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最糟糕的安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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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甚至算不上蒙蒙亮，昏黄的路灯照在潮湿的路面上，空气里充斥着亘古不变的闷热与极少出现的静谧。顾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这样的环境组合使她感到极度的不安全感，于是，她的步伐伴随着心跳的节奏也变得越来越快。
清晨六点半的地铁站空无一人，可如果一定要严谨地说，安检机的边上俨然站着一位打着哈欠、拿着金属探测器的工作人员。习惯像是一种魔怔，即便是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车站，顾岚依旧感到强烈的紧迫感，生怕晚了一步就被限流的栏杆挡在后面。
列车呼啸着驶来，将顾岚的喘息声完全掩盖住，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她警觉地立刻钻进车厢坐到了离门口最近的金属座椅上。顾岚颇有成就感地抬头环顾四周，却失落地发现自己是这节车厢里唯一的乘客。
从穗城到香港的直达列车从去年年底起如期开通，票价接近三百，顾岚看了看工资卡的余额，还是选择去深圳的口岸通关。从穗城到深圳的城际列车票价只有直达列车的三分之一，再花上几块钱便可以乘坐地铁到达口岸。
顾岚对于香港并不感到陌生，大学期间出于好奇去过两次，之后还参加过实习体验项目，在那里又待了整整一周，顾岚与梁嘉欣的结实便是因为这场昂贵而没有含金量的实习体验。
梁嘉欣是一个年近四十的香港女人，也是顾岚实习体验的带队导师。岁月在梁嘉欣的脸上不曾留下过一丝痕迹，她的身材纤细，皮肤紧致，蓝色的西服外套下藏着那滑稽的夏威夷风背心和橘红色的超短裤。
香港的室内空调每天都会开到16℃，虽然室外有三十多度的高温，被西装和皮鞋包裹着的冻得麻木的身体根本感受不到室外的炎热，身体刚刚有一点知觉的时候，已经又到了另一个室内。当然，除了和梁嘉欣一起去九转十八弯的小巷里吃大排档的时候。
梁嘉欣应该是这一群里人唯一一个能在38度的气温下依旧有食欲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吃完大排档没有疯狂跑厕所的人。偌大的水风扇在脏旧圆桌的一旁俨然发出很难忽略的声响，当梁嘉欣脱下她的西服外套的时候，她就和港剧背景里的路人别无二致，如此接地气的豪放气质使人很难将她与世界五百强企业的高级经理的刻板形象联系起来。
赴港口岸是一条长长的室内通道，透过通道的玻璃，缓缓向前的人们可以清楚看见香港的轮廓。当你跨过地面的某一条线后，你就算是四舍五入进入了香港的边检，手机的信号戛然而止。在这个模糊地带，既没有手机信号，购买的香港流量也无法开启。
排队，图像审核，按指纹，熙熙攘攘的大厅里人头攒动。顾岚隐约记得自己的八达通卡里的还剩下一些钱，是实习体验时没有花完的钱。进港的列车只有一条，闭着眼睛都不会坐错，初次赴港的旅客拉着硕大的行李箱依旧感到迷茫，顾岚如今对整个路线感到无比熟悉，可那一年的她，也曾如是彷徨。
香港的地铁很安静，大概只能听到列车进站出站的提示，人们会自觉在车门两侧排队，让车上的人们先下车。那一年香港的流感严不严重顾岚并不知道，但是至少她很庆幸自己活着回来了。公共场合几乎没有人佩戴口罩，顾岚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真相，戴口罩的人大多不是为了预防流感，而是自己感冒了不想传染给别人。香港的市民很热心，会十分努力的用港普帮助游客，但是顾岚还是听不懂，只能一个劲的说谢谢。可是，这个城市的严肃认真和竞争压力还是让顾岚望而却步。
东铁线的速度算不上快，大概介于绿皮火车和动车组之间。列车开动了三四分钟之后，顾岚的手机开始恢复信号，微信的诸多未读消息一瞬间弹出，唯独缺少了祁彦柏的问候。
“Alice你到香港了吗？别忘了在沙田下车。”梁嘉欣在半个小时之前发来了信息。
“刚才在福田口岸，手机没有信号，现在已经快到上水了。”顾岚一只手拉住列车扶手，另一手艰难地回复着信息。
列车经过一个清澈而巨大的湖泊，顾岚叫不出它的名字，可这样的场景使她感到久违的自由与平静。湖泊的尽头是数不清的摩天大楼，顾岚既希望列车能够早些到站，却又希望列车永远不要驶出这片水域。
顾岚从不曾去过沙田，对于沙田这两个字唯一能联想到的便只有沙田柚，这种在梅州区域十分著名的柚子品种，不似福建蜜柚那般果汁丰富，却甘甜得别有风味，如果你可以接受它的种子会占到果肉的一半这一现实。
