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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折 赵氏孤儿 ...

  •   民国三年,社会动荡。天下早已经不再是满清贵族的天下,此时军阀纷争,狼烟四起,盛世将倾,深渊在侧。
      但实际上,满清人并没有全部被鸦片迷昏了头脑,在某些地方,仍有那风骨犹存的人在为和平而战。
      正白旗,傅家。
      清朝遗臣傅荣刚刚教导完自己的两个儿子,微微叹了一口气,出了今天的最后一道考校题。
      “吾等身处乱世之中,一定谨记的是什么?”
      “孔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两个儿子干脆利落地答道。
      孔老夫子的这一句话,是父亲经常在他们耳边念叨的。傅荣是满清的大学士,学富五车,最喜读《论语》,这一句出自《论语·微子》,父亲尤其喜欢,甚至将此句奉为圭臬,说是他的“座右铭”。
      然而傅诚尚年幼,没有任何经历的小小的孩童又怎么知道什么是“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座右铭?他只知道,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第一是幸福的家,第二是自己最爱的戏曲。
      而如今,他这两样都有,他真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
      想到这,他就不禁微笑,脸上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来。
      “阿诚,你的小脑瓜里又在想些什么?”傅荣微笑着送走了自己赶去书房继续学习的大儿子,看见自己的二儿子在这呆呆地出神,像极了家里养的那只憨憨傻傻的白猫儿,不禁感到十分好笑。
      小傅诚“噗嗤”一笑,立马根据父亲的表情想到了他的想法,果然又将自己与那只白猫儿相比了吧?
      正巧,白猫儿懒洋洋地游荡到了小傅诚的身边,小傅诚直接一把将白团子捞进怀中。
      揉着白团子的猫毛,他索性也跟父亲开个玩笑,“父亲不妨猜猜?”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转了两圈,然后将眼神最后落到门外。
      一看到二儿子的眼神,傅荣就立刻明白了,哈哈大笑,“你这小心思我岂能猜不到?”说毕,立马跟一旁侍候的仆人说,“将夫人请过来。”
      小傅诚欢呼,父亲果然是最懂他的!一把将白团子撂在桌上,“父亲最好了!”

      傍晚,傅家戏台。
      “今日要教你的这一出,名字叫做《霸王别姬》。你可曾知道?”台上,傅荣已经换好了霸王的服饰,在帮着一旁穿着虞姬戏服的夫人整理水袖,一边跟台下的小傅诚对话。
      小傅诚则是在台下看着,痴痴地注视着盛装的父母,半晌点点头,又摇摇头,“知道,可不曾学会。”
      父亲和母亲穿着戏服,那仪态好美……他喃喃低语。
      “你素来嗓音高,擅长旦角青衣,因此这出戏,你要多观察你母亲。”傅荣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夫人身上,但此时,其中还掺杂了一另外的情感——不是对傅夫人的情感。
      善于读情感的小傅诚读出来了,那是不舍,眷恋,无奈之意——是项羽对虞姬的情感。
      傅夫人在此时不失时机地补充,“阿诚,你需谨记,在这台上,母亲便不是母亲了,母亲是——”她眼波流转,将同样不舍,眷恋的目光递给了傅荣,“母亲是虞姬。”

      乐声起,水袖起落。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心。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看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虞姬慢拢水袖,浅唱轻吟。柔婉的唱词像珠子似的从她哀愁的神情里,从她缱绻的水袖中,从她婀娜的身段旁,一粒一粒地滚下来,滴在地上,溅到空中,落进小傅诚的心里,勾起一片悠远的回音。
      二胡咿呀回旋中带得场上气势徐转,继而引出了不远处霸王的呼应,台上二人遥遥对视,情感却并未削减半分。他二人虽然立于傅家戏台之上,却又好似身在千年以前的垓下,此时他二人就是项羽与虞姬,他二人就要面临人生中最为苦痛的别离。
      小傅诚看着台上的父亲与母亲,眼中盛满了向往与赞叹。
      紧接着,四面楚歌起,千万壮士悲:“沙场壮士轻生死,十年征战几人回!”。鼓声渐起,气势渐趋雄壮,其中却又隐隐含着将吐未吐,将诉未诉的悲凉与无奈。
      戏曲要传达的情感已经到了喷薄而出是时候,“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抚胸,仰天长叹。声声叹,声声叹,叹失意,叹零乱,叹英雄末路,叹壮士断腕!
      反观这厢,虞姬听之垂泪,以水袖遮面,柔声哭应道:“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深秋星月夜,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长歌不断,浩气永存。
      小傅诚在台下静静地听着,逐渐沉浸在这戏曲世界之中,如梦如幻。

