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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校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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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前的十八年,秦安都没有被人用两句话堵在原地的经历。
晌午时分,阳光相当刺眼。
两人间的沉默没持续太长时间。
“我都没在学校。”秦安嗤笑一声,“怎么报的名?”
迎面的阳光有点儿扎眼睛,顾临看着他,不自觉地闭了点眼睛,语调带点惯然的懵:“老师给你报的。”
秦安问:“哪个老师?”
顾临:“郭霞。”
秦安哦了一声。
和眼前的人交流,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顾临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对方不在意,一点都不在意。
他不知道秦安回学校来做什么,但肯定不是来参加运动会的。
顾临问:“你去跑吗?”
秦安拱了下肩膀:“办公室在哪个方向?”
迟疑了几秒,顾临给他指了个方向。
这时秦安又笑了一下,说:“谢了。”
头一遭,顾临有种被耍了的荒谬感。
顾临追问:“然后呢?”
要离开的脚步一顿,再转过头时,秦安脸上已经不带笑了,甚至对这段结束不了的对话感到烦躁。
秦安:“没有然后。不管哪个老师,都和我没关系。”
那你问什么?
顾临在心里嘟囔。
今天温度不低,太阳猛烈,手里名册的触感已经逐渐转为温热,顾临的指尖向下,往没捏过的边角捏紧,抬眼看眼前的人:“你有什么想吃的?”
硬的不行,那来软的。
秦安:“什么?”
顾临扬起手里薄薄的一张纸:“我要去给运动员采购物资。”
“你这人怎么那么倔,我都说了我不会参加比赛了。”秦安微扬下巴,打量着眼前人。确实有点眼熟,可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顾临结舌:“我……”
“你不是要去买东西吗。”秦安侧头看他一眼,吊儿郎当地举起一只手,敷衍挥动两下,“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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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拎着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走到班级的观赛场地,第一个迎上来的是梁超游。
梁超游围着他绕了一圈,表情格外严肃:“买伞了吗?”
把袋子放下,顾临翻找一番,从里头掏出一把崭新的折叠伞。
应此人的特殊要求,这把折叠伞,是粉的。
立刻摒弃方才的肃穆,梁超游激动万分地接过伞,好像接过什么钦赐的圣旨。
近旁的树荫,楚峥坐在阴影处,正拿一块硬纸板扇风。
看到这幅情景,叫他扇风的手都顿在半空,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显出分明的嫌意:“梁超游,你别在这恶心人行不行?平时打球怎么没见你撑伞打?”
梁超游沉浸在美好幻想中,对谩骂不屑一顾:“你懂什么?你真以为是我要用啊?有这把伞在手,方圆五里的美女,都得被吸引到我的伞下。”
楚峥笑了笑:“梁超游。”
后者变为精神抖擞的模样,继续鄙夷:“怎么,你也觉得有道理了?也想来一把试试?告诉你,晚了!”
楚峥叹息:“整容比买伞管用。”
梁超游:“你!”
一旁有损友拍他肩膀,补刀说:“粉色显黑,美女也看脸的。”
梁超游气结:“你们!”
“只有运动员能喝这个箱子里的水。”
一句话突兀插进他们的对话,语气硬邦邦的,不容商量。
喧嚣的环境倏然静了。
沉浸在打闹中的几人,顿时掉转了视线,他们惊恐地意识到,这句语调强硬的话,竟然是顾临说的。
循着顾临的目光,秦安拎起一瓶矿泉水,寻了个靠前的座位坐着,正要拧瓶盖。
秦安握着矿泉水的瓶身,抬起眼看他:“这么有缘分?”
顾临说:“不是缘分。我们是同班同学,这里就是我们班观赛的场地。”
一旁,梁超游瞪眼捂嘴,面色七十二变。
他拿手肘杵了把楚峥大腿,小声嘟囔:“神啊,我第一次听见顾临讲那么多话!”
楚峥拧起眉。
他想不明白,这两人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秦安轻笑道:“那有给不是运动员的人喝的水吗?”
