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84、第十九章 天门

　　日头刚刚偏西，暑气尚未消退，天门南镇街边一溜的凉棚中就已摆放好长长的一排木架木格，木格中盛放各种药材，等着买家验看，前来采购药材的客商便跟守着摊子的掌柜谈论一番药材的品相价格，谈拢了，便由伙计请入内室，验货包装。
　　“您瞧我这药材的品相色泽，在这一条街上那是没得比的，您看一看。”掌柜十分殷勤地招呼着，手上高高托着几样药材：“您若是买得多，价格还可以谈。”
　　他的面前立着位男子，他穿一身褐色衣衫，身形高大壮实，麦色的皮肤，看着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长得人高马大。
　　褐衣男子从掌柜手中取了枝干花，漫不经心地转动花枝察看，又放在鼻下闻了闻。
　　那掌柜见他的神色似乎对手上的七叶花没什么兴趣，也就不再劝说，只道：“要不，您再看看别的药材？”
　　褐衣男子神色淡淡的，道：“嗯，天门镇的药材，自然是好的，”他捏着那枝干花晃了晃道：“这个，先来二十斤，送到天门客栈。”
　　“好嘞，您真是好眼光，这七叶花可是这条街上品质最好的，枝干粗壮，花大色艳。”掌柜竖了竖大拇指，立刻吩咐伙计包装药材，送去客栈。
　　伙计应声入内。
　　褐衣男子偏头冲身边的随从示意，那随从立刻跟着进了屋子。
　　他摇了摇手中的干花：“看仔细了，要与这一样，可别以次充好。”
　　“那是自然，您尽管放心。”
　　“您再瞧瞧这个……”掌柜很高兴，开了张，虽然数量不多，但他也没讲价不是？
　　褐衣男子摆摆手：“不必了，我再去别家看看……”

　　他走了几家药摊，偶尔买些药材，数量都不大，吩咐掌柜包好送往客栈。
　　日头虽已偏西，依然热辣辣地晒着，汗顺着额角淌下，随从递上一块帕子，他接过擦了把汗，将帕子扔了回去。
　　“这都夏末了，天气还是这么闷热，那边有个茶棚，爷先歇一会儿喝口茶？” 随从也用袖子擦了擦汗，这天可真是热啊。

　　茶棚中有四张小桌，人却不多。茶棚旁另放置一张小桌，桌后坐着个少年和一个四五岁的娃娃。
　　桌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支着个布幡，上书“代写书信”四字，字迹娟秀。
　　那少年气质清雅，看年纪应该未到弱冠之龄，身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一头乌黑的头发用布巾裹住，是个书生的打扮，他正拿着本书与一旁小娃娃说着什么，他们的身旁立着位研墨的书童，年纪不大，生的十分秀气，看上去却是有武功在身的。
　　“先生先生。”他听见这个小娃娃唤这位公子先生：“咱们明天去爬山吧，方才那位掌柜伯伯说，天门山非常漂亮，满山都是药材呢，”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书册：“山上就有这个七叶花 。”
　　少年笑着应道：“好，早就听说天门胜景也是大齐一绝，早上凉快些，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
　　褐衣男子对这样年轻就做了小先生的少年有了几分好奇，他抬脚走过去，在茶棚内的小桌坐下，随从立刻招呼茶摊主人：“老伯，来壶凉茶。”
　　“好嘞。”

　　茶棚遮蔽日光，风顺着街道吹过，褐衣男子喝了几口凉茶，方觉得身上的汗意消了些。
　　茶棚之中又来了几拨人喝茶，看着像是已经采购完毕，他们评价了一会所采购药材的品质价格，便转到西境的战事上来。
　　“你不知道？咱们镇西将军又打了胜仗了，我昨日在北镇采买，就看见济世堂的齐掌柜带着伙计正打点药材装车，那些药材定是要送去定西的。”
　　“西境已经连着三场胜仗了，看来这一次皇上下了决心，要收回临关了。”
　　“那还用说，只要有韩将军在，夺回临关指日可待。”
　　“是该收回临关了，那里被羌人占了十四五年了吧？”
　　一人掰着手指算了算：“我记得那年是壬戌年，定临失守，至今有十三年了。”

　　褐衣男子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粗大的手指转动着小小茶盏，依然十分灵巧，他听了一会儿这些人的议论，都是大齐必胜这样的词句，忍不住插言:“有韩将军镇守西境，羌人再要入侵自然不易，但这临关虽说原本就是大齐的城池，毕竟被羌人占了十多年，即便羌人只善马上搏杀，不精城池攻防，这么多年固守城池，韩将军要攻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立刻有人回应：“你这是高看他们了，西羌乃蛮荒之地，羌人不过是一群武夫，打仗凭的全是蛮力，怎么能与韩将军相提并论，定西也是被占了十多年，不也被韩将军收复了？”
　　“正是，羌人就是力大无穷又能怎样，当年西羌第一勇士不是照样被韩将军一枪挑了？”
　　“羌人都是未开化的野人，靠的都是蛮力，怎么能是韩将军的对手。”
　　“放心吧，有韩将军在，羌人绝落不着好去。”
　　“可不是？叫我说，打到月亮城也不是难事。”
　　“不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十分热闹。
　　褐衣男子见旁边桌上的那位小先生偏着头，似也在认真听这些人的谈论，便转头搭讪道：“在下卓逸，是南越郡人，来此采买药材，公子是读书人，有学问，对此有何看法？”

