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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尘曲终 ...

  •   “络儿!”柴桑一个俯身顺势将女童揽入怀中,眼睛却死死盯住敕拔,咬牙道,“可恶,你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也难怪你要命丧我刀下了。哼,封埠引你去浴火楼你偏偏回来,自寻死路。”修长的手指从刀面上划过,拭去血迹,明镜一般的光泽,冷冷得映到敕拔的眼底,“也好,我就成全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吧。”
      阿鸩群突然围拢过来,浓重的血腥味像毒药一样蚕食大脑仅剩的神智。“嗖”的尖鸣,黑色的羽毛擦破柴桑的裙摆,被她一个机灵躲过。
      “我绝不饶你!”掌心舞动,带起插在地上的幽烨弓,随着“啊——”的喊声,横扫开来。顷刻间,风口俨然变成了刀刃,飞入鸟群,切出一道白光!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敕拔手了弯刀,屈膝支撑着身体,饶有兴致的观赏面前的搏杀,“去!”低啸一声,又一队阿鸩顺着他指尖的方向俯冲直下。
      柴桑半抱着满脸泪痕的络儿,双脚仿佛被无形的根缚住了,行动变得迟缓。头上羽翼割裂空气,她下意识得匆匆挥动弓身,力道却凭空消失,只击退了几只阿鸩。黑鸟赤色的双瞳刷的逼近,刹那间便要用它的翼尖割破敌人的喉咙。
      “俯身!”
      柴桑双手搂着络儿卧倒在草丛中,凛冽的寒意刮过脊背刺入当先的鸟群中,却在冷光要吞噬掉周围黑鸟时,被敕拔一挥手挡开。
      那个黑衣男子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眼角下垂睥睨得俯瞰,他再次轻蔑得勾起嘴角:“封埠,你到底是老了……”带着讽刺的惋惜,随即仰天大笑起来,身体在月光镀上的银辉中剧烈的颤动。“所以你看,人,是多么脆弱的东西。”敕拔稍稍振翅,正视着捂住胸口剧烈喘息的封埠,眼角眉梢尽是邪气的笑意。似乎很享受对方疲惫不堪的姿态,他一扬下巴,尾随的几只形态略大的阿鸩便闪出来,嘴一张,掷下些了什么——
      柴桑的心陡然一沉,不自觉打了个冷战,急忙按住络儿张望的双眼,将她抱得更紧。心口不知道为什么,被撞击的隐隐作痛——那掉下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十四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每一颗的双瞳都在拼命得睁大,想要努力看清什么。眼底尽是无尽的恐惧、悲哀与绝望。他们的嘴空洞的张开,似乎还有什么未完的言语。
      “敕拔,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我,是我破了风悬,才让这个家伙进到归暝谷里来的……如果我没有握住这把弓,如果我没有回来,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柴桑,拿着。”
      封埠的长袍从柴桑眼前掠过,她只觉得手心一硬,掌中蓦然多了一块烈焰图形的玉石。
      “带着络儿去浴火楼。”封埠亮出钢刀,挡在两人面前,“拜托你了……”
      阿鸩群搅乱了最后极轻的嘱托,张动着尖喙扑向这个迎风而立的男子。他鬓角的几缕青丝被风撩起,散开——柴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每次挥刀时的决绝。金色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倔强得扯住袖子用力得擦去脸上的泪痕,柴桑负起幽烨弓,抱着不知何时已经昏过去了的络儿,最后深深的望了封埠一眼,迈开双脚,飞奔离开。
      “想走?”敕拔刚一动身子就被突兀冲出来的金光逼退。只一低头便撞上封埠决绝的眼神。“好啊,呵,既然想玩,我就陪你玩玩儿!”

