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梨花殇 ...
-
韩崇霄蓦得怔住了：刚才竟没有发觉有人在周围，是自己一时大意疏忽了么……
“穆雪棠，死丫头，竟敢暗算我……哎呦！疼死了！”黑影坐在草地上咒骂起来。
“好像是柴桑……一定是雪棠那个鬼灵精又捉弄她了。走，我们过去看看。”穆梨殇顺手从屋檐下取过灯笼，引着韩崇霄去探个究竟。
原来，穆雪棠气柴桑失约，又晓得她每每遇上这种情况就必定会“从墙头翻进来，随后便假装自己早就过来了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一样若无其事。因此，雪棠就故意在墙根下摆了几块碎石。此时闻声跑过来，看到柴桑被自己的“雕虫小技”教训了，早就笑得直不起腰，抚掌嚷道：“活该啊，叫你不守信用现在才来！得到教训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柴桑捂住扭伤的脚踝吼道：“我哪里不守信用了？我只说我来祝贺你姐生辰，又没说一大早就来。再说了，梨殇还没生气呢，你起什么哄？”
“你强词夺理……”穆雪棠刚拉开要冲上去教训柴桑的架势就被姐姐从身后一把拽住。
“雪棠，你又作弄人了是不是？”在灯光微弱的照射下，穆梨殇轻蹙眉头。
穆雪棠连忙摇头辩解；“才不是呢！我，我就是小小的教训她一下。”
“喂！你把别人的脚弄瘸了，害的人不能走路，那也叫小小的教训啊？”
“你瘸了吗？”穆雪棠冲柴桑瞪眼道。
“雪棠！”梨殇嗔道，“还不快请朱大夫来。”
雪棠答应着悻悻的转身，却被韩崇霄拦下。“不必了，让我来看看吧。”韩崇霄走过梨殇身边接过灯笼，在柴桑面前蹲下，伸手掰开她捂住脚踝的手，全然不顾柴桑一脸错愕的表情。
“嘶……痛啊。”柴桑倒吸一口冷气。
“应该只是扭伤。”韩崇霄将手放在淤血处，凝神屏气，莹莹绿光便从他掌心散出，一点一点渗进柴桑的皮肤里……
“啊，淤血不见了！哈，还凉丝丝的，好舒服。”柴桑忍不住惊呼起来。他难道是神仙吗？居然懂得法术！
“你试试，应该能走了。”他幽蓝的眸子一下摄住了柴桑的思绪，她愣了一下才缓过神来，低声答应着站起身。甩甩脚，走几步，又跳了几下，竟是一点痛楚都没有，惹得她不禁兴奋道：“你真厉害，我的脚一点都不痛了。嘿！好像比原先更灵活了。哎，你那个法术那么神奇，能教我吗？”初次见面，她可一点也不生分。
“哼！你那么快就好啦？告诉你，他是我韩崇霄哥哥。他啊，是束云峰玄天派的弟子，懂得法术可多啦，刚才那点根本不算什么。”穆雪棠看着柴桑羡慕的样子大为过瘾，顿了顿又继续说：“而且呢，韩崇霄哥哥马上就要跟我姐成亲了，他们啊……”穆雪棠话没说完就被梨殇打断了。
柴桑呆呆望着两人：果然是出尘脱俗的一对璧人啊！不觉间好生羡慕，连说恭喜恭喜。她哪里知道，穆梨殇刚才打断妹妹的话，并非出于害羞。
廊外传来侍女的喊声：“大小姐，二小姐，韩公子，老爷说要你们快到前厅来。”
穆雪棠吐了吐舌头：“我不去啊，那么多人围在一起吃饭，净说些没意思的话。我要跟柴桑到后面玩啊。”
“啊？可是我还没有吃饭呢。”原本还饿着肚子打算过来海吃一顿的柴桑心痛得后悔起来。
“哎呀，我让厨娘给你单做！快走啦。”穆雪棠大概是不耐烦了，拽起柴桑就一溜烟儿得跑开了。
“小姐？”又是婢女试探性的问话。
“好，我们马上就来。”
宴席结束时已经三更天了。零丁还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互相搭着肩膀摇摇晃晃的离开，嘴里呜呜噜噜说些听不清楚的呓语。
穆梨殇有些困乏得倚着桌角，用手支撑起昏昏沉沉的脑袋。身旁坐着的韩崇霄却毫无倦态——与山上艰苦的修行相比，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纵然不喜欢，也没有什么。
他端起刚命人沏好的一盏茶，推启盖子嗅了嗅香气，而并不喝下，只是让带着暖意的茶香弥漫在空气里，再沁入心脾。穆梨殇恍然觉得精神了不少，身上的疲倦仿佛在嗅到香气的一瞬间被驱散了。
韩崇霄不慌不忙的开口道：“这是‘净思茶’，是用束云峰上的一种奇特香草制成的。这种香草本身无色无味，滚入沸水中却能散发出清凉的香气，可以解人困乏，喝下则可以清净神思。”觉察到穆梨殇的倦态，特意沏出这一杯“净思茶”，也只有韩崇霄会这样细心了吧？
穆梨殇点头笑笑，接过茶盏正欲饮下，忽然看见穆世瞻与辛若走来，二人急忙起身行礼。
“爹，娘。”
“穆伯伯，伯母。”
“好，好。快坐下吧。”穆世瞻一席红衣滚金烫花，气派十足。今晚这场大摆了近百桌的宴席，真是做足了功夫，不愧有“紫渊镇首富”的名号。“贤侄不远千里来到我这儿，我却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啊。”
“穆伯伯，您见外了。”
“爹，韩大哥又不是外人。”