      一曲结束,傅荣将二儿子唤到自己跟前。
      小傅诚已经完全入了戏,脸上淌着泪痕。他仰着小脸,冲着父亲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父亲与母亲唱得真好!”
      傅荣微微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也给了小傅诚一个微笑,“父亲相信阿诚将来能唱得比父亲还要好!”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一串物事。
      “这是……?”小傅诚看着这串珠子,不知道父亲的意思。
      “一串紫檀珠串,在父亲最艰难的时候,它陪着父亲度过了那一段时光,抚平了父亲内心焦躁不安的情绪。”傅荣的双眼紧紧盯着紫檀珠串,然后又将眼神投向小儿子,“父亲希望这串珠子也继续陪着你,让你也可以健康,快乐,开心地度过每一天!”
      小傅诚欣然接受了父亲的小礼物,并将其视为自己的珍宝,天天挂在手中把玩。

      好的时光总是倏忽而去,好景总是不长,军阀之争再次爆发,这一次,遭殃的却是他们傅家。
      本是春意盎然,一片生机,傅宅之中却只余寒冷。
      “快!阿诚!快躲进衣柜里!”母亲惊慌失措地把小傅诚往衣柜里塞,脸上纵横交错的全是泪痕。如今偌大一个傅家只剩下她和二儿子了,丈夫死了,大儿子死了……如今,她又能苟延残喘多久?
      但是,在她死之前,必须要保护好儿子。她的神情逐渐变得坚毅,冲着衣柜里的儿子低声道:“保护好自己,你一定要活下来!”
      说完这句话,她便被一个长官杀死了。
      小傅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倒在了自己的眼前。
      母亲的眼睛仍然圆睁着,目光却没有看向他这个方向,而是紧紧瞪着和他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果不其然,那一帮士兵冲着那一个方向找了过去。一番翻箱倒柜之后,依旧毫无所获。
      其中一个士兵冲着那个带着镂空腕表的长官报告:“报告长官,没有发现。”
      小傅诚躲在柜子里,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块镂空腕表。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被官兵们听见,因为太过紧张,他只能不断无声地揉搓着手里的紫檀珠串,仿佛父亲就在自己身边一样。
      那个戴着镂空腕表的长官迟疑了一瞬,却并没有应答。据小傅诚的推测,他应该是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出了厢房。
      小傅诚听着官兵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敢试探着走出柜子。然而他看到的情景却让他几欲崩溃: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过往傅家的温馨和乐景象早如烟消逝了,一家十七口如今只剩他一个,这世间留给这个金贵小少爷的只剩下了痛苦,无助,和孤独。
      他扑到母亲旁边,趴在母亲身上,眼中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他紧紧压抑着自己的嗓音,手中死死攥着紫檀珠串,常年磨损的穿线很快便被小傅诚的大力捏断,紫檀珠子弹弹跳跳,在沾满鲜血的地板上滚过。玉堂春崩溃极了,他犹如困兽,低声呻吟,“呜呜……母亲……”
      但他在心里却不断回忆着那块精致的镂空腕表——那腕表的主人,就是他傅诚的仇人!
      无论如何,我傅家次子傅诚誓要为傅家报仇雪恨!

      年幼的小傅诚跌跌撞撞,逃离傅家之后,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于是,他只能按着自己的心意走。恍惚之间,他好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缥缈的戏曲声,小傅诚眼睛一亮。
      从此以后,他就成了天韵园的台柱子,成了一个崭新的人。
      他管自己叫——
      “在下,玉堂春。”
      台上白猫儿一般秀气的戏子冲着天字号包厢的客人俯身行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折 赵氏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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