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0、第十章 变故

　　韩彦诚喝了口汤，心中琢磨着这事要怎么说才能说明白。
　　“范大哥，”韩彦诚伸手夹了块野兔肉放入口中，这一动作牵动伤处，他咧了咧嘴，回忆着那晚的情况：“这次的事情应是一个圈套，你和魏大哥走后不久，爹爹得到线报，有人在厉风谷交接倒卖的兵器，便让我领一队人设法阻止，可到了厉风谷没见着半点军械，只有一个身怀边境布防图的细作，而且，细作自尽……”韩彦诚立刻就想起那个细作在自尽前的仰天一笑，那分明就是计谋得逞的笑：“这时便有一帮武功不弱的黑衣人出来截杀我们，我只带了一百个兄弟，对方却是一百多杀手……也就是我们曾去那里的山崖练兵，对地势熟悉些，这才勉强打了个平手，双方都有伤亡，那些受了重伤无力再战的黑衣人竟选择自尽，这是一点可能的线索都不想留下了。现在想来，我们在厉风谷所遇到事，以及落入这一侧悬崖，都是计划好的，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至于……他们没及时下来搜查，迷雾只是原因之一，只怕他们是要用这件事做什么文章，范大哥，将我怀里的布防图拿出来看看。”
　　“让你别操心，如今图已截下，暂时就没什么大事了。”
　　韩彦诚想起那黑衣首领的话，苦笑道：“这图，可是我卖国的罪证。我在想这次的事情，总觉得有些蹊跷，刺伤我的剑上涂有毒汁，却不是立即毙命的毒，否则，在我挨了那一剑时就死了，而且据范大哥所说的时间推算，遇到窦实时我还未落崖，这位钦差难道能掐会算，算准我在数日后会跌落悬崖？还是说，我落崖这件事在京城中已是定数，而后才有可能在厉风谷逼我跳崖？总之，这些事情都不合理，但既发生了就一定有什么缘故。范大哥先看看图上会有什么线索吧。”
　　“好好，你别动，我来看，” 范英自彦诚怀中取出布防图展开：“嗯？”
　　“怎么了？”
　　“这张图好像……是有些问题。” 范英有些疑惑，他抬眼看向韩彦诚，将图放到他面前，指着图中的一处道：“你看……这是我右营的辖地，这里的布防早在两个月前便改变了。”
　　彦诚细细地将图中的另几处看了，长舒一口气，伸出手指弹弹手中的图，又咧了咧嘴方道：“果然如此……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图是真的，但每处都只是一个轮廓，要害之处也未能准确标出，说明绘图的人很可能不是咱们军中的人，也不真正熟知我军布局，绘图之人应该既不是爹爹身边的大将，也不是某一军营的兵将，但他一定去过兵营……”
　　“根据绘图的水平来看，笔法生疏，也不像是斥候所绘，爹爹治军严谨，无关之人是不可能进入军营的，这几个月爹爹数次分批调整过布防……”
　　彦诚又对着图纸琢磨了一会儿：“根据图上标识的布防时间，有一个人满足这些条件……”
　　“你是说……他？”范英立刻就明了韩彦诚所指之人：“他是皇上派来巡视军营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难道范大哥忘了他是谁举荐的？咱们查到的与西羌人交易军资的正是方相的独子方護，况且只有他恰好符合。”韩彦诚道：“这太过巧合了。”
　　“这两年，与南北两境不时的小打小闹相比，西境竟是难得的安宁，这种状况很是反常，一向好战的西羌王明面上休战与大齐修好，暗中却派人购置大齐的铁器兵刃备战……如此看来休战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前些日子韩大将军得到了方護数次向羌人提供军械的证据，派了范英和魏鹏去京城，便立刻就又有一个交易军械的消息传出将韩彦诚诱出临关伏杀，最终却只见到一份似是而非的边关布防图……而范英和魏鹏他们在涵谷得到那样的消息不可能不先行回转，方護那些资敌的证据自然也就不能及时送往京城。但这时间的漏洞要如何补？想是那人已得知信息，有些急了，竟用这种极易被戳穿的险招……韩彦诚望着晨霭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散去，淡淡道：“能调动一批这样等级的杀手，不仅仅是靠银子能解决的，若只为了杀我们几人，不必用这样有可能将自己也陷进去的招数……诱我出城，又在厉风谷放水……难道是为了临关？”韩彦诚明白，这么多杀手，真的使出全力，绝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而且，一旦父亲回京，只要皇上愿意查，有这么多的漏洞，很容易就可以真相大白。那么，召父亲回京，图的是什么？或者……他们根本没有想召回父亲？