　　“桌椅？”尘远拱拱手：“在下尘远。”
　　尘远道：“倒也不必担心西境，这几位大哥不是说了么？羌人侵我边关十多载，韩将军已经夺回定西，现在也是时候收回临关了。”
　　“那就好，”卓逸神色松了几分：“在下并不是担心西境，羌人再厉害，有镇西将军守着，若想打入中原只怕也是痴心妄想，只是我们南越郡已处大齐边境，与南楚接壤，这么些年总算没有大的战事，百姓才能休养生息，在下只是担心一旦大齐与羌人开战，南楚就此机会兴兵，南越郡百姓只怕就要陷入战火，若是北境燕人也来凑热闹，咱们大齐数面受敌，医药必然缺少，故而早些作准备。”
　　尘远不禁又看他一眼，笑道:“阁下既久居南境，自然熟知那里的情况，南楚并不足虑，南楚君王虽然屡次挑衅大齐，但他不过是凭借着那里烟瘴毒雾的地利，丁卯年南楚兴兵，便是借着瘴毒与昊王对峙数月，一旦昊王有了破解之法，南楚可不就一败涂地了？那一战南楚伤了元气，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
　　“这倒是。”卓逸点头赞同：“这么说来北燕就更不足虑了，北燕新败，割地求和，短时间内大约也没有能力南下，西羌没有外援牵制大齐，又有韩将军镇守西境，西羌必败，这样看来，临关回归毫无悬念，就如诸位所说，攻下羌人的都城月亮城也不是难事，大齐开疆扩土指日可待了。”
　　“说的好。”那几人听卓逸如此说，大声赞同。

　　尘远见大伙儿说得热烈，反倒沉默下来。

　　第二日一早，尘远与闲儿便登上天门山。
　　天门山实为南北夹江对峙的两座山峰，北天门山山势陡峭，山壁如刀削斧劈，矗立江中，令一泻千里的清江折转北去，而南天门山山势较缓，与北天门山隔岸相望，是文人墨客喜爱的临江抒怀之所。
　　临江修了一座宽大的六角木亭，周围一排靠椅，中间一张石桌，木亭许是有些年头了，其上油彩斑驳，露出原本的陈旧木质。
　　天气依然闷热，西边天空渐渐聚起一片乌云，风雨欲来。
　　尘远倚坐在木亭之中，对岸的天门山和山下的天门北镇尽收眼底，此处江面宽阔，水流平缓，船只在两岸之间往来穿梭，望着山下滔滔江水，尘远想起那年出师游历经过的虎头岩，时过境迁，心境与那时也大不相同了。
　　自从进入柳州境内，一路之上，不仅酒楼，茶肆之中，就是街边的小食摊，听到的也大多与定西战事和草药交易有关。

　　新一任镇西将军韩彦诚两年之前奉皇命镇守西境，一年后夺回定西，羌人总算老实了不少日子，只是最近数月羌人竟频频挑起事端，虽是屡战屡败，不知为何，仍不肯罢休，至今为止，大齐与西羌在定西与临关之间已有三战，大齐接连大捷。
　　对于大齐获胜，尘远并不觉得意外。他相信哥哥，相信他的身手，也相信他的领军布阵的能力。但他知道，现任羌王也不是易与之辈。尤其是连续败北之后，他不去调整自己的策略，而是继续死缠烂打，每隔一段日子便在定西城下挑衅，跟韩彦诚打上一仗，败退，不久便又来城下骂战，虽然他每败伤亡只百十人，也与他当年带领自己的部下去往草原，暂避锋芒保存实力的作为大相径庭。
　　都说本性难移，尘远不相信短短数年这位羌王就改了性子，将手下将士的性命当做儿戏。
　　事出反常必有妖，行如此劳民伤财之举，若说没有极大利益驱使，如何让人相信？
　　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他如此行事？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乌云聚起，渐渐向山顶压来，一时狂风大作，原本平静的江面起了波澜，船只纷纷靠岸停锚，江面立时变得空空荡荡。
　　雷声隆隆响起，豆大的雨点啪啪落下，几个结伴在山上观景游玩的书生相互招呼着进亭避雨，与尘远相互行礼寒暄，便坐下看着雨中的天门山景，说了几句天气便又转到西境的战事上来……
　　“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眼看就要处暑，天气还是这样热。”
　　“这有何奇怪？这不是还未到么，今日这场雨扑灭了暑热，可不就有了秋日的肃杀之意。”
　　“说起来这羌人也很反常，以往都是秋后入关劫掠粮草，今年尚未入秋，庄稼也未成熟，这都连着打了几仗，羌人是想做什么？”
　　羌人是想做什么？这也正是尘远疑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