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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李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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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姜焕将手中的战报放下:“这些年四境对我大齐虎视眈眈,若非文瑄与朕分忧,四处征战,哪有这几年的安逸?好容易安分了几年,文瑄怎么会……咱们君臣自小的情分,有什么为难之处,就不能回京跟朕说么?若是那孩子需要奇药救命,朕也会设法……关内可是大齐的千万子民啊,他怎么会献关,怎么可能献关?”
“……”
殿中一帮伺候的小太监早被老太监余公公打发出去,只有余公公静立在皇帝身边侍候,听着皇帝的抱怨,并不敢答言。瞅了个空,弯腰低声道:“陛下,窦将军回京复旨,现正跪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见。您要召见他么?”
姜焕听到窦实两字,立刻沉了脸:“他回来了?就让他跪着!”
“是。”
姜焕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想了想,疲惫地挥挥手道:“罢了,宣他进来吧。”
窦实将军此次奉旨前往西境,召镇西大将军韩文瑄回京,却在临关城内杀了镇西将军。
“你杀了他?奉谁的旨意?”皇帝一拍龙案,手略略有些颤抖。
“是。镇西将军韩文瑄勾结西羌,意图不轨,臣是替陛下铲除奸佞。”窦实进殿跪在皇帝面前,却是一脸正气:“镇西将军勾结西羌,臣抵达临关时,他正要打开城门放西羌兵入关,臣宣圣上旨意,召他入京,可……镇西将军拒不接旨,剑指微臣,臣只能让禁军将他捉拿,谁知争斗之中误杀了镇西将军,其时羌兵攻城,臣只能立即接管临关,大战七日击退羌兵,臣无能,未能将镇西将军带回京都……请陛下责罚。”
“那么,凤城……镇西将军府又是怎么回事?”
“臣派人去凤城镇西将军府宣旨,谁知将军府的家将举兵反抗,要杀微臣替镇西将军报仇,臣是奉旨的钦差,臣的护卫自然不忿逆臣此举,因而……臣死罪,求陛下降罪。”窦实叩首。
立在一旁的余公公闻言不禁抬头看了窦实一眼。
接二连三的惊人消息让皇帝心中烦乱,他只觉得身心皆疲,看着跪伏在面前的窦实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击退羌兵,保大齐边境,还谈什么死罪……你退下吧……”
夜晚,方府书房。
方文与窦实相对无言,看着案旁炭炉上水沸腾,丫鬟温盏沏茶,方退了出去。
方文用三指将茶盏端起转了转,又放在鼻下嗅了嗅,这才问道:“皇上神情如何?”
窦实将殿上的情形说了说:“丞相料事如神,若真的让那韩文瑄回京,即便他真的有罪,只怕皇上依然会饶他一命。”
“那是自然的,咱们这位陛下,一向心就软,他与韩文瑄本就亲厚……”
“以军资资敌,献关谋逆……这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怎么会偏袒?”
方文淡淡地看他一眼,仿佛奇怪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你难道不知,那韩文瑄是陛下的伴读,这些年虽因韩文瑄四处征战不常见面,但他们是自小的情分,陛下久居高位,最忌人背叛,但他能不能相信那些证据,相信韩文瑄与羌人勾结?如今震怒之中不过是招韩文瑄回京待查,等冷静下来,必会生疑,再说,那韩文瑄真的与羌人勾结献关了么?只要皇上一时心软不杀,再派人去查,那是就是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永丰二十四年八月,大齐发生了一件举国瞩目,惊动朝野的大事:镇西大将军韩文瑄勾结西羌,遣长子韩彦诚与羌人联络,出卖军机军械,事败。大齐皇帝下诏命他回京,韩文瑄拒不接旨,意图开城献关,被钦差窦实将军当场斩杀。将军府内家将意图刺杀钦差为韩文瑄报仇,混战中,韩文瑄的夫人及其幼子在内的全府一百多人全部被诛杀,府第被焚毁。
原韩文瑄麾下众将迫于大将军淫威,对韩文瑄勾结西羌之事敢怒不敢言,如今圣上下旨诛杀,正是大快人心,其时羌兵攻城,众将在钦差窦实的率领下,大破羌兵,阻敌于临关城外,保住了大齐边境。
“笑话……”凤城,距将军府不远的一座酒肆,雅间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听身边人回禀完毕,望着窗外已成一片焦土的镇西将军府,摇了摇头吩咐道:“回吧……”
初冬时节,寒风吹起地上的枯叶,起起落落。
已是掌灯时分,祁山脚下的小镇亦渐渐没入黑暗之中,街上早没了行人,黢黑的小巷中,一个衣衫破烂如乞丐的大汉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之后,他抱紧怀中的包裹,跛着脚小心翼翼地从隐身的角落中出来,蹒跚着敲开街边一家医馆的门……
昏黄的烛火随着从门窗缝隙中侵入寒风跳动,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正给大汉怀中的小童诊脉,他的面色在跳动明灭的烛光渐渐凝重。