“没有。”顾临丝毫不退让,“你想喝水,就得参加长跑比赛。”
屏着呼吸不敢动弹,梁超游蹲在地上,把那把粉伞拧得几乎扭曲,继续叨咕:“神啊,这两个人怎么认识的!”
顾临继续说:“这是我的座位。”
秦安挑挑眉:“哪个是我的座位?”
找着机会插嘴,梁超游咻得站起,立马献殷勤:“秦哥!我的座位在第三排第二个,坐我的!”
顾临转过头,看他一眼。
不过,只停留了两秒,便头也没回地走了。
留下怔然的梁超游,半天没回神。
“我靠你快掐我一下!”梁超游推推楚峥,脸上是绝对的难以置信,“我眼花了吗?我刚刚是看见顾临瞪我了吗?”
说完,他又很快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从刚才开始,梁超游瞪大的眼睛就没合上过:“我擦,神啊,我第一次看见顾临生气!”
他转向楚峥,不解道:“你都不惊讶的吗?”
“狗啊!”楚峥气得咬牙,“待会等人回来,你给人家磕三个头吧。”
说完,楚峥跑去追顾临。
留梁超游在原位,还对此时的状况一知半解。
在他身后,秦安犹疑着开口:“你……”
拍马屁的活他熟。
梁超游立马道:“我叫梁超游。”
顶着太阳,秦安低下点脑袋,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往嘴里灌了两口,然后问他:“我三点是不是有场长跑比赛?”
三点?
长跑比赛?
梁超游丝毫不关注这些。
但他也很快关注到,近旁留下的塑料袋上,有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名册,他捡起来,寻找一番,忽然眼睛一亮。
梁超游激动道:“对!秦哥你这么久没来学校,连这都知道啊?”
得到肯定的答案,秦安仰头闭眼,双手抱臂,对其它事充耳不闻,“到点了喊我一声,睡了。”
过了十分钟,楚峥和顾临搬水回来,梁超游则摆出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给顾临道歉。
顾临给他递了瓶水,摇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
梁超游怔了怔。
他回头看一眼闭着眼睛的秦安。
他蓦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那你是生秦……”
楚峥皱眉道:“你别讲话了。”
见人似乎确实不太愉快,梁超游立马噤声,举起三指对天发誓:“我不提了,绝对不提了!”
坐到座位上,梁超游另外寻了个话题:“你们今天偷偷藏手机了没?”
楚峥:“怎么了?”
梁超游神秘兮兮:“看校园墙了没?”
楚峥无语:“你这屁放不出来要不还是别放了。”
梁超游啧了一声:“跟顾临有关的,你听不听?”
“什么事?”顾临出声问。
“开幕式的时候,顾临被拍了照片传到墙上去了。”
说着,梁超游拿出手机。
楚峥的目光也盯住了那部手机。
梁超游挑衅:“不是没兴趣吗?”
楚峥快把牙关咬碎:“给不给看?”
梁超游叹口气,端起不和小人一般见识的风范,转而对着顾临拍马屁:“顾临,校园墙投稿下面的评论都说你长得漂……特别帅!能当明星的那种级别。除了周容川那些贴,就数你这个贴热度最高了!”
手指点进校园墙,翻出那张照片。
由于是偷偷拍的,角度找的不好,像素很模糊,照片里也不止一个人。
但一眼就能看出来照片拍的是谁。
照片拍的是侧脸,顾临看着主席台,神态疏离,皮肤白皙,扶着班级牌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红。
站在人群里,却好像与人群隔绝了。
“看看人家的偷拍照!眼角的痣都能被拍出氛围感。”梁超游边啧边摇头,“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唇,这……”
楚峥听得不耐烦:“不会夸人就别夸。”
梁超游火冒三丈:“这都是发自肺腑的夸奖好不好!”