　　“范大哥，临关，临关可能有变……”想到此处，韩彦诚挣扎着就要起身。
　　“临关有变？”范英扶住韩彦诚，吃惊道：“别动别动，伤还没好，别又裂开了，你想要做什么告诉我便是。”
　　“围杀我们的那些人是死士，这座山谷虽险，即便谷中大雾，也并不能阻碍他们下来搜寻，但他们只是围住这里，我们大多受伤，在不明状况的情况下，必然不会冒险现身，所以他们只是想将我们困在这里，五天……他们究竟要用这五天做什么？你和魏大哥去了京城，爹爹身边……不知道爹爹在临关情况如何，必须把这事尽快禀告给他。”
　　“你放心，我来寻你，魏大哥已带着护卫去临关报信，过两日我再出去探探消息……你伤的不轻，现下离不了人。”
　　当年韩大将军麾下十员大将，在丙辰年西境的那一战中，两位大将战死，三位重伤虽愈，其中一位却也不能再上战场，如今范英和魏鹏去了京城，对方又将彦诚与虞华诱出临关，虽这两年选拔了不少年轻的将领，但尚需实战历练，若此时西羌入侵……
　　见在战场上面对强敌都面不改色的彦诚，如今竟变了颜色，范英忙道：“好好，你别急，我先给你备些吃的和草药，明日便去。”

　　第二日一早，范英替彦诚换了药，又喂着吃了东西，将食物和水放在他手能触及的地方，用树枝杂草掩盖好洞口。又嘱咐彦诚好好照顾自己，两日内必回，这才离去。
　　一路上避开了仍在周围搜索的兵丁，傍晚到达山脚下的小镇镇外。范英细细察看了镇子周围，并无异常情况。直到夜深，待镇内一间酒肆里最后一盏灯熄灭，方悄悄潜了进去。
　　…………

　　星月皆隐，夜色如墨，身后是追兵的呼喝之声 ，韩彦诚背着重伤的韩将军在山道上艰难行走，脚步沉重得如同坠了两块石头，怎么也跑不快，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山道难行，追兵迫近，彦诚心中气闷，一向在与羌人对战的战场上无敌的少年，何时有过这般被追杀的狼狈情形。
　　韩彦诚将父亲安置在山岩的一处缝隙中，扯了枯枝杂草遮住：“这样不成，请爹爹在此等候，待孩儿引开追兵……”
　　韩将军衣衫破损，浑身是血，一把抓住彦诚：“诚儿，别管爹爹，你……快走。”
　　“不，爹爹，”韩彦诚咬了咬牙，重复道：“待孩儿引开追兵，就回来接爹爹一起走……”
　　“爹不成了，”韩将军口中不断地渗出鲜血：“快去救你娘和弟弟。”
　　“爹爹放心，娘和弟弟在凤城，不会有事……”
　　韩将军拼尽全力一推：“快……快走……”
　　“爹……爹……”韩彦诚足下一空，身子向下坠落。

　　“爹……”韩彦诚惊醒，只觉一身冷汗已湿了衣衫。汗水侵入伤口，痛入心肺：“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究竟出了什么事？临关……爹娘和弟弟……”
　　“越是危局越要要镇静……是我日有所思，才做这奇怪的梦，以爹爹的武功韬略，麾下如云的将士，临关一定不会有事……范大哥去探消息了……娘和弟弟……也一定不会有事，”想到娘，想到那个只见过数面的弟弟，韩彦诚有些心痛，瘦瘦小小的孩童，自生下来便疾病缠身，几乎就没出过卧房的门，为了他，爹娘几乎请遍了周围乃至西境所有的大夫，那些大夫见了他都摇头叹息说先天太弱，活不长久。
　　虽然家中大夫不断，医药也不断，他的身体状况却没什么起色，起先大夫来看诊，行针喂药，身子不适时，还会哭闹。时间久了，竟似认了命一般不再哭闹，只是在大夫要行针时，才会露出哀求的神色，瘦小的身子轻颤着意图躲避，模样越发的惹人心痛。
　　陆叔叔途经砚山，并未见到砚山老人，只请到砚山脚下医仙镇上的王大夫——据说那是医仙镇上最好的大夫，王大夫得知是镇西将军的幼子患病求医，亲上凤城替彦林医治，即便如此，以王大夫的医术依然对彦林的病症无能为力，好在彦林服了他特制的药，虽不能治愈，病情总算稳定了些。

　　据齐叔叔说彦林已将爹爹写的兵书读完，我韩彦诚的弟弟……还真是不一般，韩彦诚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想起自己答应过他，今年秋回府时教他兵法，若没有这次的行动，这会儿自己该是在凤城将军府中，给林儿说兵法吧。
　　洞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韩彦诚警惕起来，是搜捕的人还是狼？他伸手紧紧握住手边的短刃。一个小小的脑袋伸了进来，好奇地看着半躺着的庞然大物，见他没有动作，便小心翼翼地在洞内寻找食物。
　　韩彦诚松了口气，原来是只松鼠，他摸了个野果放在面前：“过来，这儿有吃的，”那小松鼠只是歪了头看看，似乎不是它喜欢的果子，便毫无兴趣跑开。
　　彦诚摸了些东西吃了，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又传来声音，立刻又停了下来。半晌有一两声鸟鸣响起，彦诚忙发出几声回应，很快范英冲了进来：“彦诚，你还好吧，我看见洞口的草有些异样，担心坏了。”
　　“没事，是几只小动物进来觅食。探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饿了吧，我先给你换药，再吃些东西。”范英的目光有些闪烁。
　　“发生了什么事？”彦诚攥紧了范英的胳膊。
　　“你让我喘口气，吃点东西，这两日夜跑得我腿都要断了。” 范英背对着洞口，光线自身后射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他的声音有些异样。
　　彦诚脸色发白，想起刚刚的梦境，一阵寒意爬上心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