顾岚从C出口向闸机外张望，视线仔细寻找了一遍又一遍，依旧无法发现梁嘉欣的踪迹、就连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都不曾出现。梁嘉欣的微信留言是——我在C出口的外面等你。
一个带着渔夫帽的中年女人正使劲地朝着顾岚的方向挥手，顾岚看了看身后，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好奇心驱使她缓缓走向中年女人的方向，这个中年女人身材矮小而且微微发胖，因为眼镜度数不够，顾岚始终无法看清她的脸，只能越来越向她靠近。
“Alice你怎么走这么慢呀？你有看到我在对你招手吗？”在足够近的距离下，中年女人突然开口说话了，这是梁嘉欣的声音，她的普通话仿佛又退步了一些。
顾岚于是快步跑向中年女人，中年女人的脸庞微微浮肿，眼袋也十分明显，但她的大眼睛最后还是使顾岚确定这就是梁嘉欣——这个一年前看起来好像是25岁的女人。那时梁嘉欣总是说：“什么？你觉得我像25岁？我的年龄足够生下你了。”而现在的她也真的是能够生下顾岚的样子。
“欣妈！”顾岚激动地唤起梁嘉欣的绰号，相对于全名或者英文名，她更喜欢被唤作“欣妈”。
“是不是我已经胖得让你认不出来了？”梁嘉欣一眼看出了真相，“我最近生了小宝宝，你忘了吗？”她的眼眸里饱含真挚的喜悦，只有真挚的喜悦。
顾岚和梁嘉欣的联系算不上频繁，在搬到穗城之后才些微多了一些，关于她怀孕生娃的事情还是从她的朋友圈中无意中刷到。她不曾放过自己的孕照，仅仅晒过几张孩子刚出生时的照片——这肉乎乎的人类幼崽可爱极了，迷你的小手好奇地触摸着妈妈的大手。
顾岚曾在网上读到过高龄产妇生娃的危险性，但妊娠对于梁嘉欣的影响让她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梁嘉欣没有化妆，顾岚凑近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她的脸上还多了许多斑点。
“只是稍微憔悴了一些。”顾岚努力想要回避这个话题，但情商为负数的她还是没能说出一句漂亮的话。
“我最喜欢的大背心估计以后都不会想穿了，肚子上都是妊娠纹。”梁嘉欣一边挽着顾岚向前走，一边自言自语着。“实习体验的其他人和你还有联系吗？”
“没有……”顾岚感到强烈的尴尬，支支吾吾地回答着，“他们和你还有联系吗？
“也没有。”梁嘉欣的声音里藏着淡淡的哀伤。
顾岚在那一期的实习体验中是表现最不突出的那一个，和梁嘉欣的交流相比其他人也算不上多。实习体验的最后一天是梁嘉欣的生日，顾岚在拿到结业证书之后便匆忙地登上了返回大陆的列车。
顾岚记得那一天，她抛下了一切，只是想要早一点到达穗城找祁彦柏吃夜场的火锅。那一夜的朋友圈被同期学员在兰桂坊的派对照片刷屏，欣妈在所有的照片里看起来都很快乐。
“真的不留下和我们一起过生日吗？”午餐时梁嘉欣最后又问了一遍。
“我和我男朋友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了，我真的很想他。”顾岚的心里有着些许愧疚，但想着今后和所有人都将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这份罪恶感也消失殆尽。
“他从来不来找你吗？”梁嘉欣在之前某一天的晚餐中曾经听过顾岚讲述和祁彦柏的故事。
“他还小，才大二。”顾岚下意识地维护起祁彦柏。
“好的，理解，路上注意安全！”梁嘉欣的眼神里没有失望，反而是深深的同情。
或许是因为没有参加欣妈生日的惭愧，对于欣妈的信息，顾岚永远都会第一个回复，随着之间的推移，居然逐渐成为了唯一一个。
顾岚的很多心事不知道该对谁讲，搬到穗城后，内心的挣扎呈现指数般增长。
“间歇性渴望恋爱，持续性享受单身，不敢走出圈地自嗨的舒适区，不想迁就另一个人的情绪，不想放弃说走就走的聚会，不想错过手边的游戏。每天都有一整页的事务清单，唯独没有随时遇到爱情的准备，不管是沉溺于现阶段的休闲娱乐，还是探索学习领域的知识，或者是通过设计去寻找成就感，都比谈恋爱有意思得多。”
这是顾岚在互联网看到的一段话，也是形容那一阶段祁彦柏本尊最合适的话。真正的心痛不是没有时间相处，而是你明白了这个人不管有无时间，这个时间都不会分配给你。
顾岚想过要离开，但看着一屋刚刚添置的家具，终究狠不下心。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最后竟然把欣妈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欣妈说，“如果你有时间来香港，可以顺路看看我，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你所有的困惑都会被一扫而空。”
这就是顾岚此刻站在梁嘉欣面前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最糟糕的安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