顾临欲言又止,也不知道怎么阻止这段因自己的长相而发生的争吵。
经历踌躇,他只憋出一句:“谢谢。”
梁超游今天第二次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颇不适应地擦了擦鼻梁,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味才对了,刚才那个瞪,绝对是我看走眼了。”
想到什么,他又说:“顾临,就你这脸长的,你要是个女孩,我倾家荡产也一定要追到你。”
楚峥出来煞风景:“他要是个女孩,我先把你阉了。”
下午比赛开始前,顾临去教室里拿了短跑那天周容川送他的外套。
待会儿他要去主席台送加油稿,正好一起送过去。
意外的是,他去送加油稿的时候,周容川并不在那儿。两个面生的同级同学收下了他的加油稿。问起周容川,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回到树荫下,顾临抱着外套,坐在座位上。
昨晚周容川还给他发了消息,说有任何事都可以去主席台找他。
但他现在却不见了。
“不嫌热啊?”
思绪飘远时,有个声音把他拉回来。
顾临茫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梁超游座位的方向。
此时坐在那儿的人,是……
他视线正向的位置,秦安翘着二郎腿,不知何时醒了,喝着水,好整以暇回望他。
顾临的视线不偏不斜:“不热。”
二人沉默一阵。
顾临又强调:“你不能喝运动员的水。”
秦安笑了:“那我吐出来?”
顾临不想理他:“你都已经在这儿了,为什么不参加比赛?”
“因为我不想。”
僵持许久,顾临最后说:“随便你。”
广播响起通报,男子八百米马上开始,顾临浏览了名册,准备按照原计划,想叫原本报名的同学补上。
刚站起身,便与同样站起来的秦安面面相觑。
顾临怔然:“你要走了?”
但是对方说。
“我要比赛啊。”
语气理所应当。
顾临不知所措:“可是你不是说你不想……”
秦安只是向前走,留下一句,“我现在想了。”
一声枪响。
加油声充斥操场。
领先第二名半圈之远,两圈跑下来,秦安却不怎么喘气,甚至连头发都不怎么乱,仿佛根本没有用出全力。
顾临等在终点,捧着两瓶矿泉水。
人走到他眼前,他便把准备好的矿泉水递给他。
但是秦安没接。
“再见。”他最后说。
望着对方的背影,顾临没有回应。
他想着。
肯定不会再见了。
下午的比赛结束得很快。
一直到班级散场,始终不见周容川的人影。
下午的短跑比赛,周容川也缺席了。
各班在清理场地,顾临与楚峥一行人站在成绩告示栏,查看各项目的班级成绩。有零散的几个三等奖,还有八百米的一等奖和二等奖。
有人在人群里开口。
“楚哥,没了周容川,你还是拿不了第一啊。”
楚峥不屑:“班级拿了第一不就行了,我才不在意这些。”
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拦住他们。
面前的女人化了淡妆,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肩上披了件短款的外套,双手合在腹前,提着价值不菲的名牌包,气质优雅。
观察得出来,面前的女人与他们差了不少年纪,但看上去又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女人朝他们点头笑了笑。
她试探地问道:“你是顾临吗?”
楚峥先一步开口:“你是?”
“打扰各位了,我是周容川的妈妈。”她开口,礼貌疏离的视线定格在某一处,“顾临同学,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她看的,是顾临抱着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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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江喻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姨妈和姨父都不在。
进了门,江喻把电视关停,手肘顶在沙发扶手上。
开口问他:“又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听了这话,顾临停在原地,微微疑惑,更多的是被看穿心事的慌乱:“我看上去很像遇到什么糟心事了吗?”
江喻煞有介事:“像啊。上次你这个表情,还是你带兔子回来的那天。”
“江喻。”
“怎么了?”
顾临问:“你会把刚认识的朋友放在置顶聊天吗?”
后者摇头:“不会。”
像是想到了什么,江喻又问:“男的女的?”
“男的。”
江喻这次笃定了,结论道:“太恶心了,绝对不会。”
顾临沉默了。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抢到提问题的主动权,趁着沉默的功夫,江喻开口问:“发生什么了?”
顾临反问:“那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呢?”
江喻只想了想,也没多迟疑,便道:“他一定有病。”
“什么样的病?”
