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71、第六章 出游

　　几日之后，一辆外表最普通不过的马车驶离医仙镇。
　　王子岳与管家王安到镇口相送，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王子岳感叹道:“我小的时候就常听我爹爹说起，说他们出师后，太师父他老人家便常年在外游历，每每出行，我爹爹和师伯师叔都不能跟随，至今犹有遗憾，如今能让闲儿跟着公子，算是便宜这小家伙了。”
　　王安是看着王子岳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如今见少爷奸计得逞，就给他泼凉水：“少爷就放心小少爷跟着公子出门？公子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哪里会照顾小孩子？”
　　王子岳嘴角噙了丝得意，如今闲儿称小师叔“先生”，自己的辈分是不是算升了？他伸手捋了捋下巴刚刚长出的短须，笑道:“说到照顾，不是有云溪么，和璧也坚持跟着去了，闲儿哪里需要他照顾，说起来，如今在他面前，别说我的话，就是我爹爹的话，也早就不及那个小家伙管用了，我这也是在他身边安了个耳报神，希望他顾及闲儿，不会轻易涉险。”
　　王安恍然，哈哈笑道:“少爷英明……”

　　“尘远”是秦远离世前给秦潇的字，有希望他不被喧嚣尘世牵扯的意思，原本是要等秦潇及冠时才会正式启用，如今既然要用化名，秦潇觉得这个名字甚好，无论自己取个什么都不可能比这个好，便直接拿来用了。

　　尘远扮作书生，带了闲儿自医仙镇一路南行，果然如王子岳所料，因有闲儿跟着，与己无关的闲事尘远不会主动去管，险峻的去处尘远也极少涉足，采药也只在山势舒缓处，教闲儿云溪辨识药材，每日又早早寻了住处住下，教闲儿读书写字，偶尔摆下棋子儿与闲儿对弈。

　　到了大些的集镇投宿，尘远便与店家商议，在门口支个小案替人写信，他年纪不大，人长得俊秀，字写得也漂亮，因而生意还算不错。
　　当然，偶尔也会替人诊个脉，写个药方。
　　在大齐，书生会点医术，能写几个药方，很是常见，故而并没有引起什么怀疑。闲儿就背了个小药袋坐在尘远身前，没有人来请尘远写信时，闲儿就从药袋里取出草药辨识，两人一同趴在一本药书上查找图谱，为那株药材与图谱上画的是不是相同争论一番。

　　尘远将写好的书信递给面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起身转过桌案，扶她起身，道：“大娘不必担心，如今还能有客商能够前往西境，那里就还是安全的，如今定西已重归大齐，在那里镇守的，是当年镇西将军之子，有他在，羌人讨不了好去。”
　　老婆婆连声感谢：“多谢公子，老婆子不担心他们，有韩小将军在，老婆子这心里头定着呢，捎封信去也叫他们安心，不要记挂我，他们若能跟着韩将军夺回临关建功立业，也是光宗耀祖了。”
　　尘远目送老婆婆离去，他自然知道韩将军重新夺回定西后，并没有急着去攻打临关，兵书上虽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但不同的情况就应有不同的对策，若死搬兵书，那就是不是打仗，而是寻死了。
　　“先生先生……”坐在一旁的闲儿从药袋中翻检一棵草药举到他眼前：“这个与书上画的不一样呢，会不会书上画错了。”
　　尘远接过，拿出书摊开，果然图册上画的有些不同，他伸手摸了摸闲儿的头，赞扬道：“闲儿很细心呢，这两个枝叶确实很像，也是同一种草药……但药效却天差地别。”
　　“太师叔从前说过，相同的药材长在不同的地方药性就会不同，说的是不是这个？”
　　“不错，所以才会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之说……草药自然也是如此。”
　　“先生，那咱们就自己画一本图册，画得细致些，再写上是在哪里采到的，药性有什么不一样，好不好？”
　　“好。”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想法，让尘远很是欣慰。
　　得了先生的赞同，闲儿十分开心，他立刻在案上铺开纸张开始磨墨，尘远拈起笔，在砚边点了点，手起笔落，一副栩栩如生白描的植物便跃然纸上……

　　街边的小食摊上坐着位相貌衣着都十分平常的男子，他要了碗抄手慢慢的吃，眼睛虽盯着面前的青瓷大碗，注意力却在对面客栈门前的那一对师徒身上……
　　星隐暗中跟着尘远一行人走了很久，常常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他的任务是了解这位书生的日常行为习惯，进一步判断这位少年有没有可能与小神医是同一人。
　　他是习武的，自然知道，如若秦潇落下山并没有摔死，而是重伤失忆，虚弱之下发色改变也不是不可能，过往的事情既然不记得了，那么气质有些改变也是有可能的。可若真是这样的情况，砚山怎么会就这么让他们出来游历？身边只有两个侍从还带着个娃娃？
　　但若这书生不是小神医，好像更加说得通。
　　一路之上，这位少年书生似乎并没有隐瞒他对医药的热情，也没有隐瞒他对于对弈的兴趣，甚至于他的侍从与闲小少爷的侍从对弈，他有时也会津津有味地在一旁看，再说上两句，尤其是到了城镇，这位小先生也很喜欢带着闲小少爷去有说书人的茶楼食肆听书，据星隐看来，他这些作为更像是为了模仿那位少年神医。
　　而闲小少爷虽然已经肯叫他“先生”，但时常也会脱口而出叫他“太师叔”，他也没有太多的反对，要知道，他若真是小神医，这一声称呼就可以送了他的命，这似乎就更说明他并不是那位小神医，那些作为只是为了安抚闲小少爷罢了。
　　他觉得没有必要再跟下去，决定过了枫林渡再看一看，就可以回京去向皇上复命了。

