡直，修习南越秘传的功夫已至小成境界，就是武功不错的人轻易也奈何不了他，他是将来要继承自己衣钵的爱徒，但这两人自去了医仙镇，至今杳无音讯。
　　黑脸的少年答道：“他们如今正在泉下相候，等訾先生前去相聚。”
　　訾岢心中大恸，再也压不住翻腾的气血，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跟他废什么话，杀了这几人，这就去定西。”羌将早已不耐烦，一挥手中大刀：“跟我冲……”领着手下向山上冲去。
　　只可惜这样的山势两边陡峭，只有中间一片地势较为和缓，并不适合大批兵将展开攻势，看着并不远的距离，却轻易攻不上去，齐兵人数虽不多，居高临下，又占据要害位置，占了地利，羌人若想前进一步并不那么容易，羌兵数次冲阵皆留下几具尸首，无功而返，这样的状况更激起番兵的血性，羌将杀红了眼，早已听不进訾可的劝阻，数次冲阵失利，他指挥弓箭手一通乱射，只是……箭自下而上，再是气势如虹到了山顶就如秋日的落叶一般落下，只余数支箭矢射到距离较近的齐兵面前，被他们挥手之间打落在地……

　　没有月光，天色越发晦暗，枯草被夜晚的寒风吹得簌簌发抖。双方兵士皆有损伤，视线不明对羌兵尤为不利，那羌将在訾岢的劝阻下总算下令停止攻击，他已经忘了巴顿的吩咐，定要将这几个齐军杀了才能解心头之恨，他将军队驻扎在山下，阻住齐军下山的道路，安了营，又派了兵士在外戒备，以防齐兵袭营。
　　他清点兵士，这一日竟损失两百多人。
　　此时缓过气来的訾岢，只恨得咬牙：“守住山道，派几个人在脚四处巡视，一旦发现他们有突围的迹象，立刻发信号；再派出一队人去收集些枯草，这个季节天干物燥草木干枯，又有这样的风势，只要咱们熬过今晚，明日一把大火，定让他们葬身此处。”

　　山顶之上，在云溪的坚持之下，避风之处搭了座小小的营帐供秦潇休息，野外对那些兵士毫无威胁的山风，对秦潇来说却是冷入骨髓。
　　营帐中，秦潇裹了厚厚的白裘坐在一众军士之中，看云溪给几位受伤的兵士处理伤口。
　　卢毅安排好了外间的事物进帐，面上难掩兴奋之色道：“咱们百十人，不过十数人受伤，番军却留了两百多具尸体。明日再拖他们一日并不是难事。”
　　秦潇面色却不轻松：“今日之战，实属侥幸，羌人今日为我言语所激，有些冲动了，不过，訾岢并非等闲之辈，等他回过神来，只怕咱们明日的形势更加凶险。”
　　“公子放心，咱们百十人能拖住近千羌兵，临关的压力就少一分，只要能拖住他们，为韩将军赢得时间，咱们就是身死，也是值得的。”
　　“正是。”数十人围在秦潇身侧，有今日的一战，他们早已心服口服，七嘴八舌道：“公子智计无双，阵法奇绝，请尽管吩咐，咱们连夜布阵准备，定将他们全部留在此处。”

　　在定西时，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书生常常来看他们演练新阵法，由于每每他来看过不久，牛奔将军必然会过来指点一二，故而曾有军士开玩笑道：“这阵法，该不会是那个少年书生的纸上谈兵吧……”不过牛将军似乎对那少年十分信任，正因为他在军中的威信，倒没有人有更过分的言语。
　　让他们惊奇的是，新来的岳参将对这少年竟也十分尊敬，这位参将在北境白水关的事迹他们可是听牛将军说过的，就是他领兵破了北燕在白水关的阵法。
　　而厉风谷口，岳参将又指挥他们轻易地破了羌人的阵法并取而代之，直到韩大将军入阵，阵中平和安详，并无半点杀气，他们在阵中一通刀剑相击以迷惑羌人。
　　但自韩将军出阵，阵法一变，阵中又复白雾漫漫杀气隐隐，竟如羌人原来的阵法，只不过他们服了特制的药丸，这样的雾对他们没有半点伤害，而进入阵中的齐军就没那么幸运了。
　　众人原本得到的命令是保护这个少年公子在山上躲避，对于不能随韩大将军回定西血战，心中还有些不快，待到秦潇在山上指点他们布阵，以十多人受伤的代价留下两百羌人的尸首，全都心中拜服。
　　“敌我兵力悬殊如此之大，已经没有什么阵法能保万全。想来明日訾可必不会上当了，这样的天气，天干物燥，枯草遍地，只要一把火……”
　　众人闻言，齐齐出了身冷汗……果然，若是訾岢今日便用火攻，此刻……
　　“公子放心，只要能将訾岢和这千名士兵留在此处，我等情愿赴汤蹈火。”卢毅见秦潇神色一派淡定，拱手道：“请公子尽管吩咐。”
　　秦潇缓缓巡视一周，嘴角微微上翘，疲倦的面容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容：“好，这一次，潇就与各位将军一同赴汤蹈火。”他又对云溪道：“一会儿云溪协助卢将军将咱们带来的那些粮食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本公子要在这山上宴请故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