江喻有片刻的怔愣,以至于想反问,这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吗?
但转念一想,他这个表哥,没法用常人的脑回路看待。
不好说得太过直白,江喻只能道:“他父母会把他吊起来打的那种病。”
顾临下意识开口:“没有啊。”
江喻听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人家的爹妈怎么想?”
顾临:“如果他的父母,反而要这个刚认识的朋友和他好好相处呢?”
引来一阵沉默。
半晌,江喻正色道:“那他们全家都有病。”
吃过晚饭,收拾昨天的作业时,顾临意识到,有张练习卷被遗忘在课桌里,一直没有写。
而明天就要收卷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顾临看了眼时间,努力赶赶,还能赶上末班的公交车。
与江喻知会了一声,他披了件外套,匆匆下楼,跑到公交车站,赶车去了。
公交到达学校时,大约是晚上七点。
走得太着急,顾临没带上校牌,只能与值夜班的门卫说明了情况。
有了中午的经历,门卫还认得他,寒暄几句,便爽利地放他进去了。
拿完卷子,顾临从另一条路往校门走。
黑夜非常静,在这样的环境里,任何不寻常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尖锐。
何况是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带着颤抖的哭腔。
顾临放慢了脚步,想借着路灯的光望清远处的球场。
却是徒劳的。
天太黑,学校篮球场旁的路灯坏了一只,另一只不足以把前路照得很明晰,他能看见的景象朦朦胧胧的,甚至有点不真实。
但是现在也只能闷头往前走。
“求你了,放过我吧……”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没有……啊!”
离得越近,求饶声越清楚,直到能完全听清求饶的内容。
话说到一半,变作惊恐的惨叫。
灯光隐隐绰绰。
球场上,一人笔挺地站着,而另一个人,跪在地上,不停颤抖,右手以一种扭曲的状态垂在地上,仿佛没有骨头。
好一会儿没有动静,跪着的男生颤颤巍巍,想要努力站起,还没有站直,膝盖又被狠狠踹了一脚。
再次跪在地上。
顾临忽然感到格外不安。
他现在站的位置,足以看清站立之人的长相。
是……
周容川。
顾临看清了周容川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优越,薄唇不愉快地抿着,忍耐着内心极大的阴郁与烦躁。
“滚。”
跪在地上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对不……”
周容川眉间的躁郁挥之不去。
又强调一遍:“赶紧滚。”
从喉间溢出的嘶哑嗓音,让人不禁用最大的恐惧去揣测,如果违抗这三个字的指令,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
尽管全身作痛,那男生还是哆嗦着站起来。
一步一踉跄,离开了球场。
夜风凉飕飕,顾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周容川站了一会儿,慢慢侧过身。
顾临几乎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他不敢逃,不敢动,连周容川的表情都不敢看:“我只是刚好路过,不是有意的,没想到会看到……”
没有人说话。
偌大的球场,变成了狭窄压抑的空间。
他低下头。
周容川的手掌搭在腿边,青筋分明,中指与食指的指节渗了血,已经凝成固态。
看着很疼。
于是他下意识问:“你还好吗……”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安全距离化为零。
风吹动额发,他听见许多紊乱的喘息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周容川的。
周容川将他压在球场的拦网上,动也不能动弹,他咬上他的嘴巴,动作激切,亲得缠绵,又亲得乱七八糟。
“一点也不好。”
他听见周容川闷闷地说,听起来有点像撒娇。
顾临没法开口。
他想,这个吻里,好像有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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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也是大晴天。
楚峥推着自行车,追上顾临。
他忙着与眼前人交流昨晚的心得。
“我想过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这么小肚鸡肠,你和周容川是正常往来,只要他不做伤害你的事,我绝对不会持反对意见的。”
一面走着,楚峥一面念念有词。
半天没得到回应,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试探着出声唤道:“顾临……?”
“顾临!”
离近了大喊,顾临才蓦然回过神来。
“你在喊我吗?”
他抬起眼,神态懵然,嘴唇微启,上唇有些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