那小童极其瘦小,看着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深褐色的头发,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极弱。
半晌老者收手,摇了摇头,对大汉道:“恕老朽无能为力啊。”
大汉脸立刻变了色,抱着孩子的手哆嗦着,两个多月的逃亡,路途艰辛不说,还要躲避着官军的盘查,若不是夫人给了药,这孩子根本活不到现在。眼见怀中的孩子越来越虚弱,大汉起身跪倒在地:“求神医再给瞧瞧,之前瞧的那位大夫都说您李神医是这一带最好的大夫,只有您能救他,求您了。”
“惭愧,神医什么的是大家抬举老朽而已,并非老朽不救,这孩子原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体质也弱,若能一直好好调养,还可多活几年,如今……”李老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看向大汉:“倒是你,腿上的伤再不好好治,怕是要废了。”
大汉一拳狠狠砸在地上,面上满是悲色:“我真该死,没能护好公子,若他有什么不测,只有一死谢罪,腿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
李老大夫看着他面前这个乞丐模样的大汉,他行医多年,对各样的人都见的多了,虽然面前这位一身衣裳衣袖后背破的都没了样子,从他走路的姿势,面部的表情,都显示他是一个真正的乞丐,但李老大夫却不这么认为,不过李老大夫不想猜测这人的身份,他只要知道这是他的一位病人就好……
他的衣衫破旧,只有前襟是完好厚实的,似乎他是将棉衣中的棉絮全部集中到这处了,这也很显然是为了护住他怀中的这个孩子,他是将这个孩子看得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了。
确如大汉所言,自己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夫,不仅仅因为他的年纪和行医资历,更因为他曾经在砚山脚下的医仙镇住了十年,与大齐最为顶尖的医者在一处参研过医术。
可这孩子终究是保不住的,李老大夫在心中叹了一叹,心觉不忍,道:“老朽虽无力让他康复,但可施针延他数日性命,从此地向北四百里,有一座砚山,山上住着位神医,号砚山老人。他才是咱们大齐真正的神医,这孩子的病症大约也只有他老人家能医治,不过这孩子能不能撑到那里,又能不能遇见砚山老人,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您是说砚山老人?这里距砚山只有四百里了么?” 大汉惊喜,砚山也是大齐人心中的仙山,他带着这孩子一路往东也是希望能去砚山求医,只是路上官府盘查得紧,不得不绕道东躲西藏,他也不敢随意向人打听,毕竟他一个乞丐,哪里能要到吃的,就在哪里安顿下来,若是问到有心人,必然会引人怀疑,他只能凭太阳的方位和自己的感觉向砚山去,没想到兜兜转转,如今已经离砚山只有四百里路程:“多谢神医,再难,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要试一试……在下这就去求。”大汉恭敬地向李大夫躬了躬身:“能否告知他老人家的名讳。”
“名讳……”李老大夫说不出,他在医仙镇待了十年,只知道那里的大夫多是自大齐各处去的,相互之间只商讨医术,并不探究各自的来历,不过他似乎也没见着符合砚山老人年纪的医者,他沉吟片刻道:“砚山老人从不出山,老朽只知他号砚山老人,不过无论什么样的大夫,到了砚山脚下,都不敢自称神医,到了医仙镇,你只打听砚山神医便可。”
李老大夫既在医仙镇住了十年,自然知道镇上是有砚山老人的耳目的,他见大汉支着伤腿就要起身,便道:“你也别急,今儿天已黑了,你这样子又能走多远?我先给孩子施针,再治治你的腿伤,明早上路吧。”转头对捧着针匣的小厮道:“将针匣放下吧,你去给这位大叔备件棉服,再备些干粮。”
“是。”小厮转身出门。
大汉恳求道:“在下不求能医好腿伤,只求神医能让在下暂时可以自如行走,无论怎样,都要找到砚山神医。”
“……”
待老者给小童施了针,又处理完大汉的腿伤,已是丑时,众人歇下。
大汉动了动伤腿,依然钻心的疼痛,这样的状况必然影响行走速度,他抬头看向老者,目露恳求之色。
李大夫犹豫片刻,从药箱中取出个小小的药包递给大汉:“这里有十粒药,可以减轻你腿上的疼痛,但服食多了,身体适应了它,药效也会越来越弱,只有三天……三天之中,应该可以保你行走如常。但这药对伤处的恢复却并没有帮助,反而是有害的。”
齐勇接了药,再三拜谢,他只要能到砚山,自己的腿会成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他将小童绑在怀里,穿上老者送的棉衫,外面依然穿上那件破烂的外衫,乘着天色未明,他拱手拜别老者:“多谢,您老大恩,容当后报。”
老者又叮嘱道:“即便遇不到砚山老人,在山脚之下有个小镇,唤作医仙镇,镇中医者不少,医术也是极好的,或许能有医者能救了这小公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