穆世瞻看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自然有说不出的高兴：“对对对，你看我都糊涂了，跟崇霄竟然这样见外。呵呵……辛若，天色已晚，你带殇儿先回房休息吧，我跟崇霄再说说话儿。”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辛若刚要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却听女儿忽然说道：“爹，殇儿有事想对您说。”
“哦？你说吧。”
“殇儿知道爹爹请韩大哥下山是想让我俩完婚。”
穆世瞻眉头不觉一紧——虽说他是一个开明的父亲，喜爱女儿的冰雪聪慧，但也总不希望她把自己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揉捏着精明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都知道了。”
“是。殇儿都知道了。殇儿不敢忤逆爹和娘的意思，但请求爹让我和韩大哥一同去束云峰。”
“你想推延婚期？”穆世瞻一眼就看穿女儿的心思，直接说了出来。
“殇儿只是想，且不说韩大哥现在修仙问道，不能眷恋儿女私情，倘若有一天他真的羽化登仙，必不能和身为凡人的女儿厮守一生。即便是成了亲，可殇儿一天天老去，直至人老珠黄，鬓发斑白，而韩大哥得长生不老之术，不改容颜……爹，难道您希望有这样的结果么……”
穆梨殇垂泪的神情让身为母亲的辛若不能无动于衷。
身为女子，容颜衰老怎能不令人心痛？一天天看着自己在铜镜中的样貌渐衰渐老，又会涌出怎样的悲伤？无怪乎有那么多女子寻求驻颜之术，渴求留下那易逝的青春。穆梨殇已经十八岁，但从来没有离开紫渊镇，难道要困她在这里一辈子么？还是要命令她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要想过嫁的人？没有政治纠纷，没有官场盈利，那何必还要毁掉亲生女儿的幸福？
——不如放手。
辛若按住穆世瞻的肩膀，她深知女儿，更理解她。“世瞻，殇儿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也应当让她自己做主。难道你希望她将来看着崇霄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去体味自己垂垂老去的痛么？不如放他们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吧……”
“神仙眷侣……”穆世瞻思忖着，“崇霄，我问你，世上果真有长生不老之法？”穆世瞻虽然不是饱读诗书，但他也听闻过秦始皇求药以得长生、淮南王偶遇八公的事情。
韩崇霄有些迟疑。长生不老是无数求仙之人的梦想，可他却从未亲眼见过有人获得此法。然而，为了帮助穆梨殇，此时也顾不了许多。“确有此事。”
“难道说修仙的人都可以永生，不死不老吗？”
“只要修炼得法便可。我想，以梨殇天资聪慧，心智无瑕，若得家师点拨，未必不可……”
“爹……”
“夜深了，你先回房歇着吧。”穆世瞻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三岁时，她抱着《唐诗三百首》在屋里摇头晃脑得诵读；九岁时，笔墨飞舞，已能写出一首好字，泼墨山水，却永远只能画出那一树梨花；十二岁时，她吹奏的箫声轻扬，好似荡涤了周围的一切……她逐渐长大，从一个无知的孩童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穆世瞻不忍放手，始终将她视作明珠捧在手心，日日夜夜，小心翼翼。
“世瞻……”
他侧脸凝望着辛若的双眼：是啊，倘若连你也能放下，我又有什么好割舍不下的呢？“女儿大了，终究是要走的啊。”他明白，容颜易老不过是表面的说辞，女儿和妻子的心思，他这个精明了一世的商人怎么会不知道呢？愈是爱便愈是难以放手，然而愈是爱便愈是应该学会放手。
“爹……”穆梨殇动情地望着父亲。
在子女面前，父母永远是妥协者。
穆世瞻闭上眼缓慢的点着头有些无可奈何：“好吧，我同意。”
一双手温柔的挽住他的脖子。睁开眼，是穆梨殇动人的笑和清亮的眸子。穆梨殇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感动与感激，感谢他们能理解自己并支持着自己。“谢谢你们，爹，娘。”
韩崇霄在烛光下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转身悄然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梨花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