　　枫林渡只是一个集镇，它的周边并没有河流，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渡口，但它被叫做枫林渡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据说两百年前，这里还真有一个码头，清江绕镇而过，因而水运发达，那时这里也算是一个富庶的集镇，不知什么缘故，这一段河道枯竭，而清江向南迁徙百里……改道了。
　　如今这里水运是不可能有了，改成了陆运，但规模已远不及从前，但那时的繁华依然可以从镇中留存的的各种建筑中看出来，尤其是那座看上去与周围建筑风格迥异的书楼。
　　这座书楼并不是藏书楼，而是一座茶楼，据说这座楼已有三百年的历史，其间更换了无数个主人，历代主人修缮维护，却仍保持了它的原貌。每一个主人都不约而同地保留了这座茶楼最初的特色：“说书。”
　　到了枫林渡，星隐早早便到了那座茶楼，找了张临街的座位坐了，又要了一壶茶。
　　茶楼里的客人不少，有位老者坐在高台之上，正在口若悬河说着。
　　星隐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那位老者身上停留多久，因为他坐下不久，就看见那个小娃娃拉着书生的手进了书楼。

　　小娃娃压低了声音：“先生先生，这里也有老爷爷在说书呢，上次的故事还没听完，咱们就在这里歇息，好不好？”
　　“好……”少年书生果然拉着小娃娃向里，店小二立刻笑呵呵地过来引路奉茶，上点心。

　　小二在大堂之中转了一圈，替客人们都斟上茶，又去替说书的老者续茶，老者正说得口干舌燥，谢了小二，端起茶，一仰脖子饮了，这才将手中的木板向桌上一拍，换了个故事继续说。
　　“方才的故事也还没有说完，怎么又换了一个？”闲儿正听得兴起，老爷爷说的正是韩彦诚夺取定西的战事，正说到攻城忽然就没了。
　　一个男子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说书便是如此，每日只讲一段，你若还想听这个，便明日再来吧。”
　　闲儿若有所思，“哦，原来是这样啊……”他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座位上的青年：“谢谢大哥哥。”
　　星隐大哥哥：“……”叫我叔叔似乎更合适吧。
　　闲儿又向尘远道：“先生，咱们在枫林渡多住些日子，听完了这一段故事再走，好不好？”

　　几人在茶楼用了饭，又听了一段当年昊王大破南境的故事，直到老者起身冲大堂内众人团团一揖，收拾东西离去，闲儿这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尘远的手出了书楼。

　　四人在枫林渡住了七八日，每天都会去书楼听书，直到韩将军夺下临关，昊王也平定了南境，闲儿这才心满意足。
　　星隐这几日也每日去书楼听书，与尘远和闲小少爷也熟识了，最后两日，三人干脆坐了一张桌子。
　　“先生和闲儿要去池州郡呢，咱们在六安镇时，那里有位说书的老伯伯就说过，池州郡景色十分漂亮，有泉水淙淙的山林，也有镜子一样的大湖，还有仿佛与天际相连的莲叶，莲花莲蓬，大哥哥要不要跟咱们结伴一起去？”
　　“你们要去池州郡？这里距池州郡可有三四百里地呢。”
　　“先生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三四百里不算远哦。”
　　星隐接到了新的命令，要先回京复旨，有一件新的任务要他去执行，他十分遗憾地对闲儿道：“大哥哥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去了。”
　　这段时间的跟踪和这几日的近距离接触，星隐觉得无论是神态气质，还是身体状况，这位少年与那位小神医还是有很多差别的，尤其是他那样的身体状况，是绝不可能在短短一年恢复成如今的状态。
　　这对师生的相处模式也很特别，说是师生更像是朋友，这位小先生对于学生提出的所有问题都会十分耐心解释，而他的学识也的确渊博，可以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并不会一言不合就让学生伸手打板子，当然，这个孩子聪慧有礼，能让他打板子的机会实在也难得。
　　几次的相谈，让星隐生出一种砚山老人的衣钵弟子就当是这个少年的想法来，若非有那几个小神医不可能达到的条件，他几乎就要生出这两位其实就是同一人的想法来。
　　而起初这位少年书生那些生疏不自然的动作神态都越来越顺眼，星隐已经对他与那位小神医的不同之处有些模糊了……星隐觉得再跟下去也不可能得到更多的讯息，月华已经传来消息，有一件新的任务要自己去做，这里的事只能暂且告一段落，关于这个少年书生是不是秦潇，自己只需将所见据实禀告皇上，由皇上自己判断吧。
　　是时候回京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