      “师兄!师兄!!你……你慢点,等些我们啊!”叶景延第一次看见韩崇霄这样紧张的神情,不自觉的也慌张起来,“虽说那个阿鸩羽裔军是很厉害不错啦,但是,幽暝谷那边也不是等闲之辈啊,你何必……师,师兄……”他的话生生断在漆黑的夜色里,韩崇霄唇色尽失的脸让他错愕震惊,他入门以来,还从没有见过这个事事谨慎,镇定自若的师兄有过这样的神情。
      穆梨殇也是一愣,连忙伸手拦住韩崇霄的手臂,轻声问道:“韩大哥,你……是不是在担心柴桑……”
      “……我,”韩崇霄皱了皱眉头,胸口的起伏已经平歇,可是心里还是空荡荡的疼痛,“她是玄天派这二十七年来唯一的一个风灵者,我……我不能……”我在担心她么……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尽我所能的在为玄天派,只是在为那个预言中的天劫保护一个人……手心渗出的汗水浸到雳天剑剑柄上,忽然觉得沉重万分,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韩大哥……”梨殇轻轻吐了口气,握紧他的手臂安慰着,“别担心,我们现在就分头去找!我不懂神行术,就留在镇上找,你和景延快快赶去归暝谷吧。”
      “可是梨殇你……”叶景延忍不住担心起面前女子的安危来。
      梨殇摇摇头,止住他的话语:“你别担心我。想必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我,你还是快和韩大哥去归暝谷吧!再耽搁下去,恐怕就……”
      梨殇一时失语,掩住自己的嘴巴。韩崇霄撇开脸,扔下一句“还是让景延留下来照顾你吧”便匆匆离去。
      “呃……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师兄这样着急呢……”
      月下,女子安静的望着夜空中消失的白光:韩大哥,我也从未见过你这样惊慌啊……
      “好了,你快走吧。我也好担心柴桑,那丫头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真的碰上羽裔军,我只怕她那么莽撞……”
      “恩,梨殇,我听你的,我这就去。可是……”
      “可是什么……”
      叶景延喘息着,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下定决心之后,按住女子的双肩,注视着她明亮的双眸,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你。”
      目光柔和了冷月,温暖的感觉从双肩缓缓流淌到全身。男子身上的安全感透过笃定的双瞳灌输到心底。我……答应你,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伤,不让你担心。因为,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

      “浴火楼……浴火楼……”柴桑大口大口呼进灼热的空气,嗓子眼好像要被融化掉一样。抱着络儿的手紧紧攥住那枚红彤彤的玉石。只差一点……再一点就到了——
      “啊啊啊!”身体被刺痛感向前勾去,面部沉重得栽进土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立刻从肩膀蔓延开来。“好痛!好……痛啊!”眼泪不争气的簌簌坠落,氤氲了泥土的气息,白色的衣衫上早已殷红的一大片,令人诧异的是,如墨一般的黑色也随即渗透出来。
      柴桑捂住受伤的肩膀,吃力得倚着幽烨弓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第一眼便是急于查看络儿的情形。见她仍然只是昏睡着,不觉松了一口气。
      “啊!”每一次吐息都牵连着伤口,不知怎么,洞穿撕裂的疼痛感缓缓从身上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的麻痹感。
      草丛中的那滩浑浊的血液上,赫然插着一根阿鸩的黑羽!
      “还想要往哪里逃呢?哼,自以为是的家伙。这下,可没人能再出来帮你了!”敕拔伸出的双指尖,还夹着一根黑羽。
      柴桑望着伸手便可触到的浴火楼,惨淡得笑着: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呵呵,感激我吧。怕你路上寂寞,我送了这么多魂魄来给你陪葬。一个人,会很辛苦吧。”
      刻薄的腔调冲击着混沌的神智,她费力的扇合双唇:“封谷主……他在哪里?”虚脱的身体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似乎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然而,柴桑依然努力靠着幽烨弓,保持站立的姿势。原本清秀的罗裙上已然变得血迹斑驳,汗水和着泥土湿哒哒的粘着头发。旷野之上吹来的风,轻飘飘得便能将她吹离。
      “哦?你想见他?我担保你一定会后悔见他最后一面的……”
      敕拔轻轻击掌,黑色的物体应声沉重得落在柴桑面前的草丛中——模糊的视线里,柴桑吃力得辨别着,那掉落在最前方的,是被生生扯断左臂和两条小腿!!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来,双膝失去了平衡,重重砸在地上。早已不是对妖魔的痛恨,而是,对天术的绝望。
      “呵,看你那么痛苦,还是让我来帮你解脱了吧!”
      ……我以为我可以做到,我以为我至少可以保护你们……为什么?为什么就算得到了幽烨弓的认可,我还是什么都帮不上!!
      “你这种家伙,果真就是适合这种死法啊。”
      ……你们都说我是可以扭转天劫的人,可是,我连你们都救不了,你告诉我,我怎么去守护其他的人!!我要怎么去救他们啊!!
      阿鸩群扑扇着翅膀,将几欲倒下的柴桑和敕拔围在了当中。
      归暝弟子死前的呻吟,络儿绝望的哭喊,封埠最后的嘱托……一切的一切,纷繁复杂,却在一瞬间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淹没。
      “太迟了……么……”浴火楼上开启的窗口中,火灵兽眼中的长明灯忽然微弱得抖动了一下。柴桑望着火灵兽颈上的一块碧色小斑,凄然:神明,究竟有什么用……终究不过只是一尊让人膜拜的冰冷塑像罢了……
      眉心突然剧烈得疼痛起来——似乎有一根无形的针刺入脑海中,深深得向内扎入,搅动着记忆,要从最深的地方唤醒什么。
      ……“……幽烨弓……这名字还是玉衡给起得。她说,这把弓在等待一个有缘的人,便要求我单独把它放置。二十七年了,整整二十七年了!风灵者绝迹,再也没有人到过这里……说不定,你就是那个有缘之人!”……“来,柴桑,这酒似乎不烈。你我也陪他二人喝点好了。”……“呵呵,你还知道啊……唔,不过,也不能这么说吧,只是还没有到‘蓬头垢面,不掩国色’的境界。在下叶景延,先前对姑娘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原来,你是因为这个而觉得抱歉?无妨的,呵呵,倒是你的鞋子,湿透了吧?”……“柴桑,我告诉你哦,等我长大了,就去玄天派找崇霄哥让他教我仙术!哎,陆伯说那些得道的仙人能腾云驾雾、遨游四海。到时候,我就带着你和我姐去游遍大江南北!对了对了,好像还有什么‘点石成金’的仙法!我就把后院的石头和假山都变成金子送给你,好不好?”……
      到底想要让我想起什么,求求你!住手,住手啊!好痛——
      敕拔收了翅膀,落下地来:“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强撑么?就算我现在不杀你,你也会因为阿鸩的剧毒而死掉的。”
      我要想起的东西,是——
      ——“你还不想死,是不是?”醇厚的男声,跨越了时空一般,遥远得从脑海的最深处想起。
      是!我不想死!
      ——“证明给我看,想起来。”
      想起来!想起来什么?有什么被忘记?又有什么要被想起?
      思绪顺着微弱得白光穿过黑暗急速旋转,“登”的汇入最深处突发明亮的白——
      ——“今夕何夕?风火相依;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怒吼的风被激发,从柴桑的身体中爆裂出来。急速的劲风荡开了附在衣裙上的血迹,无情得旋开,破开一切阻挡的事物!阿鸩在旋风流中完全不能自己。无力的挣扎全是枉然。黑色的羽毛被生生剥离抽开后,在下一个回旋时“噗”得刺入己身。风的气流发出轰鸣,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荡开周围的一切!
      “呼——”风声推开了整个旷野,在声响即将消弭之际,烈焰“噌”得窜出,滚滚如同江水,贴着地面翻涌向前,浪潮一般势不可挡,吞噬着那些黑色的邪恶生灵,不留余烬!
      火潮在临近柴桑身体的时候突然激射升空,烈焰绽开在夜空中,好似怒放的红莲。
      柴桑缓缓睁开双眼——四周的土地还隐隐透着红光。火星子从头上慢慢降落,给人一种飘零花瓣的错觉。她一身净装,单手撑地站起——铺天盖地的红光之中,这一点白色迎风而立。衣袂翩跹,她不知为何,缓步向前迈动着,张开的手臂向上伸展,纤细的五指企求触碰到什么——
      浓重的黒与惊人的红混在了一起,视野里一片模糊,让人分辨不清。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无比坚信:面前,高高立着一个人。看不清衣着,辨不清容貌,所见的,只有那暗红飞扬的长发与同色的眸子。
      火红如焰,幽深如潭。
      他看她时,便掀起千层波澜,只觉得要将她深深吸入卷入,沉溺其中,无法脱身一般。那眼神中是惊喜,是欣慰,是心痛,还是悲悯?分不清,道不明。只想这么一直看下去,这么凝视着那双暗红若晶石闪烁着光芒的眸子。
      她动了动嘴角,嗓子却发不出一丝声响。或许,不需要任何言语,只要这样望着,便心满意足了。
      终是他,轻笑道:“终于,又见到你了呢……烟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尘曲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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